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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全面禁止“网瘾学校”背后:被污名化的青春,需要的是解药而非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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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全面禁止“网瘾学校”背后:被污名化的青春,需要的是解药而非电击

近日,四川拟出台的《四川省未成年人保护条例(修订草案)》中,有一条引发了广泛关注: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务,不得举办、参与、教唆、介绍、胁迫、引诱未成年人进行“网瘾”戒除、封闭训练等行为。 这意味着,四川将全面禁止以戒除网瘾为名的封闭式训练学校。


初看之下,这似乎是一场迟到的正义。但当我们仔细审视这份草案的其他条款时,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边禁止网戒学校,一边却为“专门学校”大开方便之门——这究竟是进步,还是一种更隐蔽的收容?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到二十年前,看看网瘾学校这个“怪物”是如何在中国大地上生长出来的。

电击大师的诞生

2006年,山东临沂。

一家名为“临沂市第四人民医院网络成瘾戒治中心”的机构悄然挂牌。它的创始人,叫杨永信。

在那个互联网刚刚普及的年代,“网瘾”这个舶来概念突然成了中国家长最恐惧的敌人。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少年连续上网猝死网吧”“网瘾少年为要钱上网弑母”的骇人标题。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而杨永信精准地嗅到了商机。

他发明了一套“电击厌恶疗法”:当孩子表现出对网络的渴望时,就用低频电击“唤醒”他们。在后来被曝光的画面中,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被要求跪在地上,头上贴着电极片。杨永信手持仪器,像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审判官。

“你还想上网吗?”
“不想了!”
“大声点!”
“不想了!!”

电击的剧痛让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而在门外等候的家长,却流下了欣慰的泪水:“谢谢杨叔,孩子终于听话了。”

这种公然违背医学伦理的行为,在当时非但没有被叫停,反而被央视等主流媒体争相报道。杨永信被包装成“救救孩子”的英雄,他的网戒中心一床难求,家长们揣着数万元学费排队等候。

直到多年后,一位从网戒中心逃出来的年轻人,在知乎上写下了一段话,才让更多人看到了那扇铁门背后的真相:

“他们把我们关在房间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让我们写出自己犯过的所有错误。写得不够多,就继续关着。有人写了两天两夜,最后开始编造自己偷过东西、看过色情网站,只求能喝一口水。”

另一位亲历者回忆:“最可怕的是‘点现钱’。杨叔会让所有人围成一圈,让你跪在中间,其他人轮流指责你、咒骂你。你的好朋友们被迫说出最难听的话,否则他们也会被电。很多人出来以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这就是“杨永信模式”的核心:用暴力制造恐惧,用恐惧摧毁人格,然后把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包装成“听话”的样子,交还给同样千疮百孔的家长。

资本的狂欢与亲历者的伤痕

杨永信的成功,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2008年到2018年,是中国网戒学校的黄金十年。从山东到江西,从湖南到广东,各类“青少年成长基地”“励志训练营”“国学修身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它们有着高度相似的商业模式:租一片废弃的厂房或偏远山区,挂上“教育”的招牌,然后向绝望的家长收取天价学费。

2017年被曝光的“豫章书院”,把这个行业的黑暗推向了顶点。

表面上,这是一所弘扬传统文化的书院;实际上,这是一座没有执法权的私人监狱。亲历者后来在社交媒体上描述:教官会用钢筋殴打学生,把人关在仅能容身的“小黑屋”里数日。有人被打断肋骨,有人精神崩溃试图自杀。而那些向父母求救的孩子,得到的回复往往是:“老师是为你好,你要听话。”

为什么要相信一群陌生人,而不相信自己的孩子?

因为在这些家长眼中,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而是被“网瘾”附身的怪物。他们宁愿把一个陌生人送进集中营,也不愿意坐下来听孩子说一句“我其实很痛苦”。

知乎上有个问题:“那些从网戒学校出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最高赞的回答让人心碎:“我今年28岁了,午夜梦回,还能闻到那间小黑屋里的霉味和铁锈味。我最恨的不是电我的人,是我妈亲手把我交给了他。”

另一个获救者写道:“出院七年了,至今无法正常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我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我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这些伤痕累累的亲历者,后来组成了自救社群。他们在网络上抱团取暖,相互鼓励,艰难地学习如何重新成为一个“正常人”。有人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不恐惧亲密接触,有人在三十岁时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对父母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但更多的人,选择永远沉默。他们带着无法愈合的创伤,活在这个对“问题少年”缺乏耐心的世界里。

从“电击疗法”到“专门学校”:换汤不换药?

2019年,在舆论的持续声讨下,杨永信的网戒中心终于被关闭。2021年,豫章书院的相关责任人被追究刑责。一批批网戒学校被取缔,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新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翻开此次四川出台的未成年人保护条例草案,一面是“禁止网瘾戒除、封闭训练”,另一面却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条款。

草案将“吸烟、旷课、沉迷网络”等行为直接纳入了多部门联合执法的管控体系。这意味着一个孩子仅仅因为不想上学(旷课)或者爱打游戏(所谓“沉迷网络”),就可能面临公安、网信、教育等多部门的“联合干预”。

这种配置,相当于杀鸡用牛刀,甚至是用屠宰场的设备来处理一只走丢的鸡。

更令人担忧的是对“沉迷网络”的界定。这是一个极度主观、无法量化的概念。一天玩几小时算沉迷?玩什么游戏算沉迷?在法律没有明确定义的情况下,实践中往往就变成了:只要家长觉得你玩多了,就是“沉迷”。

在很多中国式家庭里,父母对孩子上网的容忍度本就极低。一旦官方文件把“沉迷网络”定义为需要政府介入干预的“不良行为”,家长就如获尚方宝剑。对于那些试图换个马甲重出江湖的戒网机构来说,这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看,政府都说了这是不良行为,我们是在帮政府教育孩子。”

更可怕的是“专门学校”的门槛在降低。

草案第六条和第七条暗示:对于“不良行为”(注意,不是违法行为),如果家庭和学校“无力管教”,就可以申请将孩子送入专门学校。以前的工读学校,至少是面对有违法行为但不够刑事责任年龄的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而现在,只要家长和学校觉得“管不了了”,经过一个公正性存疑的“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孩子就可能失去人身自由。

这意味着行政手段正在替代司法程序。以前送一个孩子去封闭式教育机构,或许还需要经过复杂的评估甚至司法流程;如今,一纸行政决定就够了。

谁有权力定义“坏孩子”?

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我们如何定义“问题孩子”。

叛逆、厌学、贪玩、沉迷游戏——这些真的是“病”吗?还是青春期再正常不过的成长阵痛?当我们在说“沉迷网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可能不是在沉迷虚拟世界,而是在逃避现实世界?

逃避什么呢?也许是永无止境的考试排名,也许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也许是学校里如影随形的校园霸凌。当现实世界充满了否定和伤害,网络世界自然就成了唯一可以喘息的避难所。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可以每天刷六小时抖音,那叫“碎片化娱乐”;一个孩子每天打三小时游戏,却要被扣上“网瘾”的帽子送去电击。这公平吗?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孩子身上,或者说,不只在孩子身上。而在那些把孩子送去网戒学校的家长里,有多少人真正反思过自己的教育方式?有多少人愿意承认,孩子之所以“沉迷网络”,正是因为家庭这个“局域网”早就断了连接?

法律的善意,需要用正确的方向来成全。禁止网戒学校,当然是巨大的进步。但如果同时降低专门学校的准入门槛,用行政手段去解决本该由家庭教育、学校教育来完成的工作,那么不过是把电击棒换成了另一种更“合规”的控制工具。

那些被贴上“坏孩子”标签的青少年,需要的从来不是电击、关禁闭和军事化管制,而是被看见、被倾听、被理解。教育应该是引导,而不是管控;是感化,而不是矫正。

当一个孩子因为逃课打游戏就被列入“多部门联合监管”的名单时,当一个少年仅仅因为与父母争吵就被送往专门学校“改造”时,这个社会对孩子的包容度,确实令人担忧。

我们在保护孩子远离网戒学校的同时,更要警惕另一种以“保护”为名的过度干预。因为真正的保护,不是把所有“不一样”的孩子都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而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长大。

那些曾被电击的年轻人,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重新信任一个人。这样的悲剧,不该在任何名义下重演。

哪怕是以爱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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