一个晚上看了三场电影，中间出来吃了碗面，又坐回去那种。不是我想这么干，是小县城过年实在没啥可干的。我们那电影院也爆满，但我去的时候只有《哪吒2》有票，其他几部排片少得可怜，有的一天就一场，还都是中午那种时间。所以我其实挺好奇的，你说《哪吒2》这么成功，到底是片子本身厉害，还是别的片子实在没得选？我这儿不是想否定它，我还挺喜欢这电影的，就是想把这个事掰扯清楚一点。 你那篇文章里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说你提心吊胆看到哪吒和敖丙去玉虚宫那会儿，怕剧情节外生枝。我反而在那一段完全没担心，我甚至还盼着他们赶紧走，别老待在海边那儿磨叽了。可能因为我看之前已经被剧透了一脸，朋友圈天天有人刷截图，早就知道后面有什么三大龙宫什么无量仙翁，所以我抱着的心态就是，你就带我到处转转去吧。结果这一转我还真挺喜欢，那个土拨鼠那段我笑死，后面那个什么申正道那儿打起来也好看。但你文章里说的那个什么“两条线完美融合”，说实话我在电影院没感觉到什么融不融合的，我就觉得这是编导说了算呗。他让申小豹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他让申公豹断个胳膊就断个胳膊，故事顺不顺的，还不是他们笔头子一歪的事。你把这事说得太重了，什么窄门啦什么困难的路啦，我觉得人家可能就是纯粹想多整点新东西，让观众觉得票钱花得值。 不过我承认有一个地方你说得是对的，就是申公豹那段。我一开始也是以为他会误会哪吒杀了他弟，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吧，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多了，但凡谁拿着谁的兵器，那肯定要被冤枉成凶手，然后两个人大打出手打个十集八集。结果申公豹就看那个伤口，断定不是哪吒干的。我当时在电影院差点叫出来，不是因为这反转多高明，是觉得太他妈解气了。终于有个角色不眼瞎了。但你说观众心里有成见，这个我有点不一样的想法。我们为啥会以为申公豹要干坏事？不是因为他是申公豹。申公豹这角色谁不知道啊，那就是个反派，第一部里那张脸就写满了“我不是好人”。我们带着这种预期去看，跟“成见”有什么关系？这明明是人设积累出来的正常反应啊。你文章里把观众说得好像啥也不懂，被导演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有点太抬高创作者了。说白了就是导演在第一部里故意把申公豹设计成邪气冲天的样子，第二部再偷偷改人设，观众上当了，就这么简单。这不叫算计了观众，这叫修改了设定或者本来就在藏着掖着。反正我觉得别把这事往观众身上赖，成见是双方都在搞的事，影片里对妖的那套成见才是真成见，观众对反派的成见那就是正常的观影经验。 还有你说那些被捉的妖怪是“端了一处难民食堂、干了一座民办学校、胖揍一个资深宅女”，这个角度挺有意思的，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我就觉得土拨鼠那段是纯搞笑，申正道那段是武戏，石矶娘娘那就更扯了，一块石头也能打半天。但是电影想表达所谓“妖也有好坏，仙也有坏人”这个主题，我总感觉还是有点隔靴搔痒。你看啊，无量仙翁干了那么多缺德事，最后呢？好像就是跟哪吒打了一顿，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当时还以为要闹出个大动静，比如阐教内部要清理门户啊，无量仙翁要身败名裂啊，结果感觉就是出了个叛徒被主角打败了，后面还有很多谜团没解开，就等第三部来圆。所以影片想讲的那个“规则是别人定的，坏人坐在裁判席上”这种意思，说了但又没完全说透，就被大场面盖过去了。饺子导演可能想说的太多，又想保住票房，这个平衡能做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你文章里感叹这个不容易那个很厉害，我觉得倒是可以把一些毛病也提一提，别光夸。 你说到第一部射出的子弹正中观众眉心这句，我想了想，当年那句“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确实记得，而且还记得自己当年很感动。那年是2019吧，我那会儿还在读大学，看完朋友圈发了一句话，说申公豹这角色好惨，天生豹子精，拼死拼活帮人做脏活，最后也没落个好。那时候我主要同情申公豹。到了这第二部，我就觉得有点变味。为啥呢？因为第一部里的申公豹是真的干了好多坏事啊，他偷灵珠换魔丸，他教唆龙族搞事，他各种阴险狡诈，这些可都是他的选择。就算他心里有怨气，觉得是成见压着他，但他也确实做了妖做的事。成见是一座大山不假，可他自己在搬山的路子上选了一条害人的捷径，观众不信任他那不是活该吗。第二部突然把他写成一个护城好汉，我会觉得，哦，原来他还是个好人，那第一部里他干的那些事是他为了向家族证明自己，还是说纯粹被编剧安排了？两部连起来看，人设不能说不通，但总感觉从“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变成了“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重心换了。你说这是升华，我觉得这叫摇摆。我甚至有点怀疑导演自己都没想透申公豹到底该怎么立，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反正观众只盯着哪吒和画面看，没人在意这些吧。我之所以抠这些，可能因为我是那种看完电影爱琢磨的人，但真要说它值不值8.5分，我觉得值。这个年头看个动画片能让你从过年走亲戚的疲惫里醒过来，还能让你回味一下人心成见这种东西，确实比那些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傻白甜贺岁片强太多。 不过你说《哪吒2》给中国电影上了一课，这个我可太同意了，但我同意的角度可能跟你不大一样。我觉得它上的是排片和营销的课，或者说就是观众用脚投票给片方的警示。你看那个县城电影院，大年初一那么冷的天，我妈都窝在家里不想动，我表弟喊我去看电影我还不乐意。结果呢，朋友圈一刷，全是哪吒的那个特效，那个变身，还有那个什么申公豹和龙王打架的高燃片段。你会觉得自己不看就没法跟人聊天了。这就像过年必须吃饺子一样，成了个社交任务。然后你进电影院，发现效果确实还行，出来后自然而然发个朋友圈，又成了自来水。这种病毒式传播是哪个导演能算计出来的？你文章里夸剧情算计得好，说主创心思细，但我觉得市场反应这东西，更多是运气加口碑滚起来的雪球。前两年出了多少大制作烂片，宣传铺天盖地找一堆明星唱主题曲，结果上映三天就没人看了。他们就没琢磨琢磨观众现在要的是什么吗？哪吒这一下，其实也没多新鲜，就是老老实实把一个故事讲顺了，把特效做足了，让角色有个成长轨迹，别把观众当傻子，这本来就他妈应该是基本要求。可偏偏这年头连基本要求都成稀缺品了，所以出一个这样的片子大家就疯了似的追捧，这不反而说明整个行业确实烂得太久了吗？你文章里说导演“选择了一条困难的路”，我不太同意这个说法，反而我觉得是其他导演都去走容易的路了，把宽敞大道留给了哪吒，他根本就没遇到什么对手，随随便便就跑了个第一。这话可能有点难听，但你想春节档其他片子确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那个什么《蛟龙行动》，我本来是冲着动作戏去的，结果呢，看得我昏昏欲睡，中途走了好几个人。还有一个什么“熊出没”那是给小孩看的，大人陪坐两个小时纯粹受罪。所以《哪吒2》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吗？也不是，它单拿出来确实够得上院线大片的标准，但你非要说它给中国电影上课，那我更希望这节课不是教大家怎么修仙建模怎么搞神仙打架，而是教教那帮大导演，好好写个剧本吧求求你们了，别把全片都压在流量明星那张脸上了。 哦对了，你还提到海妖被炼成丹药那段，说活着的海妖居然没人吞丹药增加功力，你觉得这地方很妙。我第一遍看的时候真没往深了想，只看到他们推柱子都来不及。你一说我倒是想起个细节，当时好像真有个小妖看了一眼那丹药，喉咙还动了动，但后面又扭过头去继续推柱子了。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想这不会是埋什么坏心眼吧，结果真没有。后来我回家路上琢磨这个事，觉得这些海妖被关了那么久，一个个穷成那样，突然一堆能让你脱胎换骨的仙丹摆在脚边上，谁不心动？可是他们全忍住了。这地方确实有点超现实，比哪吒的大招还超现实。但你说这是为了表达什么大道理，我觉得也可能是剧情需要呀，你想如果哪个妖怪没忍住吞了丹，那后面他们团结一心推冰柱子的大场面就没法拍了，成王败寇的悲剧感也出不来了，总不能一边是坏人一边另有坏人吧。把整个群体写得那么高尚，回头来看一点铺垫都没有。所以这地方我跟你感受不一样，我甚至觉得稍微假了那么一点点。我不是说不好，是觉得有点理想化，就像动画片里正常的操作，你不会去质疑蝙蝠侠为啥从来不用钱去解决所有问题，因为那就是超级英雄片嘛。 我最想聊的其实是那篇文章里一直没说透的另一个问题，就这种动不动就百亿票房的现象，到底是片子的福气还是中国电影的危机？你想啊，《哪吒2》口碑好，票房冲那么高，观众就形成一个习惯了，就只认这种高投资大IP高特效的片子。小成本的剧情片文艺片就更没人看了。我有个朋友特别爱看纪录片，他过年想看一部什么关于自然的那种，我们那县城电影院排片表上压根没有。他跟我说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年能爆的片子就那两三部，其他全是陪跑的。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是不是以后导演们全去拍神话大片了？反正投个几亿做特效请个成熟的制作团队，剧本嘛找个大IP改改，角色嘛用几个经典人物，总有人买账。那新导演新故事新风格还怎么出头？《哪吒2》票房越高，投资方越迷信这种模式，我这担心就多一重。当然这也不能怪电影本身，要怪就怪整个市场的口味太单调了。你说哪吒给中国电影上了一课，我希望这课不是教大家怎么复制成功，而是让资本明白，好内容确实是能赚钱的，问题是好内容不等于好噱头，更不等于人人都能来做。饺子导演花了那么多年磨一部片子，这种耐性和韧性，你换成别家影视公司试试？他们恨不得三个月立项六个月上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拍出来的会是什么货色。所以我怕的是，《哪吒2》的成功会让一些人误以为快钱可以磨出来，实际上它恰恰证明了慢工出细活，只是那些老板们听不懂而已。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自己前年看的那个什么动画电影，什么“大圣”之类的，名儿我就不说了，片方肯定也砸了不少钱请了顶级的视效团队，预告片出来的时候我激动得不行，那个大圣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的镜头刷了好几遍。结果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个多小时，我愣是被那稀烂的节奏给磨没了耐心，主角性格都没立起来就赶着去打boss了，打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图啥。出了电影院我就想，这个作品的导演到底有没有想过观众想看什么，还是他觉得反正自己已经把最炫的场面做出来了，其他糊弄糊弄就行。当时那片子票房好像也不差，但口碑就没哪吒这么齐整。你有时候真的能感觉到导演在不在用心，那些隐藏的线索、那些提前铺设的小细节，是能通过屏幕传到你脑子里的。哪吒这种片子你看的时候也许觉得哪哪都顺，但顺不是白来的，背后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废稿改了多少次剧本。我有个在动画公司上班的初中同学，他不是干大电影的，就在小工作室做外包，他说他们接项目最怕导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来来回回让改，改到最后又改回第一版。饺子这种导演大概就是那种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能把团队拧成一股绳。你文章里讲他走了窄门，我更愿意说他是个轴人，轴人才能做出来好东西。 但我还是得说个煞风景的实话，这片子看完就忘了，真让我想两年后还能记得什么，我估计就记得那个搞笑太乙真人的大肚子和他那句什么咒语，还有敖丙那张漂亮的脸。中心思想那套东西，在我这儿跟水一样流过去了。我不是说它没有中心思想，我是说这个思想跟第一部的调调太像了，就是成见嘛、反叛嘛、我命由我不由天嘛，换了个壳子又讲了一遍。你说第二部跟第一部有啥本质区别吗？我寻思半天，觉得就是第一部是少年跟命运对抗，第二部变成了青年跟体制对抗。哪吒嘛，反的就是天上那些规矩，那些神仙定下的等级秩序，这放在中国电影里其实挺大胆的，但你要再往深里说，他也只是打了一顿无量仙翁，那无量仙翁背后更大的体系一点没被动摇。最后天界还是那个天界，龙族还是被困着，哪吒也没说要去推翻谁，他只是把你欺负到我头上的那个坏人给揍了，换来了一时的安宁。所以这片子的“反叛”其实就这么点到为止了，不会让你觉得太扎心，也不会让审查挑出什么毛病，可以说是很安全的进步了。你别怪我把话说得太白，你要真让我给这部片子提意见，我就希望第三部能稍微触及一下那些真正让哪吒愤怒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是某个神的心术不正，还是整套秩序本身就有问题。不过如果第三部真这么拍了，估计过审就难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创作者在夹缝里把一个神话故事改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 我妈倒是看得比我认真，她平时不怎么看动画片，这次被我拉去，出来竟然夸了申公豹半天。她说那个豹子精挺可怜的，拼命想证明自己，天庭还是看不起他，好不容易有点族人了又全死光。老一辈看这个看出家族悲情了。我爸就只关心那个鼎里的炼丹炉子是怎么画的，说想象力可以。我们一家子从电影院出来，讨论得还挺热烈的，这在以前看电影可少见，以前看完都是你问我看懂没，我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所以不管我上面怎么挑毛病，你不能不承认这个电影创造的讨论空间是巨大的。它能让一个不看动画片的中年妇女关心一个反派的命运，能让一个平时只看新闻的老头琢磨特效制作，这本身就是中国电影缺了很久的东西——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民电影。不是说要男女老少都爱看，而是让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抓到点什么，有话可说。春节档的其他片子做不到这一点，它们大多是小圈子自嗨或者完全商业化的套路。就冲这一点，我也愿意给它打个高分。你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我很赞同，大体意思就是“观众以为自己在那儿看戏，其实也被拷问了”。虽然我刚才说了，观众的预期是电影培养出来的，怪不了观众，但第二部确实有很多细节把矛头指向了看电影的人。比如你看到无量仙翁装好人，你信了，为什么信？因为他长得和蔼还是因为他衣服白？你看到申公豹那张脸就觉得他又要干坏事，为什么？因为他第一部里就是那样。这些反应你坐在电影院的那两个小时里是没法控制的，出来之后想一想，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一部爆米花大片能让你在走出影院之后对着街灯发一会儿呆，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也那么容易被第一眼的印象带走，那它就已经把娱乐之上的那点东西做出来了。很多电影想上价值却拍得硬邦邦像幻灯片，这个片子至少把这些价值观给融到仙界下坠的砖头瓦块里了。技术好是让别人模仿的，但这个叙事上的成熟劲儿，才是那些导演真正要学的东西。 对了你说你从老家县城到南京去看，我跟你的路径正好反过来，我从城里回老家看的。我觉得这个场景差异也挺有意思的，你文章里提到那个县城的电影院买不到票，我这边的县城是你提前两天就能买着，但片种就那几样，饮料小吃还特贵，3D眼镜要自己买，那眼镜质量差得看图都是花的。可就算是这种体验，上座率也高到离谱，我坐的那场基本满了。这说明啥，说明县城观众真的没多少选择，给你啥你看啥。这样的市场环境里，《哪吒2》能靠着口碑杀穿下沉市场，带动县城里那些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电影院的人来买票，这比什么城市白领的观影数据还要说明问题。你文章里说“百亿已经板上钉钉”，我琢磨着这百亿里面至少有三成是像我老家那种小县城的贡献。以前那种小县城的电影院常年空着场子，一年就等春节这一波，之前的什么大片在那儿的票房其实都不咋样。可这回哪吒不一样，连我姥姥都知道哪吒闹海，这就是传统文化的群众基础啊。那些原创IP要想达到这个家喻户晓的程度，得熬多少年啊。所以我也在想，哪吒赢在哪里，赢在故事本身大家都熟了，你看个开头就知道谁是好人、大概要打谁，就算你闭着眼睛从中间开始看，你也能跟上。这种先天优势是原创剧本没法比的，当然也是双刃剑，正因为大家太熟了，你要改出新意来就更难。这几年改编经典翻车的不计其数，西游都改烂了，封神也没好到哪去，偏偏饺子就能把熟饭炒出新味道。你光说编剧用心，我觉得还得加上一层，就是他敢动那些大家都不怎么在意的小人物。小时候谁关心申公豹啊，谁关心土拨鼠啊，谁关心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虾兵蟹将？但饺子把这些边缘角色一个个都给捏出皮肤纹理来了，让他们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苦衷，这就让整个神话世界活的层次一下子厚了。你别看他主线是成长加反套路，副线里面塞的那些小人物才是让这个电影有血有肉的地方。所以这篇文章我虽然挑了你不少说的不对的，但核心结论我还是认同的，就是《哪吒2》确实在一些最基础的地方把基本功做足了，讲故事讲得踏实，人物做得扎实，该燃的时候燃该笑的时候笑，没有糊弄我们这些买票的人。这一点，说它给同行们上了一课，话糙理不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