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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刷到这篇的时候正好在改稿子改得想死,看见王鼎钧那句“时代像筛子,筛得每一个人流离失所,筛得少数人出类拔萃”,我筷子都停了。 先说杨靖宇那段吧。我小时候听爷爷讲他抗联的事,老辈人说到他在雪地里吃棉花,说到最后只剩一个人还在打,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所以那句“任凭大雪封山,鸟兽藏迹,只要我们有火种”,我能背得下来,但每次看到有人拿它当作文素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是味儿。这不是说不能用,我是觉得,咱们拿这种拿命换来的话去应付考场上的“理想信念”主题,就好像把一颗滚烫的心放进冰箱冷藏室,存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切一片贴卷子上。你不觉得这有点那个吗?当然我说这话可能站得太高了,毕竟我当年也干过这事儿,分数也不低,这就是现实。 王鼎钧那句我服气。我第一次读《怒目少年》的时候还在上大学,一个下午翻完,后背发凉。他写那个年代,人真是不值钱,说没就没了,像筛子筛沙子一样,哗一下,大部分人掉下去,能留下的就那零星几个。那时候我看完就想,这筛子到底按什么标准筛的呢?后来上了几年班,看了点儿事,大概明白了。那标准很操蛋,有时候是运气,有时候是命,有时候是你能不能抹下脸干那些自己都瞧不起的事。你说“默默做中流砥柱”的,也可能是被筛子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撑着,不撑就掉了。我这样说不是抬杠,就是觉得这句话其实挺残酷的,把它当励志金句好像反而贬低它了。 还有那个消费社会那段,我看了两遍,说实话,有点想笑。文章里说“求做房奴、求做车奴、求做孩奴”,这话说的,好像谁愿意做似的。真不是每个人都想买房买车生娃,但你要不买,你就得听你妈念叨,你丈母娘不乐意,你小孩子以后上学都成问题。我有个朋友,两口子都是普通职员,攒了好几年钱,最后在郊区买了个小房子,每天通勤来回三个小时,连看场电影都得算计时间。你管这叫求着当房奴?这叫没得选。我理解作者大概想说消费主义把人绑住了,这道理我也认,但你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地方说“你们这些人啊”,就让人不太舒服。谁不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啊,这不就是普通人的念想吗,非得说得一无是处,好像大家都有罪似的。 正好又看到后面“宅”那段,跟这个连着看挺有意思的。“当‘宅’令我们完全的独立,我们前所未有地被牢牢绑缚在全球政治经济结构上”——这句话我认。那年疫情封控在家,我天天点外卖、网购、线上开会、打游戏、追剧,一天门都不用出。后来有一天晚上停电了,WiFi断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二十的电,我突然有点慌。倒不是怕什么,就是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一个人待着,我没法生火,没法做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时候才想起来,我这种“宅”哪儿是什么独立啊,分明是躺在一张巨大的网上,网一收我就没了。这种话从道理上讲我早就知道,但只有那个晚上,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像根拴在船上的锚链,看着自由,其实死死地连着底下的船,船一沉我也得沉下去。 还有堂吉诃德那段。说实话我没太看懂“全球旅行更容易了但不产出世界主义者”这个说法,但后面那句——堂吉诃德走上了真正的旅途,风车的幻觉也就随之不见——我倒是想了很久。他这话的意思可能是说,当你真的走到了远方,你就发现那儿也没有风车了,你想象中的那些巨人怪物全是幻觉。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到处跑,总想着换个地方就能换个活法。去丽江待过半个月,去拉萨待过十天,结果呢,待哪儿都是干活吃饭睡觉,最大的区别就是饭店的口味不一样。后来我就想,真正的风车可能本来就不是你眼里看到的那个,是你心里那个一直没捅破的念想。写作这种东西啊,有时候就是把心里的那个念想放下,落笔的那一瞬,风车就没了,但人也就踏实了。 陶渊明那句“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我小时候背的时候只觉得顺口,后来看了《军师联盟》曹操临死前那一段,吴秀波演的那个眼神,是真的好——他说“这江山,谁也带不走”,声音都是颤的。我那时候才发觉,这句话好就好在,它不是告诉你什么都无所谓,恰恰是告诉你,你拼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最后都带不走,那你为什么还拼呢?这问题没人答得上来。我外婆走的时候,床边放着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穿着列宁装,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一辈子就是个农村妇女,养大四个孩子,没出过省,见过最大的官是村长。但她走的时候,护工说外婆那晚上一直在哼戏,哼的是哪出她也听不明白。我后来才想明白,那可能是她年轻时在镇上戏台子底下跟着人家学的。你说这是荣还是辱?人家压根儿不琢磨这个。有时候想多了反而亏得慌。 拜伦那句“我什么也不否认,但我怀疑一切”,我高中那会儿最爱拿这句装酷,有段时间写作文必用。后来我发现,怀疑是最容易的事,否认也是张嘴就来,难的是你怀疑完了还能干下去。我有个同事,天天说公司制度不合理,领导傻逼,项目都是瞎忙活。你问他那你怎么不跳槽,他说去哪儿都一样。再问他那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就这么着,他干了四年,比谁都努力,就因为他怀疑一切,但他什么都信。我才明白拜伦这话不是给懒人用的,怀疑到头了还得重建点什么,不然你怀疑来怀疑去,最后就啥也不信了,那种人活得像橡皮泥,随便什么都能给你捏扁了。 胡居仁那句“一思尚存,此志不懈”,这让我想起我大学导师,一个快六十的老头,教了一辈子书,发表的论文加起来还没有我们系一个年轻讲师一年发的多。但他就干一件事,整理地方县志里那些小人物的记载,从明朝到民国,一条一条录进电脑里。我去他家吃饭,看见他书房里堆着一摞一摞的手抄本,字写得密密麻麻。他跟我说,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这些资料希望有个学生能接过去。我当时没吭声。后来我工作了,忙着自己的破事,好几年没跟他联系,去年教师节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挺高兴的,说他身体不好了,但电脑里的表格已经录到了民国三十七年。我突然有点惭愧,我天天说要坚持什么,最后坚持得最久的可能就是每天给手机充电。像他这种“一思尚存”,大概真的得等“此志”成了一辈子的习惯,才算数吧。 梁启超那段“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这话写得好,但被各种题用了那么多年,已经有点给整得油了吧唧的了。特别是拿来跟港珠澳大桥放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梁启超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那个看不到什么希望的年代,他是在喊,是心里有火。现在的人说这句话,倒像是在报幕了。不是说不能用,但你要是写作文想用这个,你还得想想这八个字后面,藏的是什么样的一股劲儿——就那种“就算是黑得不见底,我也相信天亮”的劲儿。这股劲儿不是喊口号就能有的。我一个学历史的哥们儿说,他每次看到“少年强则国强”就想哭,因为他看了太多那个年代的资料,那些少年是真的用命去填这个“强”字的。到你这里轻轻松松就写进作文里了,就感觉少了点分量。 其实我翻完这篇吧,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作文素材这种东西,哪有永不过时的。凡是被拎出来当素材的,它就已经过时了。真正好用的素材,是那些你读到它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你想想自己的事,又想想别人的事,最后你把它写下来的时候,你已经忘了你在用素材,你就是想说话,想说这个事儿。我读书的时候,有个语文老师,特别有意思,他从来不讲“素材”俩字,他管那叫“人话”。他说,你看书里那些句子,那是人家说的人话,说到了你心里,你就记住了,它就跟你一辈子。你要是把它抄在本子上背诵,它永远是人家的。这话话糙理不糙。 我现在写东西,偶尔也会翻翻这种积累。不是想用它,是想找一找那种“人话”的感觉。比如王鼎钧那句话,它好就好在,一百年前用它,一百年后还用得着,因为人性里面的那点东西没变过。但你要是真拿它去套主题,就又把它弄死了。说白了,素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这个人活得明白,看啥都是素材;你要活不明白,把全世界名言警句都背下来了,写出来的还是那几个干巴字儿。 可能我扯得有点远。反正这个时代,大家连静下来读一段话的功夫都不太多了,能刷到这个,还能翻到这里,说明你也不是那种着急忙慌的人。希望咱们都能找到自己心里的那根火种吧。就这吧,吃了饭还要接着改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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