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心里堵得慌。你写的这个沈阳大哥的事儿，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家里人就有这样的。我表哥，四十出头，白天在厂里干机修，晚上跑代驾，跑完代驾回去还得给上初中的儿子检查作业，有时候周末还去帮人搬货。你说他愿意这样吗？谁他妈愿意啊。但他能怎么办，房贷压着，老人吃药，孩子补课，哪一样不要钱。我也见过鼓吹他这种“奋斗”的文章，说什么“生活不会辜负努力的人”，我当时就想把手机摔了，他努力了，然后呢？生活不也就这样吗，该熬还是熬，该累还是累。那些写文章的人，他们怎么不去试试一天打三份工是什么滋味？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口茶，轻飘飘写几句“致敬奋斗者”，键盘上敲几个字多容易啊。 小时候写作文，谁没写过“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啊，老师还说要升华，要引经据典，好像不把司马迁和海伦凯勒拉出来溜一圈这作文就拿不到高分。那时候小啊，真信这一套，觉得那些伟大人物都是先苦后甜，苦是老天爷给的考验，过了那关就成神仙了。现在再想，纯属放屁。司马迁要是能选择，他情愿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也不愿意遭那个宫刑吧？海伦凯勒要是能看见世界，她宁愿不要那些所谓的“感悟”吧？苦难就是苦难，它就是一场灾难，是意外，是没法选择的命运砸到你头上，和财富、和锻炼、和磨砺，压根挂不上钩。非要把苦难说成糖，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要么就是存心让人麻了，好继续受着。 最让我恶心的，是“冰花男孩”那个事。照片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孩一脸风吹出来的糙，头发上都是冰碴子，眼里哪有什么光，全是疲惫和麻木。结果呢，评论区一水的“加油”、“了不起”、“寒门出贵子”，哪个不得体。没人问问，他爸妈在哪？为什么让他一个人走那么远？为什么当地就没有个像样的学校？为什么房子不能离学校近点？这些最根本的问题被一笔带过，然后大家一起表演感动，一起热泪盈眶，好像这小孩受了苦，是因为他的坚强能感动中国，这他妈的算什么道理。小孩子需要的根本不是加油，是一件暖和羽绒服，是一顿热乎饭，是妈妈能陪在身边。你给他喊加油，他能不冷了吗？能吃饱穿暖吗？正能量个屁。 写这个文章的人说“世界上最无耻的事，就是将穷人的苦难当作励志典型”，这句话我看完就想拍大腿，说得太对了。本质上就是转移矛盾，用个体的努力掩盖结构性的问题。我就想问那些官媒，你们天天说“工作有着落，日子有奔头”，那怎么不去写写那个“有着落的工作”一个月多少钱？怎么不去写写“有奔头的日子”背后的房租、药费、学费，到底占了工资的几成？你们夸那个大哥兼职三份工作，是不是也想告诉我们，你看，只要拼命就能赚到钱，所以你不拼命就是你懒，活该你穷？这套逻辑真服了，就是把脏活累活讲成了福报，把苟且偷生讲成了奋斗，把被逼无奈讲成了自愿自强。 王朔那句话糙理不糙——用穷人的艰辛和苦难当励志故事去愚弄底层人。这就是站在岸上的人嘲弄水里快淹死的人，说你看你游泳姿势多好看，要继续保持。我甚至觉得，官媒这么做根本不是真的觉得谁“励志”，他们是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了还是这么穷。只要把所有人按在这里歌颂苦难，制造一种“大家都这样，你也要忍”的假象，就能让人闭嘴，老老实实当一颗螺丝钉，被拧到死也不能出声。这招太狠了，杀人诛心，还是笑着杀的。 我自己的孩子现在也开始写这种作文了。那天他拿回来一篇，主题是“感谢挫折”，看得我哭笑不得。他懂个屁的挫折啊，他最大的挫折是放学回来看了半小时动画片被我关掉。但老师要他写，他就编，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看着他那篇作文，再看看他那些同学写的，一个班的娃，全在感谢穷，感谢苦，感谢爹妈没本事让他们更独立。我当时心里就特别凉，这难道不是一种精神上的慢性中毒吗？从小的教育就在告诉你，苦是你应得的，你是来修行的。等你长大了，你就真的信了，你累死累活觉得都是自己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来还的。这太可怕了，因为人一旦不仅不反抗，还信了那套说辞，那这个社会就真的稳了，谁都别想跑。 尤其现在有些自媒体，更恶心，编一堆穷人逆袭的故事，什么外卖小哥自学编程进大厂，什么摆地摊大姐攒钱买下三套房。我就想问，那没进大厂的外卖小哥呢？那没买房的大姐呢？他们的苦难就活该没人看见？就被你们轻轻抹掉了？社会永远需要金字塔，金字塔底下的永远是绝大多数，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不掉下去。可宣传机器不告诉你这些，它只给你看那几个奇迹，让你以为奇迹就是常态。你说这不无耻，什么才算无耻呢？ 说实话，我倒不是对那个写文章赞美大哥的记者有多大的火气，人家也是打工人，领导让写啥就写啥，混口饭吃。我火的是这个氛围，这个套路，这整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逻辑。官媒一发声，下面一群大V跟着转，好像谁不转发就显得不积极，不懂感恩。真要是感恩，怎么不去呼吁提高最低工资？怎么不去揭发劳务派遣的黑幕？怎么不去追究那些拖欠工资的老赖？这些正事没人干，天天研究怎么把屎包装成巧克力，还想着让人吃下去的时候说一声“真香”。我真服了。 还有就是，苦难这东西，不是你想歌颂就能歌颂的。歌颂的人根本不了解苦的滋味。就像我一个朋友之前发朋友圈，去贫困山区做公益，拍了一堆孩子的照片，写了一段特别煽情的话，说这里的孩子虽然穷，但眼里有光，笑得真干净。我看完就想骂，你爸妈要是没钱，你被扔到山沟里，穿不上衣服吃不上肉，你还能笑得那么干净吗？你还能眼里有光吗？那叫光吗？那叫冻出来的泪花！你待两天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孩子继续在寒风中发抖。你管这叫干净？这叫麻木。那些没穷过的人，就别用这么浪漫的眼光去看别人的痛苦了，真没意思。 如果我要是那个沈阳大哥，白天开完网约车，晚上又要去送外卖，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这时候有人跟我说“哥们你真棒，你日子有奔头”，我估计我转头就想把外卖箱子甩他脸上。奔头？奔头就他妈是月底发工资的时候，看着钱被银行短信一条条划走，还上个屁的奔头。你能活着，只是因为不敢不活着，不是因为活着有希望。你说的那些正能量话，能让我多睡一个小时吗？能让我儿子补课费少交一点吗？一个字都帮不上，还搁那喊口号，这不是恶心人是什么？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活该？从小被教育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们非要吃苦中苦，才能有机会当人上人？为什么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该活得像个人样？我们默认了这一切，甚至去赞美这一切，好像吃苦本身就是终极意义。这就是被驯化了。官媒这时候再适当地喂点“精神鸦片”，告诉大家你现在的苦是值得的，是有价值的是被别人看见的，还挺光荣。然后大家就真的挺着，继续忍着，不敢问，不敢闹，不敢出声。这个社会就靠着这一层薄薄的“励志”包装纸，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真的，要我看，别去赞美那些苦难了，也别去宣传那些苦难了。如果你们真想干点事，就让那些没出事的人生活得好一点。让外卖员不必为了赶时间闯红灯，让环卫工能有一顿热乎饭吃，让那些打零工的人老了有口粥喝。而不是一边压榨他们的血汗，一边在报纸上给他们戴高帽。你要实在闲得慌，你把那个“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能坚持下来”的秘诀讲给你们的领导听听，看看他会不会给你涨工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话说回来，我写这么多也挺累的。可能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该歌颂的还在歌颂，该受苦的还在受苦。但至少我得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难受。我希望以后我再看见那种“悲苦变正能量”的新闻，能少一点生理性的恶心。也希望我儿子以后写作文，不要再去编什么“感谢苦难”了。我想告诉他，苦难来了，就打败它，或者绕开它，实在不行就哭鼻子，但永远永远不要感谢它。你过得好，是因为你自己争气，或者你运气好，绝对不是因为你受的苦够多。吃苦要是能致富，那农民伯伯早就都是千万富翁了，这逻辑狗屁不通。 先说到这吧，说得有点乱，但意思就在那儿。这个社会需要的是让人活着的底气，不是他妈的满屏的鸡汤和塑料一样的赞美。那些把别人伤疤揭开来当勋章挂了满墙的，省省吧，留点口德。真要是觉得苦难好，自己先去过一年这种日子，再回来说这说那。不然，闭嘴就是最好的善良了。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