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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制造”的女权:对中国当代女权主义兴盛根源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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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年,一个现象越来越引人注目:女权主义话语在中国互联网空间空前繁荣。从微博热搜到小红书笔记,从综艺节目到影视宣发,性别议题几乎无处不在。然而,当我们仔细审视这股浪潮,会发现它与中国女性真实的权益进步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错位——话语的喧嚣并未同步带来权利结构的深层变革,反而催生出一种高度符号化、消费化和对立化的“女权景观”。

本文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当代女权主义为何会以这样一种面貌出现并盛行?本文的分析不指向女性群体本身,而是指向那些塑造、利用和异化女权话语的结构性力量——资本、平台、意识形态与个体逐利行为的合谋。

一、当“妇女”变成“女神”——消费主义对女权的收编与异化

要理解中国女权的盛行,首先要追问一个基础性问题:今天我们所讨论的“女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关于权利的女权?

答案可能令人不安:当代女权话语的兴盛,很大程度上是被资本和消费主义“喂养”出来的。

  1. 从“妇女节”到“女神节”的蜕变

每年3月8日前后,各大电商平台都会掀起一场针对女性的消费狂欢。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节日的名称已经在商业话语中被悄然置换——“国际劳动妇女节”几乎从公共讨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神节”“女王节”。

这不是一个无害的修辞替换。有学者指出,“妇女”一词承载着社会主义妇女解放运动的政治意涵,强调的是女性作为劳动者的主体地位和集体权益。而“女神”“女王”则完全抽空了这层政治内涵,将其置换为一套消费主义叙事:女性的价值需要通过消费来彰显,女性的“权力”就是购买的权力。

数据最具说服力:2025年“女王节”前夕,某平台美妆、珠宝首饰、美发团购订单量同比分别暴涨316%、161%和126%,而与此同时,女性职场发展、妇女权益议题的讨论量却下降了40%。一升一降之间,消费主义对女权主义的消解效应清晰可见。

资本对节日解构的套路是系统性的:先以偷换概念来模糊与消解精神内核(如将“妇女节”包装成“女神节”),再用“娱乐化”来塑造资本所需的新表象,最终让节日只剩下消费的皮囊。当女孩们以为“女王”就是收昂贵的礼物时,妇女节所蕴含的斗争精神和平权诉求已经被彻底遗忘。

  1. Femvertising:女权成为营销策略

在全球范围内,品牌营销中出现了一个新概念——“femvertising”,即借由宣扬女性力量和女性赋权来销售产品。多芬的“多元美丽”系列、Always卫生巾的“像个女孩”广告、耐克邀请小威廉姆斯代言的“Dream Crazier”系列,都是这一策略的典型代表。

然而,这些广告背后的真相往往令人唏嘘。2019年,当耐克邀请美国田径冠军艾莉森·菲利克斯拍摄“Dream Crazier”广告的同时,菲利克斯公开揭露了耐克合同中对怀孕女运动员的歧视性条款——当她要求在合同中加入孕期保护的条款时,耐克的回应是:“知道你的位置,只管跑!”耐克一边用“女性赋权”的广告收割口碑和利润,一边在真实的劳资关系中歧视女性运动员。这种表里不一的“女权营销”,恰恰暴露了资本的虚伪本质。

多芬的案例同样典型。2004年,多芬推出“真实美丽”广告战役,反对欧洲中心主义的审美标准,强调美存在于各种肤色、体型和特征之中。该广告大获成功,使多芬香皂成为美国最畅销的香皂品牌,销售额从2004年的24亿美元飙升至2014年的40亿美元。然而,多芬的母公司联合利华一面公开反对欧洲中心主义的审美标准,一面在亚洲国家推销美白霜,在其他子品牌的广告中继续使用性化女性的手法。说白了,不管是“不自信”还是“自信”,资本都能从中获利——你缺自信时卖你焦虑,你有自信时卖你“赋权”的幻觉。

  1. 国产营销的“女权擦边球”

这一逻辑在中国市场同样屡见不鲜。OPPO在母亲节推出了一张引发争议的海报,文案暗示“妈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真实的丈夫,一个是能为她提供消费满足感的手机或品牌。这张海报的背后,是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试图拆解传统婚姻的深层逻辑:它并不在乎母亲是否真的得到了解放,它只在乎你是否愿意为了那个“不被定义的自己”支付溢价。资本主义需要的是彻底的消费个体——一对夫妻只需要一台洗衣机,但两个单身男女需要两台。

椰树集团则是另一条路:用赤裸裸的物化女性来博取流量。2026年初,椰树工厂内张贴的标语“大大大,椰树女员工胸这么大”再次引发争议。然而,罚款百万换来的却是年销售额50亿元的回报——每一次争议都转化为泼天的流量。椰树用20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在流量经济中,争议就是生产力,物化女性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正如有学者所尖锐指出的:伴随着改革开放时代的“去政治”文化转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的兴起,“女性”一词的回归让性别叙述被个人主义和消费主义深深吸纳。换句话说,消费主义为女权话语的传播提供了物质载体和情感驱动力,但它同时也在消解女权主义最核心的政治能量——当“做自己的女王”被等同于“为自己买单”时,女权就已经被资本完成了无害化处理。

二、“精致利己主义”对女权符号的盗用

如果说消费主义为女权提供了肥沃的生长土壤,那么利己主义者则成了在这片土壤上收割果实的人。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是:近年来,女权符号越来越多地被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盗用,她们利用女权话语为自己的不当行为辩护,最终反噬了女权本身的公信力。

  1. 标志性事件:“清华学姐”与社死文化的滥觞

2020年,清华大学发生了一起“摸臀乌龙”事件。一名女生在食堂误以为一名学弟摸了她的臀部,在没有弄清事实的情况下,便在朋友圈扬言要让对方“社死”,大肆传播男生的姓名、院系等个人信息,言辞间充满攻击性——“小东西”“不能暴打你”。监控视频最终证明,所谓“摸臀”不过是书包蹭到了她。

真相大白后,这位“清华学姐”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要互相道歉”。舆论为之哗然:事情没有弄清事实就要求对方“社死”,搞错了之后却“一笑而过”——这种赤裸裸的双重标准,激怒了公众。

评论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事件跟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权利没什么关系,它“是心胸狭隘的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拙劣表演,捆绑上女权符号,企图占领道德高地”。这些年来,很多勇敢的女性站出来诉说职场性骚扰,提升了全社会保护女性权利的意识。但如果这些文明进步成果被利己主义者窃用,“清华学姐”事件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没有监控,被诬陷者可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1. “罗冠军事件”:当私怨穿上女权的外衣

比“清华学姐”更恶劣的是此前的“罗冠军事件”。一名女性将与男友的分手矛盾,包装成“性侵”指控,在网上发布小黄文风格的网络大字报,企图彻底搞臭对方。舆论在“保护女性”的政治正确驱使下,在事实未明的情况之下便对被指控者展开“人肉搜索”和网络暴力。开创“社死”先例的正是此事。

这类事件的逻辑是相通的:将私人恩怨、个体利益之争,包装成性别政治的公共议题,利用舆论对女性权益的同情为自己谋取不当利益。每一次这样的“盗用”,都在消耗女权主义的公信力,让真正的性别不公更难获得公众的信任。

  1. 田园女权的双重标准

学术界将这种现象概括为“中华田园女权”。这个概念指的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而是“借由女权主义的外壳引发诸多争议”的一种网络现象。其特征包括:在性别观念上鼓吹男女对立,用双重标准宣扬男性加害论,极端仇视男性,走向身份政治的极端;在权利观念上,只谈权利不谈义务,将“性别平等”扭曲为“女性特权”。

2023年,一名四川大学女生在地铁上怀疑一位大叔偷拍她,检查手机后发现并无此事。但她没有道歉,而是将大叔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猥琐老头”。事件发酵后,她的个人社交媒体被扒出:一边在微博教人做“独立女性”,一边在小红书传授“如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这种左右互搏、双重标准的言行,正如评论者所说:“精致的定义是伪装、表演、老到,这位女生利己是毫不避讳,粗糙得不挑食。”

这些事件表面上是性别议题,实质上却是个体道德问题。然而,当“女权”成为一个具有道德豁免权的符号时,它便不可避免地成为利己主义者的最佳庇护所。每一次利己主义者对女权符号的盗用,都在消解女权主义的严肃性——女权逐渐被公众污名为“女拳”,这一符号退化的过程,正是利己主义者亲手造成的。

三、平台算法的推波助澜:流量饥渴下的性别对立制造机

如果说资本的消费主义和个体的利己主义分别是女权浪潮的燃料和火柴,那么平台算法就是那个不断煽风点火的鼓风机。

  1. 算法偏好与情绪化内容的天然亲和

社交平台的算法有一个基本规律:情绪越极端,传播越高效;争议越激烈,互动越活跃。性别议题——尤其是经过对立化处理的性别议题——恰恰满足了算法对“高互动内容”的全部要求:它能激发愤怒、引起共鸣、制造站队、催生讨论。

因此,算法不会“刻意”推广女权主义,但它会不自觉地放大那些最具煽动性的性别对立言论。那些温和的、理性的、倡导两性合作的性别平等讨论,在算法的世界里几乎没有生存空间。而那些充满仇恨、制造对立的内容,却可以迅速获得病毒式传播。

  1. 小红书:从“生活方式分享”到“女权舆论场”

过去两三年,小红书迅速取代豆瓣和微博,成为女性KOL的聚集地和热点话题的孵化器。从生活方式到社会事件再到影视解读,小红书几乎覆盖了所有与女性相关的公共讨论。学术研究也发现,小红书的女性用户正在借助这一消费主义平台,发展出一种“生活方式女权主义”——将女权政治表述为非对抗性的、基于身份认同的生活方式,而非直接的政治立场。

“生活方式女权”听起来温和无害,却暗藏隐忧:它将女权去政治化,变成一种消费身份——买什么品牌、用什么护肤品、追什么剧,都能被贴上“女权”标签。这种方式虽然降低了女权参与的门槛,但也使得女权主义更容易被平台收编和商业化利用。

  1. 流量逻辑如何扭曲影视宣发与公共讨论

2025年,《浪浪山小妖怪》的路演翻车事件,堪称平台流量逻辑侵蚀女权话语的典型案例。这部定位为阖家欢的动画电影,讲述的是小妖怪们守望相助的故事。然而,小红书在组织路演时,邀请的嘉宾却硬要把电影解读为“女性觉醒”的叙事。结果舆论场彻底炸裂:豆瓣涌入大量一星差评,电影官微评论区被质疑声刷屏,社交平台上出现退票、避雷的帖子。

评论者指出,近几年影视宣发越来越依赖社交平台的话题驱动,几乎每部电影都要贴“性别不平等”和“女性力量”的标签——仿佛沾上女权话题就能赢得女性观众买单。女权在这些营销者手中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严肃议题,而是一张可以随意张贴的流量膏药。正如有观察者所言:“把女权当流量明星消费。”

平台经济的本质是“注意力变现”。只要女权话题能持续带来流量,平台就没有动力去区分——也不愿意区分——真正的女权主义与经过算法异化的“女拳”。恰恰相反,越是极端的、撕裂的、制造站队的内容,越符合平台的商业利益。

四、高等教育扩招与“脱产女性”的结构性增长

除了资本、利己主义和平台这三股外部力量,中国当代女权话语的兴盛还有一个重要的结构性原因:高学历女性群体的急剧扩张。

  1. 数据透视:高校“女多男少”的二十年级变

这是一组令人惊叹的数据:2025年教育部数据显示,全国本科在校女生占比已达63%,相当于每100名女生仅对应58名男生,较2000年提高了近40个百分点。2022年,全国普通本科招生467万人,其中女生295万,占比63%,达到历年最高峰,女生人数是男生的1.7倍。在研究生层面,2023年在校女研究生达到196.3万人,占全部研究生的50.6%。

从地域差异来看,北京等一线城市因生源虹吸效应,本科男女比例维持1:1平衡,而在江西等传统重男轻女地区,本科女生比例反超男生近四成。

当然,这一现象存在显著的层级分化:在985大学中男生仍然多于女生(清华大学2025年本科新生男女比略超2:1),211大学有所缓和,而普通本科以下则出现了逆转。这意味着,“高学历女性”主要集中在普通本科和硕士研究生层面——正是社交平台上女权话语最活跃的那个群体。

  1. 高学历、低就业预期的张力

学历的提升并没有同步带来职业处境的改善。女性在职场上仍然面临约12%的性别薪资差距,这也成为许多女性将学历“卷”至极致的驱动力——硕士学历可将薪资差距缩小至5%。

换言之,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面临的是一种结构性困境:学历高于同龄男性,但职场回报却低于同龄男性。这种“投入—回报”的失衡,天然地会引发不满和愤怒。而性别议题恰好为这种不满提供了一个最便捷的解释框架——不是个体的能力问题,而是结构的性别问题。

  1. “脱产者”的崛起:谁在推动网络女权话语?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全职主妇的回潮”。有研究显示,在中国的全职主妇中,约9%的女性做过三五年全职妈妈,4%的女性做过五年以上甚至十几年的全职妈妈。尽管这一比例远低于美国等西方国家(中国长期未就业女性比例为8%,而美国为21%),但呈现出上升趋势——1964年后出生的女性长期未就业比例已超过10%。

更有趣的是,这些自愿退出职场的年轻妈妈往往具备较高学历和出色的职业背景。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弱势群体”,而是在面临母职与职业发展的两难困境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里的关键不是“脱产者本身在传播女权”,而是脱产者的存在构成了一个更大现象的缩影:高等教育培养了大量具有反思能力和表达能力的女性,但职场和家庭结构却没有为她们提供相匹配的发展空间。这种张力越大,以网络话语为主要出口的“表达型女权”就越有市场。

五、多重因素的合力: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将上述分析放在一起审视,一幅完整的图景便浮现出来:

消费主义为女权话语提供了物质外壳——它将“女性赋权”转化为“女性消费”,让女权成为一件可以购买的商品。在这个过程中,女权被剥夺了政治内核,变成了一套安全、无害、甚至可以为资本增值的话语符号。

精致利己主义者盗用了这个符号。在“清华学姐”“罗冠军事件”“川大女生”等案例中,我们看到的是个体如何利用女权的道德光环来为自己的不当行为背书。每一次盗用都在侵蚀女权的公信力。

平台算法则将性别议题推向了极端化的深渊。算法不关心女权的内涵,只关心内容的传播效率。越是撕裂的、对立的、煽动仇恨的内容,越容易获得流量加持。结果,理性的性别平等讨论被挤压,极端的“打拳”文化占据了舆论场的主流。

高学历女性的增长构成了这一话语浪潮的人口基础。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天然地更关注自身权益、更有表达能力和表达意愿。但当她们的学历提升没有换来相应的职场回报,当她们陷入“学历通胀”和“职业天花板”的双重挤压,性别议题便成为解释自身处境的最便利框架。

这四股力量的合力,制造出了一种“看上去很繁荣”的女权景观——话语铺天盖地,热搜此起彼伏,KOL层出不穷。但表象之下,真正的性别平等事业是否在推进?女性在职场中的权益是否在改善?答案恐怕并不乐观。

这恰恰是最深的讽刺:女权主义的“符号繁荣”恰恰掩盖了其实质的“政治贫瘠”。当三八妇女节的名称被资本置换为“女神节”,当女权的道德能量被利己主义者窃取,当性别平等的严肃讨论被平台算法简化为流量收割的工具——我们得到的不再是女权,而是一场被资本喂养、被算法驱动、被个体滥用的“女权消费盛宴”。

识别这些结构性力量,不是要否定女权主义的价值,更不是要否定女性追求平等的正当诉求。恰恰相反,只有当我们将女权从资本、流量和利己主义者的绑架中解救出来,只有当性别平等的讨论回归到真实的权力结构和制度变革之上,女权主义才能真正服务于它所声称的目标:每一个女性的自由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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