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看到这个标题，我想起我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老师在旁边写评语，“细节生动，真情实感”。我当时写我妈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骑着三轮车，冬天路上全是冰，她摔了好几跤才到。我写的时候是真想哭。老师把我作文当范文念了，全班鼓掌。可那时候我还小，心里觉得挺光荣的。现在再让我写，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因为我妈那些苦不是用来给我写作文的。 文章里说那个沈阳大哥一天打三份工，白天网约车晚上外卖，我身边真有这样的人。我楼上邻居干装修的，老婆身体不好，俩孩子上学，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有一次物业群里有个人发了他的照片，配文说“致敬奋斗的人，我们的榜样”。我看了那照片，他蹲在楼道里啃馒头，眼睛半睁半闭，衣服上全是灰。你跟我说这叫榜样？他要是有的选，他是想坐在家里热热乎乎吃顿饭还是想蹲楼道里啃馒头让人拍下来发群里？这不扯淡吗。 我曾经还跟一个同事吵过这个事情，他说“穷就该努力，你看那些成功的谁没吃过苦”。我说你这话对吧，也不对。人家成功了以后说“感谢当年那些苦”，那是人家的自我安慰，是他活过来了才这么说。可你一个没饿过肚子的人，替穷人说“苦是财富”，你这不是缺德吗？就像你看着一个人被人揍了一顿，你拍着手说“好，这下你能练出抗打击能力了”，你觉得这像人话吗？ 文章里说冰花男孩那个事儿，我印象也特别深。当时我看到那个孩子满脑袋冰碴子的照片，说实话我鼻子一酸。然后我就刷到好多媒体在那说“加油”“努力的孩子运气不会差”，我当时也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就是觉得别扭。现在想想，这不就是拿人家的惨，去灌那些没见过惨的人的鸡汤嘛。那孩子缺的是啥？是衣服，是交通工具，是暖和的教室，是有人告诉他不用遭这个罪也能上学。你给他一句“加油”，他能不冷吗？油又不抗冻。 我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大爷，修鞋的，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天天在街角坐着，拿个锥子扎鞋底。有一次县里领导来视察，握着他的手说“老同志辛苦了，你是我们的榜样”，还让人拍照。大爷等人走了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榜啥样啊，我就是得吃饭。”就这七个字，把啥都说明白了。 所以我说这篇文章写得解气，是解气。但我也有点别的想法，不是杠，就说我自己琢磨的啊。苦难这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自己选的，一种是没得选的。自己选的那个苦，比如你学一门手艺，练一个本事，起早贪黑，那个苦确实能磨人，磨完确实长本事。但穷人那种苦，是被逼的，是不苦就活不下去的苦，这种苦就像挨了一刀，你非说这一刀是为了让你更坚强，那不是扯淡吗？刀子都捅进肉里了，你跟我说营养好？所以有些事儿得分清了再夸。 我一直觉得，当领导的，写文章的，搞宣传的，要夸一个人吃苦耐劳，你最好自己先试试他那个活儿。你不是觉得大哥三份工作很励志吗？你下个班去接一单外卖试试，你开一天网约车试试，扛一袋水泥试试。试完了你要是还觉得励志，那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试都不试，坐办公室里吹着空调，随手就把人家的日子写成“正能量”，你那不叫正能量，你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叫拿人血馒头充饥。 我还看过一个事儿，一个环卫大爷，每天凌晨扫大街，扫了二十年。有一次记者采访，问他“你这么辛苦，为了什么呀？”大爷说“不辛苦，习惯了”。记者又问“你觉得自己伟大吗？”大爷愣了愣，说“伟大个啥，不扫就扣钱。”我当时看到那段话又要笑又要哭，大爷比谁都清醒，他知道自己干活是为了活着，别人非要给他扣个高帽子，他戴不上，也不肯戴。 咱再说说那些把苦难写成书，从小教育孩子吃苦是福的，什么“穷养儿”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我总觉得这套东西有问题。吃苦本身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是你在吃苦的时候学到的东西、熬过来的能力才让你更厉害。可你要是非把苦本身供起来，那就本末倒置了。有的人吃一辈子苦，吃得脊梁骨都弯了，吃出一身病，你让他说“感谢苦难”？他恨不得没生在那个家。 我有个朋友，小时候家穷，从初中开始就捡废品卖钱。他说他最烦的就是老师让大家写“我的理想”，别的孩子写当科学家当医生，他写的是“希望以后垃圾桶里的瓶子更多”，因为他靠那个挣钱。老师看了说不行，让他重写，写个高尚的理想。他就编了个当老师的愿望。你看，连自己真话都不能说，还得装成大家喜欢的样子。你觉得这种教育是帮他还是害他？他现在长大了，自己创业，混得还行。有次喝酒说起来，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讨厌听的一句话，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说为啥？他说，“我命由我”是说给人听的，穷人有几个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做得了主的，是有钱人。有钱人说“你要努力就能成功”，那是他的真心话，因为他是拿自己的经验说的。可穷人要是信了这句话，拼死拼活也到不了那个地步，那不是他不够拼，是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理解文章里那句话说“世界上最无耻的事是什么”的时候那种气愤，我就是那个气儿。我也不是什么文化人，说不出太多大道理。我就觉得，一个人要是正过着难日子，你啥忙帮不上，就别整天对着他喊“加油”了。你喊一嗓子倒是容易，人家该扛的麻袋还得扛，该跑的半夜还得跑。你有那喊加油的力气，不如给他递瓶水，哪怕什么都不说，陪着坐一会儿，也比那些漂亮话强。 咱们过日子的人都知道，真正让人撑下去的，从来不是“苦难是财富”这种话，是月底发工资那天，是孩子考试考了个好成绩，是下班回家有人给留了一盏灯。日子是苦，可苦里得有点盼头。你把苦捧得老高，盼头就没了。被一顿夸的人，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反正我要是那个沈阳大哥，有人跟我说“你真励志”，我可能会笑着答应，但心里多少不是滋味。我不是被尊重了，我是被当成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