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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个教书的,教了十六年,初中,在一个镇上。看完这帖子,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下午,不是感动,是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沓作文本,一本都没批。那个海南老师说的那些,我太熟了,熟得像每天早上那个包子,凉了也得吞。 早上七点出门?我们这边更早,六点四十得到校看早读。冬天那会儿天还黑,路边卖豆浆的刚把锅端出来,白色的哈气往上飘。我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校门口,值班领导站在那儿,手里捧个本子,谁迟到了名字给你记上。就为这个,我有一回骑着电动车差点撞上一辆逆行的三轮,膝盖磕了一块,到现在下雨还疼。你说这算个什么事。 到校先干嘛?带队做早操,站操场上看着。冬天风一吹,手冻得伸不直,还得跟着做几节。做完早操早读,早读完上课,上完课备课,备完课批作业。作业这东西跟水一样,你批完一摞,又来一摞。我教两个班语文,一百零几本,一本里头还有周记还有小作文还有大作文,全批下来得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你说我什么时候研究?研究个啥,研究怎么把字写得快点吗。 中午也不消停。看午休。有学生不睡,趴着发呆,你得来回转。有一次我在讲台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有个学生给我盖了件校服,我鼻子酸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下午还有两节课。 下午五点五十离校?我们五点四十放学,但你得等学生走完,等家长接完,等值日生扫完,等住宿生吃完饭,回办公室一看,一摞作业没批,一套卷子没出,一个表格没填,一个APP截图没上传。上周填了个心理健康排查,一人一份,每份三页,五十个学生,得一个个看。有的学生填的字我认半天。填完了还得录入电脑,录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路上我就在想,这到底叫教书还是叫当文员。 周末家访我们这边也有,不是每周,是一学期要跑够户数。暑假还有防溺水,要去河边看,要贴告示,要拍照发群里。有一回我大中午骑车去一个学生家,家长不在,学生在打游戏,我站门口说了几句,学生嗯嗯嗯,我走了,回来还得在表格上填"已家访,家长配合,效果良好"。我自己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脸都热。效果良好?我连家长都没见着。 所以那个老师说像陀螺,这句我认。一天到晚被那些破事赶着,赶得你连坐在椅子上想点正事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他说"要求所有教师做教研,就是专家在想当然,就是瞎胡闹",这句话我认一半,另一半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因为我见过真有用的教研,也见过把这事当命根子的老师。我们备课组有个快退休的老头,教数学的。他就爱琢磨,一道题怎么讲学生才听得懂,他能试好几种。有一年他琢磨出一个土办法,讲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他说"你先别管那个x,你就当它是你欠人家的钱,你欠了多少"。学生一下就会了。这个东西他写下来了吗?没有。他评职称拿的什么?拿的是一篇不知道谁帮他攒的论文,发在一个得交版面费的刊物上。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教了三十年,真管用的东西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逼着我写。你说这气不气人。 所以我觉得,问题不在教研本身,在于现在这个教研,它认的是啥。它认那个能拍照的,能上墙的,能变成材料的。你脑子里真琢磨出来的东西,它不入账。 磨课这个事我也有话说。文章说一节课磨二十多次,这数字我不觉得夸张,我见过更狠的。我们市里搞优质课比赛,一个老师准备了大半年,一节课磨了三十多遍。三十多遍啊,她自己讲得都快吐了。而且学校小,班少,她就在一个班上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班的学生第一遍还新鲜,第二遍就发现老师说的话跟上次一模一样,错的哪句都没改。到第三遍,学生在下面接老师的下一句。你说这课是上给谁看的?上给后面的评委看的。评委拿个表,打勾,走了。学生呢,一节课被重复占用,进度全乱了,别的课也上不了。这不叫浪费叫什么。 我不是反对上公开课。你上得漂亮,我服。但那节课跟我平时上的课是两码事。我平时面对的是我那一百来个基础参差不齐的孩子,一节课把计划的三分之二讲完就不错了。公开课呢,挑好班,教案写十几页,连我站哪个位置都画好了。这种课上得再好,回到自己班,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所以磨课能磨出一点东西,但大部分是磨给形式看的。 还有那个横幅。文章里说拉横幅、拍照片、再编个会议纪要,我看完直接笑了,这不就是我们学校吗。教导处有个文件夹,叫教研活动材料,里头全是照片和签到表。有一回要迎检,我们一个下午做了三次教研活动,对,你没看错,一个下午,三次。为啥?要三个学期的材料。会议室里坐八个人,换三件不同颜色的外套,拍三组照片,写三份纪要,最后还补三张签到表,谁那天没来,名字也给补上。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唱戏。演员是我们,观众是来检查的,剧本是上面发的。 说到检查我就有一肚子话。检查的人也不看你教研搞得好不好,他看你材料全不全。材料不全,扣分,扣了分,校长挨骂,校长回来骂我们。所以这个链子就这么滚。你要说责任在谁?我觉得不只在专家,也不只在校长,是这套东西从上到下就这么转。专家也在材料里活着,他上面还有他的材料。 有一年来个专家给我们讲座,讲《如何做课题研究》,讲了一下午,PPT八十多页,讲得挺热闹。最后有老师提问,说平时实在没时间怎么办。专家说,时间嘛,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我坐下面,心里就一句:行,你来挤。你一周上十八节课试试。你带一个班试试。你去看一次晚自习,你晚上十点回家看看自己孩子睡了没。你不知道我上次带我妈看病还是请的假,假请多了校长脸不好看。海绵里的水我早挤干了,现在挤出来的是血。这话可能糙,但就是这个理。 不过我也得说句公道话,有些老师,一听到教研两个字就跳脚,其实他不是没时间,他是不想动脑子。我见过。教了几年,教案十年不变,题还是那些题,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课一个字不改。然后一开会就喊累,一让做点啥就喊形式主义。形式主义是有,可你拿形式主义当挡箭牌,把自己的懒也顺手藏进去了,这个我就不爱听。教研说到底,是让你别把课讲成录音机,天天放同一盘带子。你自己放烦了,还怪人家让你琢磨琢磨? 所以那位海南老师的气我理解,他骂得也解气。但"要求所有老师做教研就是胡闹"这句,我不能全认。你要说要求所有老师都去写论文、做课题、搞材料,那我也骂,我骂得比他还狠。但研究课怎么上,学生怎么教,这个不叫胡闹,这本来就是教书的人该干的。问题是现在把这两样东西搅在一锅了,搅成一锅粥,谁都分不清哪是哪。 我举个我自己的例子。我教语文,作文一直头疼。有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了,自己弄了个办法。我不全批了,我一次只批三分之一,但批得细,作文本边上写一大堆话,写完一个一个叫过来面谈。我问他你为啥写这个,你当时脑子里想啥。谈了半个学期,我发现问题不在他们会不会写,在他们不知道写啥,脑子里没东西。那我就改,上课前十分钟不讲课文了,讲点杂的,讲讲新闻,讲讲我昨天在路上看见的,讲讲他们自己的事。你别说,作文真好了点。这个我写论文了吗?没有。我上报了吗?没有。组长都不知道。但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教研,而且比那些挂墙上的课题有用多了。 这么看,一线老师里做教研的人不少,只是他们不叫教研,他们叫"想办法"。想办法这三个字,比教研两个字实在。 再说课题。文章里那句话我印象深,说结题之后课题去哪了,就在评职称的时候亮了一下,再看不到一点影子。这话太真了。我们学校去年结题三个课题,我一个没参加,也懒得参加。我认识一个参加的,从头到尾干了啥?写了个开题报告,中间开两次会,拍了照,最后找个写手把结题报告攒出来,花了八百块。结题证书到手,塞文件夹,评职称用。然后呢?没有然后了。那个课题研究的是啥,我们学校没一个人知道。你说这是不是奇葩。就是奇葩。 不过也不能全打死。我们市有个教研员,人挺好,真的下学校听课,听完跟你聊,聊完还帮你改。有一次我听她的建议,把一个单元的教法整个重排,效果确实好。她自己也做研究,她的东西拿得出手,能用。这种教研员我服。问题是这种太少了。文章说教研员重形式不重内容,这话有点一刀切,但我承认我碰上的大部分确实那样。为啥?他们也有他们的考核,他们也得交材料,也得完成指标。所以最后大家都陷在泥里,谁也别说谁。 我有时候想,这事情真解决也不难。让教研员回课堂来,别老坐办公室翻材料。让他们也带一个班,一周上十节课,批一周作业,开一次家长会。干一学期,我们再坐下来聊教研。这话我说得冲,但我真想这么说。 再一想,也不能全怪他们。你把人从课堂上拔出去十年,他现在下来也不会带了。我们这边有个教研员,以前是好老师,调上去十年,下来听我的课,课本早改了,他还讲老套路。他不是坏,他是真不知道现在啥情况。这套东西把人放上去之后就不管了,他的脚早不沾土了。 所以你看,我东拉西扯说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别一刀切。专家想当然是真,一天到晚出政策不管下面死活,这个我骂。但要求老师做教研这事本身,我不觉得是胡闹。胡闹的是现在教研的样子——拍照、凑材料、当评职称的敲门砖、磨课磨到学生背台词。老师自己蹲下来研究自己的学生,这不是胡闹,这是最正经的事。 那为啥一到下面就走样?我觉得有两点。一个是上面的人离课堂太远了,他们定的规矩是按他们脑子里那个课堂定的,那个课堂里学生都听话,老师都不累,一个班四十个人。实际呢?我这班五十三个,两个坐不住,一个听力有点问题,三个单亲,还有几个家里没人管,作业全靠学校盯着。你按你那个课堂来管我这个课堂,能对吗。 再一个是啥都得写下来。你干了活得有痕迹,没痕迹就等于没干。留痕这两个字害死人。我上一节好课,我把一个问题解决了,我凭啥还要写个材料?我写材料这时间能再备一节课。可你没办法,上面看材料。所以大家一边骂一边做,做完了还得存着,来检查的时候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像摆供品。 还有个事,老师这行现在快变成一个全能职业了。防溺水、禁毒、反诈、交通安全、食品安全、心理疏导、各种排查、各种APP、各种答题。有一回我做青年大学习,做到一半学生来问问题,我把手机一放,回来接着做,结果那题算错了,重做。这些活本来该有专门的人干吧,最后全压班主任头上。班主任本来带一个班,还教一门主课,还是备课组的,还得搞教研。你说他哪来的时间。所以那个海南老师说时间不允许,这话是真的,不是他懒,是活太多。 话说到这我得替我们喊一句。别老拿师德压我们。国家让奉献,我们奉献,可你不能让我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还说你不够努力。那不叫奉献,那叫榨。专家听了不舒服?不舒服就对了,你也下来看看。 不过我也不想说得太苦,好像我们多惨似的。也有好的时候。学生考上学回来看你,那一下就值了。有个学生去年考上重点高中,来办公室找我,说老师你那年批我作文批了两个多小时,我记得。我当时鼻子就酸了。你说那两个多小时算教研吗?算吧,我研究了一个学生。可材料里它等于零。不写下来就没有,写了也没人看。 我承认,我们这行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专家,是这个只认纸不认人的东西。一个老师琢磨出好办法,教三十年,材料里一片空白。另一个老师会写论文,评上高级,课讲得稀烂。这个导向往哪导?往纸上导。那还有谁认真上课。 所以那位海南老师骂得对,但骂完了呢?你总不能把自己骂躺下。你还是得去上课,得面对学生。教研这事,说难听话,你能做的就是自己留一点,别全交出去。你就在那一堆表格中间,偷偷花点心思在你的课上。不容易,可也没别的法子。 最后说个上周的事。我班里测验,一个平时不太吭声的学生考了个不错的分数。我把他叫到走廊问他,这回咋考的。他说,老师,你上次讲那个选择题的方法,我记住了。他说的那个方法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小窍门,从来没写过,没上报过,组长也不知道。那天我站走廊上,觉得我干了一件对的事。你说这个算不算教研。我说算。就算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承认,它也算。 啰嗦这么多,谁看着算谁看着吧。我就一教书的,说不到点子上,你们别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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