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初中生杀人案折射出的中国基层教育悲哀

豆沙240 :

说真的，看完这篇我坐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老师不敢管学生”。我哥就在县中教书，去年过年回家他喝多了跟我倒苦水，说班里一个男生上课玩手机，他把手机收上来，说放学还你，结果那男生当场站起来骂他，骂得特别难听，我哥没忍住推了他一下，就一下，然后那男生往地上一躺，打电话给他爸，他爸来了二话不说先录像，说老师打学生，要发网上。后来是校长出面赔礼道歉，我哥写检查，扣了半个月绩效，那个学生调去别的班，逢人就说“我整过那老师”。我哥说他不怨学生，怨自己手贱。那天他反复说一句：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那孩子全程在笑。他从头到尾不觉得骂老师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告状有什么不对，他就是在玩，拿你当游戏里的NPC，试你的底线，试输了就换一条路，反正他爸宠他，反正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我听着心里发凉。 所以文章里写的那些，我是信的，信得有点过头。但我也想说说别的面，可能跟作者看法不太一样。作者把很大原因归到基层教育、学校评价机制、家长素质上，这些当然都是墙上的钉子，可我觉得光盯着学校这块儿，是不是把事儿看得有点单了？我小时候在村小念书，教我们语文的老头儿抽旱烟，上课的时候有人捣乱，他过去就是一巴掌扇后脑勺，回家要是让我爹知道我挨打了，还得加一顿。那时候谁管你什么教育理念，什么尊重学生，打你就是为你好，家长还专门跟老师说“不听话就往死里打”。可你回头看看那时候，也没那么多初中生杀人，霸凌也有，但都是小打小闹，打到流血就算大事了。现在呢，老师不敢打更不敢骂，连重话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说，可恶性事件反而越来越邪门，你说这是个啥道理？ 我不是说打就好，别误会。我是说，管束这件事本身没有跟上时代的变化。过去的管教粗，但至少孩子心里有条线，知道做了出格的事要挨收拾，那个收拾是真疼，记一辈子。现在的管教呢？老师这边被捆住手脚，家长那边又分两极端——要么忙得根本没空管孩子，塞给老人，老人只管吃饱穿暖，手机一给世界清净；要么就像文章里说的那种，自己小时候穷怕了苦怕了，现在日子好点了，恨不得把孩子供成皇上，孩子想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在学校碰一指甲盖就是别人的错。这两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其实都缺一样东西：规矩。头一种缺人管，后一种没人敢管，最后殊途同归，孩子摸索出一条自己的活法儿，那活法儿全凭本性，好一点儿的只是素质低，歪一点儿的，就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我去年在朋友家见过一个十岁男孩，玩游戏，他妈喊他吃饭，喊了四五遍，他头也不抬，说“烦死了，别吵”。我当时看他妈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有点害怕，讪讪地走过来跟我说“这孩子就是贪玩”。我心想完了，十岁你怕他，十五岁他就敢打你，十八岁他就敢拿刀捅别人。我真不是夸张，一个孩子从小没人对他说过一个“不”字，他怎么会知道边界在哪儿？他脑子里压根没有这个概念，觉得全世界都该像他妈一样伺候他、顺着他。出了事，你说他残忍，其实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多残忍，他拿刀捅人的时候，说不定心里还想：这游戏里不就这样吗，倒了还能爬起来。 文章里提的那个邯郸案子，几个初中生，杀人、埋尸、手法还那么冷静，我看完新闻第一反应也跟作者一样，这不是几个孩子胆大包天这么简单，这背后肯定有一整套东西出了问题。但我又忍不住想，作者把根子扎到基层教育，唯分数论，老师职称挂钩成绩这些事上，是不是也绕了？学校当然有大锅，老师不敢管也是事实，可这几个孩子在成长的那些年里，每天大量的时间是在学校，可出了校门呢？回家玩什么、跟谁玩、手机里刷的是什么，这些谁在管？很多家长送孩子到学校，就当作把麻烦扔出去了，自己该打工打工，该打麻将打麻将，孩子学成啥样全看学校造化。学校有责任不假，可学校最多管你一天八个小时，剩下那十六个小时才是真正拼爹拼妈的时候。你说基层学校只抓分数不管品德，可你让老师怎么管？一个班五六十个人，班主任一个人，他连每个孩子家庭啥情况都没时间摸清楚。我记得我哥那个学校，一个年级十二个班，班主任全是语文数学老师兼任，早上五点半起床跟早自习，晚上查完寝都十点半了。他自己的孩子才两岁，一年到头见不了爹几面。就这种状态下，你指望他给每个学生做心理辅导、品德教育，现实吗？他就是个普通教书的，不是神仙。 再说家长那层。作者可能是在县城中学呆久了，看到的是从农村搬来的那批家长，宠孩子没底线。我倒是觉得，宠只是表象，背后是另一层东西：家长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交流，也根本不知道孩子每天都在想啥。好多家长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唯一的沟通就是“吃了吗”“作业写完没”“考多少分”，考好了笑嘻嘻，考不好就骂一顿，骂完了又内疚，给钱给手机当补偿。孩子在学校受没受委屈、有没有朋友、心里压不压事儿，一问三不知。偶尔孩子干了出格的事，老师的电话打过来，家长第一反应不是去了解真相，是先护犊子，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没管过孩子，他心虚，他怕一旦承认孩子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个当爹当妈的失职，这个锅他背不动。所以只能把火往外引，怪老师、怪同学、怪社会、怪游戏。你要说这些人多坏，也不见得，他们就是懦弱，还死要面子。 可咱们话说回来，就算班主任和学校把这批孩子的品德课开得满满的，一周两节，写感想，看视频，听讲座，能有多大用？品德这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靠周围人做出来的。孩子又不傻，你课上说尊重生命，转头老师在校领导面前骂学生傻逼，家长在家打老婆，他一看见全学走了。很多孩子早熟得很，他比谁都清楚大人那套说辞是假的。你在台上讲得满头大汗，他坐在底下心里冷笑。所以我说教育这个事，不能全赖学校，也不能全赖家长，学校和社会和家长，像三条腿的凳子，每一条都短了一截，你光拿锤子砸那条最细的，凳子照样塌。 文章里有一个地方我看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就是作者说老师被学生骂了不敢还嘴，只能微微一笑。这个“微微一笑”四个字，我听我哥说过一模一样的。他说现在办公室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算了”，学生跟你顶嘴，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学生作业抄的，算了，说了也没用；学生上课睡觉，算了，叫醒了一会儿又睡。不是不想管，是每一次想管之前脑子里先过一遍可能付出的代价：家长投诉、校长约谈、教育局通报、网上被断章取义骂上热搜。你辛辛苦苦考个编制，熬了那么多年评职称，一家老小等着你工资过日子，你拿什么去赌？所以只能微微一笑。但悲哀的是，这一笑，孩子看在眼里，就懂了：原来骂老师没事儿，原来这世界最凶的人其实是个纸老虎，原来我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你退一尺，他进一丈，到了最后，班级里真正说了算的已经不是老师，是那几个最横的学生，全班都看他们脸色，动辄被欺负的也是那些老老实实不敢吭声的。你看新闻里那些霸凌的，大多不是一个人欺负人，是一帮人围着打一个，旁边还有围观的，起哄的，拍视频的。那帮围观的里面，有多少本来没那么坏？他就是看老师都不管，他也跟着不管，甚至跟着踩一脚，因为这样才能站在强势那一边，才安全。 我还想说个可能不受欢迎的话。作者说了半天基层教育的悲哀，可我觉得现在的基层校园里，最惨的从来不是那些作恶的学生，而是那些好好的、老实本分的孩子。他们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听课，心里想的就是考个好高中好大学，改变命运。结果身边几个人渣在那儿搅和，欺负他，抢他零花钱，往他凳子上倒墨水，在厕所堵住他扇耳光。他告诉老师，老师微微一笑，安慰两句，转身走了；他告诉家长，家长说“你怎么那么多事，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他还能怎么办？他躲着走，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晚上做噩梦，成绩哗哗往下掉，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那个邯郸案子里的受害者，是不是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被逼到绝路的？可惜他最后连命都没了。你说要严惩凶手，我一百个赞成，可就算把这三个孩子全判了死刑，能换回那条命吗？能把那些正在被霸凌的孩子从深渊里拉回来吗？严刑峻法能吓住一部分人，可吓不住那种从小就觉得打人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觉得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种人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说他没成年；你跟他讲道德，他根本不知道道德是啥。他就是一个从小被放养、被惯坏、被烂手机烂视频腌入味儿了的灵魂，他拿刀捅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可能是游戏里的击杀特效。 所以我总在想，咱们天天在这儿讨论怎么办，讨论来讨论去，学校说家长没教育好，家长说学校没管好，社会说这都是制度问题，制度说我来改我慢慢改。可孩子呢？孩子就一年一年那么长大了，每个学校每年都有人被欺负得不敢上学，每个地方都可能有一个沉默的少年正在计划着某件可怕的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班主任要管五十个学生没空细看，家长忙着赚钱顾不上搭话，同学之间要么冷漠要么同流合污。他心里的那个黑洞一天比一天大，直到某一天，他找到一个比他更弱的人，他把自己受过的气全撒在那个身上，一刀一刀，好像那样自己就不疼了。这个链条里，谁都没安好心，谁都在喊冤，可谁的锅也不愿意背。 我不是反对文章里的观点。基层教育的悲哀，唯分数论的荒唐，老师不敢管的憋屈，我全认。但我总觉得，拿“教育”两个字来概括这件事，有点太轻了。教育是学校的事，可更是家庭的事、社会的事。县城中学里那几个杀人的孩子，他们的爹妈在哪儿？他们爹妈知道自己的孩子平时在想什么吗？他们爹妈知道自己孩子手机里存着什么样的视频和信息吗？他们爹妈是每天跟孩子一起吃饭聊天，还是早出晚归，连孩子长高了都没发现？我猜，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有些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那一刻起就当甩手掌柜了，自己活得稀里糊涂，孩子有样学样也活得稀里糊涂，最后出了天大的事，才傻了眼，在镜头前哭说自己孩子平时特别听话。听话？听话的孩子能干出这事儿？你压根就不了解你孩子。你嘴里的“听话”，可能只是他在你面前懒得说话而已。 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很多厉害的老师，他们打人手黑，嘴巴也毒，骂人骂得整个教室都安静，能把你损得恨不得钻地缝。他们没学过什么教育心理学，也不懂得怎么跟学生做朋友，但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就是那种老派的“我说你错你就是错，你错了我就修理你”的底气。那种底气后来没有了。被家长告倒一批，被教育局吓住一批，被时代裹着往前走，剩下的那批也都学会了明哲保身。县城中学里不是没有好老师，我看到我哥偶尔给学生垫学费，半夜出去找离家出走的学生，自己在网上学心理课程，就为了能跟那些有问题的孩子多聊两句。但是他的努力就像往漏水的破桶里倒水，倒进去多少，漏出去多少。他一个人能管几个？他还能坚持几年？他跟我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学生闹事，是自己哪天也变成那种上课念PPT下课回办公室刷手机的老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是亮的，还没灭，但我不知道那点亮能撑多久。 话说回来，作者在文末写“没人跟他说过这是错的”，我特别认同这句。很多孩子长这么大，真的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对错。不是老师不教，是这种教育最早应该发生在家里，从两三岁开始，玩具抢别人的，你要告诉他那是别人的，你拿起来之前要问；打了别的小朋友，你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打人他会疼，你要道歉；他朝你顶嘴摔东西的时候，你要让他知道你这样做妈妈会伤心，要有后果。而这些，大量的农村父母没时间做，也没意识做。他们觉得孩子还小，大了自然懂。可大了就懂？大了只会觉得我小的时候都能干，现在更能干了。那些在幼儿园里欺负小朋友、揪小女孩辫子、一巴掌拍掉别人手上零食的孩子，你要是不管，他小学就敢偷东西，初中就敢打群架，高中就敢把人往死里打。那个邯郸案子里的主犯，小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征兆，是不是也被人投诉过，只是没人当回事？我们老爱说“他还是个孩子”、“长大就好了”，可有些东西不压下去，长大了不会好，只会越发收不住。 我知道我说这些，有人会说我替学校洗地，把锅往家长身上推。我不是那个意思。学校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特别是那种唯分数论的评价体系，把一个本该教人做人的地方变成了分数加工厂。你说一个老师一天到晚忙着填表、写教案、应对检查、抓成绩、应付家长，他有多少精力去观察哪个孩子今天心神不宁，哪个孩子身上带了淤青，哪个孩子看别人的眼神里藏着恶毒？而且说实话，现在的师范教育里，教各种教学法的多了，教怎么管理学生矛盾、怎么识别心理问题、怎么处理学生之间那种霸凌关系的课少得可怜。很多年轻老师自己出了校园没多久，知识是会讲，可遇到真实的学生纠纷，他比学生还懵。再加上学校领导为了政绩为了名声，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压、捂、糊弄，逼着受害者家里面和解，把施暴者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下一所学校。这种逻辑一天不打破，你再往基层撒多少好老师，都被拽着往下沉。 但是这些又好像是另一个特别大的话题，大到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网友，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在读书，我只有一个在县城中学教书的哥哥和一个每天都在新闻里看到类似惨案的手机。我写这么多，其实说不出来什么解决方案，我也不相信有谁能在网上写几篇文章就能把这事儿解决了。我只是觉得，咱们看到那样的案子，心里难受，想找个人怪一怪，怪完学校怪家长，怪完家长怪社会，怪来怪去，事情还是年年发生，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狠、更离谱。是不是在怪罪之前，得先承认一件事：我们所有人，包括在手机上刷到新闻后骂几句的我自己，都有那么点责任。我们可能没杀人，没霸凌，但我们教育自己孩子的时候，多半看重的也还是成绩；我们平时在角落里看见一群小孩欺负另一个小孩，有多少人会过去管？我们高铁上看见小孩踹前座爸在旁边玩手机，我们心里骂了没上去劝一句；我们嘴上说要尊重老师，可孩子回来说老师不好，我们十有八九先信了自己孩子。这些都是地上的针，落了一地，你不去捡，总有一天有人光着脚踩上去，扎出一个血窟窿。 那个邯郸的孩子，最后被埋在那么浅的一个坑里，我看那个视频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他的生命被几个同龄人结束了，而那几个人在法庭上可能还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这种茫然，才是真正的悲哀。他们的脑子里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对另一个生命的敬畏。那个东西没法靠一节课教会，也没法靠刑法判出来。它需要一个人从小到大，被家里人当个人看，被身边人温和地对待过，让他知道那种被善待的滋味，然后他才能把这份善待传下去。可这些孩子，说不定从来没被善待过。他们可能从小就被爹妈打、被家里冷落，在学校被人轻视，成绩差，被老师放弃，被同学划到另一边。他们的心早就死了，所以捅别人的时候，自己的血也冷了。我不是替他们开脱。他们干的事，判多少年都不解恨。我只是在想，如果早个十年，有人伸手拉他们一把，有没有可能他们就不是凶手，那个被埋的孩子也不是受害者？ 可这些话也就是事后诸葛，没多大用。说得再热闹，明天学校还是六点早读，老师还是夹着课本进教室，下课铃响，学生乌泱泱涌出来，有些人眼睛里有光，有些人眼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事的是哪间教室。但愿有人能多看一眼那些空洞的眼睛吧。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