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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衡中的人都知道，衡中的男厕有门是件难得的事情，门上有锁更是珍稀。这倒不一定要归咎于级部暴政，也可能是几个男生在厕所打闹，把门卸下来安不上了，亦或是直接把门撞坏了。幸运的是，2024年的衡中南校区高三9部二楼男厕，大部分的隔间还算完整。倘若没有那些门，自然也不会有我们后来繁盛的厕所文化。
门，是个极伟大的发明。有门，才有私密空间。人是极需要私密空间的一种生物，可惜在衡中的绝大多数时候，这条需求是被漠视的：在教室要许多人挤在一起，寝室是八人间上下铺，又不准人挂帘子——若是有私密空间，又怎么抓人违纪呢？所以如厕时带锁的小隔间，成了我们为数不多的可以享受的私密空间。在那个难忘的2024年初，我们管这样带锁的隔间，叫“雅间”，这也算是厕所文化的专有名词吧。厕所文化，正是滥觞于“雅间”。
我有个粗俗的猜测，也许当初仓颉正是在如厕时发明了文字。因为人在如厕总是闲得发慌，恰巧这又是个私密的空间，写写画画，理所当然。最初，我们的厕所文化便是在隔间门板上写字。这种形式由来已久，从原始人的史前壁画，到衡中人的厕所文化，想来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集体无意识吧。毕竟这种艺术门槛极低，生命力极强，一个人，一根笔，十分钟，便可创作。只可惜，写不了几个字，就又要去上课了。故而门板上的创作内容有限，常为只言片语。
至于门板上的内容，可谓包罗万象，或是呼唤假期到来，或是抨击学校政策，或是关于二次元和游戏，或是关于班主任和上课——毕竟我们每天被圈在学校里面学习，除了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可聊的。假期和二次元像是水刑折磨中每一口短暂的呼吸，而关于学校和老师的语句，则是窒息中无声的控诉。这里又不得不提到mk了（mk在我们的高中记忆里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啊）。mk是本人高三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同学之间又叫他马大帅。厕所门板上有许多内容是关于mk的，这让mk成为了厕所文化中灵魂性的文化符号——当然我在这里要为mk说一句公道话，至少在今天来看，mk是位很不错的老师，部分内容实在是有损mk的名声。
除了mk之外，更有代表性和趣味性的内容，则是各种二次元元素和游戏相关的内容，比如各种二游，动漫人物，番剧台词，东方project相关的内容。在这之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人在门板上画了一个明日方舟的水月，惟妙惟肖。不得不说，理科学霸喜欢二次元的刻板印象确实来之有因，虽然进出这个厕所的绝大多数人，远称不上学霸。
可是一直在门板上写字，局限性实在是太大了：苦心经营，精雕细琢，只留下堪堪几字，创作效率奇低。加上写字只能用水笔或是马克笔，表现力实在有限。正巧当时我们还在一轮复习，经常要做英语周报。做过这份报纸的人都知道，上面常有奇奇怪怪的插画。于是，厕所文化迎来了它的第一次高潮——波普艺术入侵。当然，这种东西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我们把以英语周报为主的素材进行剪切，贴在厕所的外墙上，形成各种各样奇怪的造型。
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谁，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许多有趣的意象。最先出现，也是影响力最广的，是“厕所老太101”。那时我们做了一篇英语阅读，写的是一个101岁的长寿老奶奶，报纸上有她的照片，于是我们就把照片剪下来，贴到墙上，组成不同的造型。她是我们的厕所文化之母，我们的文化灯塔，是全民制作人的精神支柱与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
除此之外，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意象，是爱因斯坦像。上过衡中的同学都知道。衡中的物理改错本，后封面是一个爱因斯坦的图片，下面写着：“物理其实很简单”。但是这句话怎么看都很反讽。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有一个文科普通班的朋友，高一下学期物理考试考了18分，啼笑皆非。anyway，那张卷子选择题全选A可以得21分。我想在他眼里，物理大抵不会是简单的吧。这样抽象的素材，自然能引起广大人民群众的共鸣，也就不会逃过我们的手掌心。于是，厕所文化经典，爱因斯坦像诞生了。
这张爱因斯坦像可不是一般的画像。懂行的朋友或许能够一眼盯真：其头为物理改错本后的爱因斯坦，其身却是厕所老太101的身体！于是又有解读，想来是爱因斯坦老先生借了老太的身体，在复活赛上打赢了牢大，成功于神圣的二楼厕所转生，并留下警世箴言：物理其实不简单！
还有一个作品，我们称之为墨镜小登。这张图也出自英语周报，好像是介绍一个新发明的配图，后被人裁剪贴到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作为迎宾标志，向来者昭示厕所文化的伟大与光辉，予来此朝拜的圣徒以荣耀。另有配套的对话框，上写：“二楼大舞台，有活你就来”，“各位看官里面请”。
厕所文化不能不提的，就是这面厕所文化的集大成墙：它是厕所文化的发祥地，更是最高潮，无数佳作于此诞生，又于此消逝。其之于厕所文化的地位便如同佛罗伦萨之于文艺复兴，耶路撒冷之于基督教。在二楼人民自发的口口相传中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文化圣地，引得众多外层人前来朝圣，厕门！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可厕所文化主打的就是自由与包容。除了外侧这面以抽象搞笑为主的作品墙，厕所文化还有一处文化重镇，即最具艺术气息的内侧瓷砖作品墙。左上角有着三张有身子的笑容灿烂厕所老太太101，一张借身还魂的Miss.84消毒液；左下角是摘自英语课本的艺术展，给予观者超高校级的艺术体验；右上角是指路小登，同样是出自英语周报的经典意象；右下角则是厕所文化经典中的经典，厕所文化运动中最有名的一篇文章，《厕所文化论》。
《厕所文化论》以文言写成，其中用词疏漏颇多，作者姓甚名谁，已不可考，记叙了厕所文化的发展历程，表达了对厕所文化被清洁工所毁的痛惜。我喜欢这篇文章，因为它是真正的艺术。在衡中时，我们每天在教室里写各种各样的应试作文，那些都是虚假的艺术，我管它们叫“二手艺术”。
在衡中，我背过数不清多少段论据，写过不知道多少个论点——可是它们都与我的生活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海德格尔是谁，我不想读《人民日报》，我也不了解那些什么“感动中国”——他们固然伟大，固然感人，可是它们与我的生活无关。我只是从书中读到它们，再把它们反刍到试卷上。它们充其量叫“二手生活”；用二手生活写出来的文章，充其量叫“二手艺术”。衡中的所有的“二手艺术”加起来，都比不上这篇《厕所文化论》。因为它源于真正的生活，是真正的艺术，源于我们每天的所见所思所想。它会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想起许许多多真真正正经历过的事情。
还有太多太多的作品，若是要是一张一张拿出来说，恐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每一份作品，都是一方逃避现实的窗口，都是一处超脱现实的极乐世界。当我们对着满墙的贴纸说笑时，或许我们真的能忘记一切作业，忘记一切考试，忘记恶心的西食堂和简陋的八人间，忘记我们正深陷其中的苦难。
后来厕所文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在寒假之后，似乎没多少人再去创作，最多是新贴几张东雪莲的表情包。毕竟高考越来越近，再贪玩的人，也开始努力学习了，没人再有心思去做这些事情。至于我们毕业之后，那个厕所变成了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我再也没见过哪里有这样的厕所文化。毕竟我现在有手机，有自由，我可以把想到的东西发在朋友圈，没必要写在门上。就算我愿意写，也没人愿意看。我摆脱了衡水的苦难，可是随之而去的还有那种快乐，在课间躲在隔间写写画画的快乐，在自习偷偷剪东西下来拼在一起的快乐。也许痛苦和快乐本就是相伴而生的吧，失去痛苦就失去了快乐。
我想起鲁迅。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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