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段话之前我刚从老家回来，还在火车上。想起我堂哥，三十五了，还是光棍，过年饭桌上全家人都绕着这事走，谁都不敢提，就喝酒，碰杯，说些不相干的话。他每次喝多了就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堆。我堂哥就是文章里说的那种“裸枝”吧，家族树上永不结果的枝条，听着挺文雅的，现实里就是没人要。但他不玩B站，不刷知乎，不知道彭虎堂是谁，也没看过那个400万播放的视频。他手机上就两个app，一个微信一个拼多多，平时跟工友拼着买烟。 文章花了很多篇幅讲线上那些男人圈子，说那些骂女人的、搞对立的话是冰山一角，底下是数千万人的失意。我觉得这个说法不能说错，但跟我认识的光棍对不上号。我堂哥是建筑工地上干活的，三天两头日晒雨淋，一天工钱两百多，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个子儿。相亲相了十几回，有两回都谈到要订婚了，最后都卡在房子和彩礼上崩了。他没骂过女人，一回都没有。他就是沉默，抽烟，偶尔喝大了冒一句“这辈子就是耗材”，然后接着沉默。像他这样的男的，我老家那个镇上有一堆，他们根本不在网上发什么战斗檄文，他们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打字都要戴老花镜。 所以文章那个“高压锅拔了泄压阀”的比喻，我一直觉得有点怪。如果网上那些骂声是泄压阀被拔了，那高压锅应该炸了吧？但现实恰恰相反，那些在网络上吵得最凶的，恰恰是找到了出口的人。骂出来了，反而舒服了。真正的压力锅是那些不上网的人，是那些过年不敢回家的人，是那些被亲戚在背后叫“绝户”只能假装没听见的人。他们连骂都找不到地方骂，只能憋着。 但文章里有个数字我倒是一直记着：到2027年，适婚年龄男女性别比是119比100，2250万男性在数学上就没法组建家庭了。这个说法挺吓人的，我信。但是这种“数学上被排除”的说法，我觉得有点偷懒。我家那边二十多年前就有很多光棍了，我小时候就见过，那时候男女比例可没现在这么夸张。问题从来不只是“女人不够分”，还有“娶得起娶不起”这道门槛。房子、车子、彩礼、稳定的工作，这些东西才是把一批人提前划出去的剪刀。文章说那个缺口大得惊人，但没说这个缺口里有多少人是因为穷出去的。 这几年不是流行一句话嘛，叫“只要不谈恋爱，你就不会被骗”。好多男的不结婚，不是不想，是不敢算那个账。我见过一个数据不知道准不准，说现在农村娶媳妇的平均成本得几十万起步，光彩礼就够一个打工人攒十年。文章光讲性别比例，不讲经济账，就不太完整。你要是去问那些网上骂得最狠的人，他们心里恨的是“女人太现实”，还是恨“自己买不起那张入场券”？恐怕自己也分不清楚。 还有一点我不太同意文章里那个“抢椅子”游戏的描述。抢椅子是所有人都围着椅子转圈，音乐停了就抢，有男有女，大家还在同一个游戏里。但现实是很多男性早就出局了，根本没资格坐上去。这更像是一个你买不起门票的场子，音乐响不响跟你都没关系。那些骂女人的男的，本质上是在骂为什么自己没有票。他们不甘心，所以就往女人身上泼脏水，说她们被洗脑了、被境外势力蛊惑了、天生欠男人的。你看那个B站up主英羽阳，说男人忍受女性欺凌多年，要反抗，这话本身就是把婚恋当成了一场战争。你说他是在解释问题，还是在制造敌人？400万播放量，听着唬人，但平台算法最爱推的就是这种挑火的东西。看的人多不代表信的人多，好多人就是去看热闹的，跟看猴戏一样。 再说说那个“境外势力”和“学术小圈子”的说法。我不知道英羽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不信。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是，他说女权是境外势力，偏偏经济学人这篇文章也在用一套外部的视角在“解剖”中国男性。两边好像都在说“问题不在我们自己”。一方说女人被外国人带坏了，一方说计划生育和传统文化害了所有人。这么一看，大家都挺会找靶子的。 文章里说到“manosphere”没有直接对应的中文翻译，说这不算一个边缘亚文化，因为找不到那个词。这个我有点不同意见。中文里确实没有一个词能直接翻译manosphere，但不是说中国没有类似的东西。我们叫“男圈”，叫“反女权吧”，叫“直男癌”，虽然词不太一样，但那股子味道是差不多的。而且英文里manosphere也是后造的词，以前也没有，大家是慢慢才用一个词把一堆论坛、博主、播客打包在一起。这只能说明两边的互联网文化长得不一样，不能说明这东西只有中国特别大。你要是非说找不到翻译就是中国独有的现象，那就有点玩文字游戏了。 说到“光棍”这个词，文章提了一下“裸枝”。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光棍”这词，以为就是“没有老婆的人”，后来才明白它的意思更重，是“断了根”的意思。老家村里有个说法，叫“光棍绝户”，比骂人绝子绝孙还难听。以前地主家雇长工，最喜欢雇光棍，因为光棍没牵挂，晚上不用回家，干活干到几点都行。你看，“光棍”在旧社会还有“好使唤”的意思。到了今天，这个词成了一个被人同情的标签。文章说这些男人被传统父权深深渲染，却连参与父权的资格都没有，这话说得挺狠，也确实说出了某种真相。 不过我还是觉得，文章把“厌女言论”归结为人口结构的滞后效应，这种做法有点太省事了。如果一个男的因为找不到老婆就开始恨所有女的，那他以前大概也没把女的当成人来尊重过。我是说，性别比失衡确实会放大矛盾，但它不是制造矛盾的原因。很多在网上骂得最凶的男人，就算给他们每人发一个老婆，他们也未必能好好过日子。因为他们恨的根本不是具体的某个女人，他们恨的是整个没站在他们那边的世界。 我有个舅妈，生了三个女儿才拼出一个儿子。她这辈子都为这个被婆家指着鼻子骂，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后来儿子生出来了，她又开始可怜那三个女儿，因为女儿们长大了都不愿意回老家看她，说恨她。这事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难过。文章说“对儿子的文化偏好导致了几十年间大量女胎被流产”，这话没错，但落在一个个具体女人身上，就是像舅妈一样被整个系统逼着做选择。她们既是受害者，也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你很难说谁是纯粹的坏人。 再说回那个2027年的预测。我总觉得这些人口学预测有点像天气预报，报的是趋势，真到那天总会有意外变量。比如跨国婚恋，比如现在越来越多的女性主动选择不进入婚姻，把那些男的直接“剩”下。要是大量女性根本不参与这个游戏，那“2250万被排除在组建家庭之外”这句话就得改成“2250万男性连游戏都没得玩”，后者听起来更惨，也更难解决。文章说这是计划生育的遗留问题，我不否认，但计划生育已经放开好几年了，出生性别比也在慢慢回调。到了2027年，适婚的不是那时候刚出生的孩子，而是现在这代人。所以就算现在马上开始使劲，也没法让2250万这个数字变得更好看。真正要紧的不是怎么让数字好看，是怎么让已经被落下的人有点盼头。 我堂哥前阵子跟我说，他现在存了点钱，打算去越南看看。我问去越南干啥，他说听工友说那边娶媳妇便宜。我听完也不知道说什么。你看，连我堂哥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都知道往婚恋市场的买卖方向想了。这不就是“抢椅子”游戏的终极版吗？椅子不够，那就去别的屋里搬。我甚至觉得，那些在B站上骂女人的男up主如果哪天真的搞起了婚介生意，恐怕比现在赚得多多了。愤怒是免费的，但愤怒背后全是生意。 文章里还提到一个细节，说知乎上的彭虎堂认为女人被女权思想“洗脑”了，被灌输了一种“男人天生欠她们”的概念。我没看过这个人的东西，但类似的言论是听过的。说实话，我觉得把这叫“洗脑”挺可笑的。女的又不是傻子，她们作出选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现在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以前农村女人不嫁人就没活路，得靠男人的地吃饭。现在她们进城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虽然不多，但一个人过也饿不死。你总不能说她们因为不想伺候男人就被叫“被洗脑”吧。有些男的接受不了的是，自己手里那点本钱在婚恋市场上不吃香了。这个变化不是谁洗脑洗出来的，是经济变了的。 我平时不太看经济学人这种英文媒体写中国的东西，总觉得隔着一层。但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还行，就是文章说“这不是一个壁垒分明的小圈子，对这些家伙来说这根本就是主流现实”。我身边确实有些男的，觉得网上那些声音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他们会拿一个几万赞的评论来证明“大家都这么觉得”，好像一条评论就是全国人民的心声。这种东西可怕在哪呢？在于它让人以为自己不孤独，然后更加理直气壮地恨人。我认识的不少女性朋友，本来对婚姻没有太大抵触，就是被这些言论吓退的。那些男的嘴上说要反抗女性，身体上却把本来可能的伴侣推得更远了。这算不算一种自我实现？ 还有一个小细节，文章说“裸枝”这个词的来源，意思是家族树上永远不会结果的枝条。我一直觉得这词不像人话。树是树，人是人，人活着不是非得结果的。我堂哥要是三十五岁以前娶了媳妇生了娃，他现在大概还是在工地上搬砖，只不过搬的时候更有劲一点。但结果不结果，真那么重要吗？我叔公一辈子没结婚，活到八十多，村里人都说他可怜。但我觉得他过得挺自在的，自己种菜自己养鸡，想喝酒喝酒，想唱戏唱戏，走的时候也是自己吃完一碗面，躺下就没再醒。谁说他没结果？他比谁都活得明白。 当然我也不是说单身就好，我堂哥他自己是想结婚的，想得不得了。他在工地那么累，有个念想撑着也挺好。我就是想说，社会能不能别老用“光棍”“裸枝”这种词去给人贴标签。文章通篇都在同情这些人，但你仔细看，那个同情的眼神里面也带着一种俯视，好像男人没老婆就是人生破产了。这对那些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婚姻的男的来说，也是一种暴力。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事。去年我回老家，遇到一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中年男人，也是光棍，五十多岁了。他跟我说，他每年最怕过春节，因为亲戚一来就问“今年有对象没有”，问完还要笑，笑完还要叹气。他说有一年他实在烦了，就假装自己阳了，躲在后屋打了一礼拜游戏。你听着觉得好笑吧，但细想是真的难受。他说他不恨女的，也不恨谁，他就是烦这种盘问，好像人活着就这一件事似的。 我觉得文章最大的问题在于，它把一群复杂的人简化成了一道算术题。2250万，119比100，这些数字听着很科学，很理性，但数字背后的人各有各的路。有人上过大学，在网上写长文骂女性；有人在工地上搬砖，连上网的时间都没有；有人开个小卖部，最怕过年；有人去越南相亲，揣着一笔血汗钱当筹码。你非要把他们全塞进一个“manosphere”的框里，还要说出“冰山一角”这种话，就有点标题党了。冰山底下确实是大的，但冰山底下不全是愤怒的博客文章，更多的是沉默、麻木、认命，还有那些说不出话的白天黑夜。 我堂哥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相亲又黄了。他问我你以后要是结婚了，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瞧不起我。我说怎么会，他说那就行，就怕连你也觉得我是废物。我把这事跟一个在城里做自媒体的朋友聊，他跟说，这就是典型的“厌女”言论温床，叫我去找点素材。我说拉倒吧，我堂哥这种人要是被你们写进文章，肯定又变成“怨气积压的未婚男性”里的一个统计数字了。真到了那天，不知道他是该荣幸还是该哭笑不得。 我这人不太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文章里面那些骂女人的男的，其实大部分不是真的想骂女人，他们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没运气，没赶上好时候。他们把这股气撒向外头，因为如果往内撒的话，他们可能真的撑不住。你问我要解决方案，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少一点像经济学人这种居高临下的“深潜”文章，不要一会儿拿人家当恐怖分子，一会儿拿人家当研究对象。他们不是什么“高压锅”，他们就是普通人，普通到有点倒霉的普通人。 哦对，还得说回那个“manosphere”。文章说中文找不到直接对应的词，其实中国老早就有类似的话，只不过不叫这个。“光棍汉，赛神仙”是一种说法，“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另一种，旧的俗话里也有“有妻不愁，无妻不忧”这种自我安慰。只是以前那种话没有网络加持，起不了什么波澜。现在网络把人聚到一起，愤怒就有了回声，还能带货。你非要说这是中国独特的民族主义加性别战争，那也行，但我更愿意相信，这就是人在失落的时候总要找个出口。只不过这个出口，碰巧被文章的作者撞见了而已。 我想说的差不多就这些。回头看我堂哥，还是老样子，还在工地上班，还在攒钱，偶尔还是去相亲。他没看过这篇文章，也没听过什么manosphere。他的世界就是钢筋、水泥、工钱、包工头的脸。我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媳妇，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女人，而是因为他想要的没那么复杂。如果找不到，我希望他至少别觉得这辈子白活了。毕竟树有没有结果，树自己知道就好，不需要别人拿尺子来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