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完这篇写IBM中国裁员的文章，我脑子里翻了半天旧账。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里面那句“你很可能知道IBM存储有一个叫Spectrum的软件套装”让我愣了一下。我知道啊，太知道了。我们单位机房那台破V7000，当年就是靠Spectrum管理快照的，那玩意儿操作界面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但就是稳，稳到你忘了它存在。现在好了，IBM自己先躺平了，也不知道那台V7000哪天成孤儿。 文章说的那些我基本信，因为我们公司就是IBM的代理商，说白了就是帮他们卖存储和服务器，挣点服务费。去年年底IBM就停了我们这边的几个型号的代理资格，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上头说“全球战略调整”，调整调整就调整出一个突然关停，上千人权限说没就没了。我有个前同事就爱在IBM中国开发中心工作过，去年聚餐的时候还在说他们组准备搞一个新的自动化运维平台，结果现在整个楼都没了。他跟我说周五下午还正常开会呢，会议结束想登VPN查个文档，登不上去，还以为是网络问题。后来看到被踢出去群组了才知道完了。就是这种，连个缓冲都不给你，比分手还绝情。 文章里有个细节特别扎眼，开会就开了三分钟左右。我敢说这三分钟里管理层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背下来，因为这种事儿你根本忘不了。我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虽然不是IBM，是前几年一家做网络设备的美国公司也在中国裁员，当时也是开会，说公司决定优化中国区业务，给大家N+1，今天签字今天走。那会议其实还不到三分钟，因为压根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通知你一下。人最难接受的就是这种“通知式抛弃”，你在这儿干了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最后人家连给你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不给，三分钟就把你和你的人生安排完了。 当然，IBM这个还稍微“大方”一点，N+3，但条件是9月13号之前签，不然就掉到N+1，再拖到十月底就一分没有。这个套路一看就懂，说是给你选择，其实是逼你早签。N+3跟N+1差多少？对一个年薪五十万干了十年的老员工来说，差了二十万呢。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得老老实实赶在截止日期前把字签了。这种“倒计时式补偿”特别恶心人，就像给你一个快过期的面包，你没得挑，只能咽下去。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算过，说IBM用这个办法能让很多人主动放弃谈判空间，因为过期作废四个字压在那儿，谁还敢磨叽？ 更绝的是那个调任印度的选项。我看到这儿差点笑出声来。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让中国员工搬去印度？工资降一大截，生活成本是降了点，但班加罗尔那地方空气、交通、饮食，你去试试？再说了，IBM在印度的研发中心现在什么样，业内人都清楚，就是给全球项目做支撑的“外包大本营”，去了之后干的不还是那些活儿，级别可能还被降。这不是“选项”，这是羞辱，是告诉你“我们压根不想留你，但表面上我们提供了内部转岗的机会，你们自己不选而已”。 文章里提到IBM在中国曾经有上万研发人员，这个我是信的。零几年的时候我进这行，IBM还是神一样的存在。那时候去客户那儿做方案，说用了IBM的小型机，客户眼睛都亮了。金融行业里，哪家核心系统不是跑在IBM大型机上？银行柜面、清算、核心账务，全是它家的天下。我记得那年去一家银行培训，他们机房里两排Power服务器，管机房的老工程师跟我说，这台机器从97年跑到现在就没停过机，比他们行长的任职时间长。那时候IBM的人出来都带着一股子傲气，因为确实牛，你没法不服。 但这种牛，反过来也是它后来倒霉的根子。太贵了。我做过项目，一套IBM的小型机加存储，报价能顶一台法拉利。客户问为什么这么贵，我们只能说稳定、可靠、服务好。可问题是，稳定可靠这东西，等你真的用上了华为或者是浪潮之后，你会发现也没差到哪儿去。尤其“去IOE”这事儿，政策一推，事情就加速了。文章里说2010年后开始推行去IOE，我记得更早，好像08、09年就有银行在试点替换了，只不过那时候华为的存储还不行，经常掉链子，后来慢慢磨，磨到最近五六年，真就替代掉了。我手里就有个客户，几年前还非IBM不买，现在机房全换成了国产设备，跟我说一样的活儿，价格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而且出了问题，华为的人当天就到现场，IBM的人呢？报个工单等三天。 这不光是价格问题，整个节奏都变了。文章提到中国市场转向云计算，阿里腾讯华为云把市场吃干净了，这话一点不假。IBM的云战略在全球就一塌糊涂，在中国更不用提了。它想推自己的公有云，可机房在哪儿？合不合规？数据主权？这些东西它折腾了几年都没折腾明白。最后沦落到在中国只能卖点软件授权和存量维保，研发中心的存在意义越来越低。所以你说它关中国研发团队，从商业逻辑上讲是能讲通的——中国市场的钱挣不到了，留着这么多人干嘛？人力成本还那么高。但你从员工角度讲，这事儿做得太操蛋了。你哪怕提前半年给个话，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让人家琢磨琢磨后路呢？周五动手，周一大通知，这中间就一个周末，你让人家怎么消化？ 我特别理解文章里说的，一线二线经理也是周五晚上才知道消息。别以为这些经理有多大局在握，其实他们跟普通员工一样是砧板上的肉。我以前认识一个IBM中国区的销售总监，特别体面一人，天天西装革履讲全球战略，后来IBM裁员把整个部门端了，他也没幸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在IBM干久了，你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IBM人”，好像公司跟你是一体的，但其实你就是一个成本数字。那个数字到了该砍的时候，老板连你名字都不一定记得。 说回文章本身。这篇标题叫《IBM中国的“躺平”：一出荒诞喜剧的幕后故事们》，我倒是觉得荒诞归荒诞，背后一点都不喜剧。一个在中国待了快四十年的公司，当年把中国IT行业从零开始带起来，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最后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告别仪式都没有，就三分钟会议。这像什么？像那种老牌饭店，当年红遍全城，后来小巷子里开了无数新馆子，它还是老样子，菜价贵、服务差、装潢旧，慢慢地就没人去了。有一天你路过发现它关门了，门口贴着张纸条说“本店因经营调整暂停营业”。你心里有点难过，但细想，你上一次去那儿吃饭是什么时候？好像五年前了。你自己都忘了，凭什么要求它一直为你开着？ 但话又说回来，IBM在中国的研发部门并不是没有产出。文章里提到CDL和CSL，巅峰时期上万人。中国开发中心做过很多全球产品的重要模块，尤其是存储软件这块，Spectrum那套东西，很多核心代码就是中国团队写的。你说关就关，那这些年的积累呢？代码是带走了，但人散了，经验散了，那个技术氛围也没了。以后IBM要再回来？不可能了。这个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还有一点，文章里没有细说，但我觉得挺关键。这次裁员的时机很微妙，2024年9月份，正好是很多学校刚开学的时候。我朋友圈里有被裁的人发消息说，孩子才小学一年级，刚交了学费，这下公司没了。你说N+3够不够？对年轻人可能够了，但对那种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没还完的人，N+3大概就是一根救命稻草，捡起来是湿的，捏一下就断了。这个年龄段的人，在中国IT市场上再找工作，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三十五岁就被人嫌了，四十五岁你说你懂IBM大型机，可大型机都快进博物馆了。你懂PowerVM、懂GPFS、懂Spectrum Protect，可这些技能出了IBM这艘破船，或者再具体点，出了那套老旧的企业级市场，还有几个公司需要？很多人在IBM干了十五年，出来发现自己的技能跟这个时代已经隔了一代了。 这不是幸灾乐祸，这是我自己身处这个行业的一种恐惧。今天IBM躺平了，明天可能就是另外一家外企躺平，后天说不定就是我们这种小代理商也跟着完蛋。我们的生意就是依附在IBM这些产品上面的，它们卖不动，我们喝西北风。前两年我还觉得IBM再怎么也能撑到我退休吧？现在看来，我可能想多了。全球趋势就是收缩，中国本土品牌越来越强，外资企业在这儿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窄。不光是IT，你看那些消费品牌，也在撤。这不是单家公司的决策问题，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文章里提到员工愤怒也好、无奈也好，说实话，我看到网上很多人骂IBM骂得很凶，我也跟着骂。但骂完之后我又想，如果我是IBM的高管，在中国市场一年不如一年，云计算追不上，local政府关系也没以前好做了，硬撑着每年烧几个亿美金养着一万多人，为了什么呢？为了情怀吗？资本不讲情怀的。你骂它，它不在乎；你恨它，它也听不见。它只需要在财报上给股东一个交代，把亏损的业务砍掉，股价可能还能涨一点。 但这不是说IBM做得对。它做得对的话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你看人家微软，人家在中国也有研发，也在调整，但至少体面一点，有过渡期，有合理沟通。IBM本来最讲究什么“公司伦理”“员工价值”，结果关键时刻干出来的事比谁都难看。这大概就是大公司的通病，平时满嘴跑火车谈使命愿景价值观，真遇到事了，效率比谁都高，手段比谁都狠。 我有个朋友说，IBM中国这一出，跟它的老对手Oracle当年在杭州裁员很像。也是突然通知，也是限期签字，也是不给多少缓冲。当时Oracle也被人骂了很久。但骂完之后呢？杭州那边被裁的人里，不少人后来去了阿里、网易、字节，反而混得比在Oracle好。所以有些时候，逼你走说不定是好事。只不过人在那个当下是看不到这一层的，只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不过这篇文章的叙述角度，我觉得还是有点偏“惋惜”了。作者以前是IBM合作伙伴，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老伙计走了”的复杂心情。我能体会，但我不完全认同。IBM离开中国市场，对中国IT行业是损失吗？短期看是，一批高薪岗位没了，一些领域的技术经验流失了，那些跟IBM绑定很深的客户还得花时间迁移。但长期看，中国IT这二十年早就从学生变成对手了。当年IBM是一尊神，现在也就是一个出局的玩家。市场不会因为IBM离开而停着不转，阿里云腾讯云华为云，哪个不比IBM在中国活得滋润？国产数据库、国产存储、国产中间件，虽然跟IBM巅峰期的品质比还有差距，但差距在缩小。你再过五年回头看看，IBM的离开可能就是这条产业路上一个正常的注脚。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文章里没有提，但我特别想知道，被裁的那一千多人，后来到底走了多少去印度？我觉得一个都没有。谁会去呢？除非脑子进水了。这跟当年美国把制造业迁到中国不一样，那时候是为了更低的人工成本；现在让中国员工去印度，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为了裁员裁得好看点？IBM这一手实在是让人看不懂，或者说它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看不看得懂，它就是走过场，告诉你我们不是没给你们内部机会，是你们自己不愿意。 我平时不太会写这么长，今天算是破例了。可能是这个新闻戳到我了。我今年四十出头，在这行干了小二十年，眼看着外资IT巨头一个一个败走麦城——惠普分了，戴尔分了，Oracle收缩了，IBM躺平了。下一个是谁？SAP？Salesforce？不知道。反正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快到你以为稳稳当当的东西，突然就没了。如果你也是这行业里混日子的人，我真心建议你学点新的东西，别守着那套老技术以为能养老。IBM自己都靠不住了，你凭什么靠它？ 最后说一句，文章里提到IBM中国在巅峰时期有一万研发人员，那一万人如今都在哪儿呢？他们可能就是你身边某个创业公司的CTO，某个大厂的中年总监，或者某个卖水果的小老板。当年的IBM成就了他们，也困住了他们。现在IBM把这个盖子掀开了，他们不得不往外走，往新世界里走。这未必是坏事。荒诞归荒诞，日子还得往下过。祝那些被裁的人都能拿到N+3，早点签，别耗，耗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