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强，活该你火

站在村口望 :

看到这个标题，我先愣了一下。“活该你火”，这话带着一股子老乡的亲热劲儿，像是村里人拍着大腿说的。我不是王宝强的铁粉，以前看他演的许三多还嫌那股劲儿太憨。可是这回涿州遭水灾，他开着六辆大卡车进村这事儿，我刷到照片的时候，心里头是真热乎了一下。 我老家在河北南边，离涿州不算远。前些年我们那儿也发过一回大水，没那么严重，但村里低洼处的房子让水泡塌了两间。我当时跟着朋友开车拉了一车方便面和水进去，到了才明白，你根本开不到里头。路全是泥浆，小轿车进一半就陷住了，底盘刮得咔咔响。最后还是把东西卸在村口，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往里倒腾。回来的时候，满腿都是泥，鞋里灌的都是沙，脚趾头磨出水泡。就那一回，我都觉得腰快断了。所以我看那篇文章写王宝强上铲车、进村卸货，我信。那个场景太真实了。真的有心的人才干得了这种事，不是说明星不能吃苦，是很多明星根本不知道水灾之后的路长什么样。他一个邢台农村长大的孩子，他太知道了。洪水退下去之后，那个泥不是一般的泥，又黏又重，脚踩下去拔不出来。他能往里走，就说明他不是来摆拍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篇文章里写的那些事，看得我有点堵得慌。不知怎么形容，就是不舒服，好像被人按着脖子非要哭一场。 文章前面写他在涿州帮忙卸物资，写他看老人，没有明星架子。我觉得挺好。后面就开始翻旧账，写他出生那个村子多穷，房子多简陋，冬天他妈给他织袖口。还写他到了少林寺，晚上打电话，他爸说“不愿意练就回家念书”，然后他泪如泉涌。还写他在北京吃土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土豆泥轮着做。这些事你说是不是真的？八成是真的。王宝强不是那种编苦出身的人，他打小家里条件差，这大家都知道。可非要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翻出来，连着救灾的新闻一起发，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写法叫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你去邻居家帮忙抬了一下柜子，邻居非要拉着电视台来采访你，还把你小时候光屁股满村跑的照片找出来，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你小时候家里多穷，然后说“你真是个好人”。你说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帮你，是觉得你家出事了我搭把手应该的。结果被弄得跟诉苦大会一样，好像你帮人是因为你以前穷过，你善良是因为你受过苦。这就不对了。王宝强给灾区送物资，是因为他现在有这个能力，他心里愿意。跟他小时候穷不穷有关系，但不是最重要的。要是穷就能让人善良，那全世界的穷人都是圣人了。 这让我想起我姐。我小时候也跟王宝强一样，在家里过冬天冻得慌，我妈也给我织过那种套袖，套在棉袄袖子上。那时候我还不乐意戴，觉得丑。现在想，那玩意儿真暖和。我去县城上中学那会儿，住校，第一周回来跟我姐说学校伙食不好，想吃点好的。我姐当时刚上班，一个月挣三百块钱，她听完说：“你嘴咋那么馋呢？”没给我钱，还训了我一顿。我当时心里那个委屈，觉得我姐不疼我。后来过了两年我才知道，她那阵子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攒钱给我爸买药。所以你说文章里写他问姐姐要双鞋，姐姐没给，他哭了。我看着心里难受。他姐姐可能不是心疼那双鞋，她是真拿不出来，或者她也在熬。她不是不爱这个弟弟，是她那个年纪，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王宝强后来能去少林寺，能去北京闯，家里人拦是拦了几回，可到底也没真正拦死。他爸要是真拦，打死他也去不了。这些被写成故事的东西，背后都是一家人咬着牙熬过来的。你不能只说那个哭了的弟弟，不说那些没哭的人。他姐姐当年的那一句“没有”，说不定比王宝强吃的苦还多。 文章里还有个细节，说王宝强去了少林寺，练了六年，十四岁回家。他妈看见他，第一眼没认出来，问“你找谁啊”。我读到这儿的时候，眼睛也酸了一下。我当兵第一年回家，进门我妈也没认出来。倒不是她没认出我，是她根本没想到我会突然回来，站在门口好几个钟头？不对，是她愣在那儿。半天才喊了我一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穿着军装，晒得黑了也壮了，可我还是她儿子。王宝强那时候十四岁，离开家六年，回来妈妈都认不出来。那六年他在寺里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用写那些“每天跑步爬山”，你光想想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六年，每天天亮就起来练功，摔了磕了也没人哄。你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后来能演好许三多。许三多那种不抛弃不放弃的劲头，不是演的，是他本来就是这样长起来的。一个人从小在一个地方练功夫，不问前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拍电影，就那么一天一天熬着。这种死心眼，不是谁教得出来的。 但我要说句实在话，王宝强后来能红，不是因为苦。这年头谁不苦呢？他写文章的人，老想用苦来打动别人，好像苦是一张门票。不是的。我小时候邻居家一个哥哥，学习特别好，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爸冬天捡柴供他念书。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苦出头了，活该他有出息”。可是隔壁村跟他一样穷的孩子多了去了，怎么没考出来？光说苦不行。苦只是一条路，路上黑灯瞎火的，你得自己摸。王宝强摸到了，靠的是他那人倔劲儿。文章里写他跟他爸说要去少林寺，他爸说“瞎胡闹”，他说“你打我，我也要去”。这句话，才是根。他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看《少林寺》的人多了去了，心里痒痒的人也多着呢，有几个真敢跟爹妈说“我一定要去”？有几个说完之后真能挺六年？他挺下来了。到了北京，睡地下室，二十块钱一晚上，吃土豆吃出花样来，他也没回头。有人管这叫能吃苦，我觉得这叫心里有底。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种人啊，放哪儿都饿不死。 网上老有人说王宝强是“草根逆袭”，说句实话，我不喜欢这个词。草根好像就是那种可以随便踩的东西。他要是草根，那也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草根他能演《树先生》吗？草根他能当导演拍《八角笼中》吗？你看他演树先生抽烟那个动作，我跟你讲，要不是在农村见过那种游手好闲又可怜的人，你绝对演不了那么像。他骨子里不是草根，他是一根筋，是那种认准了路就一直走到黑的人。他火了以后没飘，还是那张黑红脸膛，还是那口河北普通话，还是回家帮乡亲干活。他不是装接地气，他本来就在地气里。你让他在北京住大别墅，他也住，但他不会把农村那些东西给丢了。有一回我看他上节目，主持人问他小时候是不是受过很多苦，他笑着说了句“那时候大家都是那样，也不是我一个人苦”。就这句话，让我觉得这人不简单。这么多年，没见他卖过惨。反倒是那些写文章的人，老是喜欢替他惨。 文章那标题，“王宝强，活该你火”，老百姓听了，可能觉得是夸他。我就想多说一句：这个“活该”要是老百姓嘴里说出来，那是真亲。要是写文章的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有点变味了，好像在对他说：“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罪，现在干点好事是应该的。”他不是应该的。王宝强不欠任何人的。他给大家拍了那么多好电影，这次又真金白银拉了物资去灾区，那是他愿意。咱们可以谢他，不能拿他遭过的罪去绑架他。 还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篇里写他“2天没有合眼”。我看完就嘀咕，这是真的吗？王宝强自己也没说过吧？一个正常人两天不睡觉，站着都能睡着，怎么开车？怎么搬东西？我感觉写文章的人为了煽情，老爱加这种“两天没合眼”“三天没吃顿热乎饭”的戏码。他要是真两天没合眼，现场工作人员不拦着他？让他去睡觉才对。做好事非要把自己搞垮才叫真心？我觉得不是。恰恰相反，真正做好事的人，不会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他得保存体力，才能干更多的活。这种写法，反而让人不大相信了。就好比有人做了好事，别人说他是“活菩萨”，他自己说“我就是顺手帮了一把”。你信哪个？我反正信后者。王宝强要是真上了铲车去村里，那他就不是“2天没合眼”的疲惫样子，他是实实在在扛起东西就往村里走的人。他的力气用在了正地方，就不需要靠“没合眼”来证明什么。 这文章里还有一段，说他到北京之后运气不错，接了几个不露脸的小角色，赚了两百块钱。就这样一段，我看着也是五味杂陈。两百块钱啊，在现在连一顿好饭都吃不了。那时候对他来说，是救命钱。我看过王宝强早年的一个访谈，他说那时候跑剧组，人家当群众演员的一天二十块钱，他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出众，经常被挑剩下来。有时候揽不到活，他就坐在北影厂门口那儿吃馒头，就着免费的开水。有一回他一天没接到戏，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地铺上，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怕家里担心，最后就没打。他后来在电影里演的那些小人物，他不是演的，他全见过。他就是从那个泥水坑里爬出来的。所以你看他在涿州泥地里走路的样子，他不是不嫌脏，他是太知道那泥地是怎么回事了。我打赌他小时候没少在田埂上摔跤。 不过我要泼一句冷水。这篇文章看着像是捧他，实际上挺害他的。你想啊，今天把王宝强写得跟圣人一样，一点缺点都没有。又要打“善良”牌，又要打“苦孩子”牌，还要说他努力。这么捧，回头他万一哪句话说错了，那帮人还不把他往死里踩？我不太懂宣传这行当，但我见过这种路子。今天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就能用同一支笔把你写进泥里。所以我觉得王宝强本人可能也不愿意这样被写。他肯定更愿意大家谈他拍了什么戏，演得好不好，哪怕说他电影不够好都行。老揪着他小时候穷、小时候苦去写，这跟看他笑话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一个是在台面上笑，一个是在台底下笑。 我自己也做过一点点小善事，不敢跟王宝强比。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一个老人摔倒了，我扶了一把。后来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好多人夸我好人，说“活该你一生平安”。我看了觉得特别不自在。我就是刚好经过，顺手扶了一下。不是你躺那儿了我不扶，而是我小时候我奶教过我，看见老人摔了要扶。这道理是家里教的，不是苦出来的。王宝强也是一样。他今天拿六车物资去灾区，不是因为他小时候穷过，是因为他爸妈教过他做人。你看他后来对村里老人那个态度就知道了。穷过的人不一定懂得疼人，有人穷了反而眼红别人。王宝强是那种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的人。这跟穷没关系，是心好。心好这东西，用不着挖小时候的事来证明。 我还想替文章里没写到的人说两句。王宝强去涿州那年，涿州不少村子水退了之后，到处是淤泥。去帮忙的除了明星，更多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有开挖掘机的外地师傅，有开着自家拖拉机送水的农民，有放假在家的大学生，还有附近村里的大妈在临时安置点帮忙熬粥。王宝强去了，镜头拍着他扛东西。可是那些扛了更多东西的人，谁拍？我不是说王宝强不该拍，我是说咱们不能只看到明星的光。要是哪一天，明星不来了，那些村里人还在自救，来帮忙的人也还在，咱们也得照样报道。这篇文章光写王宝强壮怀激烈，却没说涿州本地人也在拼了命地自救。小柳村的干部，恐怕两天没合眼的不是王宝强，是那些从洪水来了就没停下来过的村干部。他们的故事没人写，活该他们默默无闻？不是的。是这个时代只看得见光，看不见光底下的影子。 算了，扯远了。其实我写这么多，不是要跟王宝强过不去，更不是想唱反调。我就是觉得，王宝强这个人，值得咱们好好说，但不能瞎说。他做过的事，该夸就夸，该学就学。可他小时候那些事，不用翻出来一遍一遍地讲。他自己都往前走那么远了，写文章的人还拽着他那件带补丁的棉袄不放。他演了那么多戏，最出名的就是“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不是让他用来回忆苦的，是用来往前看的。 那天我在手机上看他坐铲车的那段视频，旁边有个评论说：“他没变，还是咱们庄里的宝强。”我觉得这句话比什么“活该你火”强多了。王宝强不需要别人说他“活该”，他只需要有人认他是自己人。他自己大概也没觉得做了多大的事，就是听说河北遭灾了，心里放不下，拉点东西回去看看。能做的做一点，不能做的跟着铲车进去。他不是英雄，他是你老家那个混出名堂但没忘本的侄子。这种人啊，活该过得好，活该受人待见。但这话不用写出来，写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就在心里说一句，然后跟他学，能做点啥做点啥，比发什么文章都强。好了，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手机上打的，难免有错字，你凑合看。反正就是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