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天涯死了，死在了越来越功利的互联网手上

晚舟210 :

当年那些追着半夜等更新的帖子，我是真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的。有个人讲他在非洲做援建的经历，吃住都在营地，每天开越野车去工地，路上能看到斑马，被大猴子抢过午餐，写得又臭又长但就是好看，有一搭没一搭的，既不刻意抖机灵也没有一堆感叹号和分段，像你窝在宿舍床上听一大学同学跟你絮叨。现在的帖子你敢信？标题写得跟下战书一样，“震惊”“速看”“删前速存”，点进去前两行就得把钩子甩你脸上，你敢翻到第三页算我输。他们管这个叫“留住用户”，跟超市往货架上撒老鼠夹子似的，夹着谁算谁。 天涯那会儿厉害就厉害在没有人逼着你写“观点”，也没人管你写得像不像个“人设”，大家好像真觉得上网就是来聊天的。有回我追一个讲清末民初盐商家族的老帖，楼主说他外公的表舅是扬州那边一个盐号的大管事，手头留了本账册子，他一个字一个字拍上来，底下网友也不催，跟着研究，有人说这个“引票”写错了，有人拿自己家谱来对，还有人翻出他爷爷那辈的土改档案，说你们家那片区儿解放前确实归扬州府。你瞅瞅，这叫啥？这叫互联网啊。搁现在，你发一个“盐商账册”，底下先用机器人给你刷三行“蹲个后续”，再安排五个营销号截你图去发抖音，转天就有人直播间带货“同款账房先生用的算盘珠子”，你不火都不行，但你要真想聊那账册上到底写了啥，没人搭理你。 所以你问我难不难受，我其实难受的不是天涯关站，我难受的是我现在心里门儿清，就算这站今天原地复活了，撑死撑活也就撑两礼拜。那些神贴写手早就不年轻了，当年在电脑前抠着脚丫子敲一晚上字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背贷款、盯娃写作业、在单位被领导按着摩擦，你让他们回来接着写“我在阿富汗修铁路的日子”？他们倒是有心，可是那股子闲心没了。这玩意儿才是真死了，服务器停机只是一张死亡通知书而已。 不过这阵子老是看到有人拿天涯出来说事，我也有点腻歪。啥玩意儿都往“黄金年代”上扯。天涯好，好个屁啊，老子上学那会儿天天点开一个帖子骂了二百多楼，最后被斑竹封号，那帖子到现在还说我是“水军五毛”，你让现在这帮小年轻体验一下摸黑找网址、半天刷不出图、一步小心就点进黄网广告页面的日子，他们能当场把电脑砸了。人就是贱，没了才念好。你要真从2005年那个互联网活到今天，你八成也觉得那时候傻大黑粗的网页丑得没法看，全屏都是字，字儿还特别小，找篇好帖子感觉跟矿洞里刨煤似的。现在一刷一个准，高清大图配着破标题给你喂到嘴边，结果你看个入门科普都得先忍受三分钟贴片广告加一段废话连篇的导语，最后告诉你“请看下集”，我就想问一句，这到底算进步还是倒退？ 真服了。前两天刷到一个帖子，说当年“莲蓬鬼话”那个版块，随便一个帖子拿出来现在都能拍电影，说那才是真正的原创内容，底下回复一片“泪目”“爷青回”。我给气笑了。那会儿的鬼故事，有一半都是“我爸说他有个战友”，再有一半是“我二舅妈小时候住的那村儿”开头，写得倒是真瘆人，半夜看得我凉飕飕的，但现在回看，文笔那叫一个费劲，转折全靠天降雷劈，结尾动不动就是“后来那村子就再也没人去了”，你说这些人是天赋异禀的作家，我觉得你侮辱作家这俩字。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赶上那时候没有变现的路子，没有流量包，没有什么“垂直赛道”概念，写两行字图一乐，刚好那个时代也特有聊骚的闲工夫，这俩事凑一块儿了，就火光四溅。但你现在拿这个当标杆，去要求今天的内容创作者也得这么“纯粹”，那就太不公道了。 说白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活法，那个所谓的“乌托邦”不是在哪一天突然塌的，是大家一点一点松手的。最开始有广告，大家想着，行吧，有广告就有广告。然后有推广帖，营销号装老网友混进情感板块发软文，大家骂归骂，还是照样来。再后来智能手机出来了，碎片阅读哐叽一下砸在脸上，长帖子没人看，写手们没劲了，开始转战公众号微博。你说是天涯功利，还是这个时代本来就功利？我倒是觉得天涯不是被谁杀死的，它像是村里最后的那口井，以前全村人都来挑水，后来通了自来水，井还在那儿，但再没人去打水了。你怪自来水公司功利？人家卖水也得交电费啊。 说句得罪人的话，现在念叨天涯的人，跟当年在天涯上发帖骂微博“浮躁肤浅”的人，大概率是同一拨。等再过十年，知乎没了，贴吧关了，又有人跑出来说哎呀还是知乎好，当年知乎上有人连相对论都能给你讲明白，再看看现在短视频都输出些啥垃圾。这世界就这么循环着，每个时代的人都会觉得自己最金贵的青春撞上了最烂的互联网，然后用那点念想给旧坟头添把土，转头继续刷新平台刷得乐呵。别不承认了，你手机里那段长截图是怎么从微博搬到小红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不是，我还真不是存心唱反调。惋惜也好，怒骂也好，都不妨碍我每天打开某红色软件刷半天，上面全是教你“30秒了解世界史”的。你猜怎么着？我居然真把几个过去看不懂的历史事件给理顺了，虽然也就是个大概轮廓吧，但你要搁2005年的天涯，我得追一个三十页的帖子，还不一定有这效率。所以你说现在的东西全是屎，那不客观，屎里头偶尔也掺着几粒米呢，只是你要费点心思去筛，不像当年你一屁股坐上去，底下全是干净土。 可最让我觉得没劲的是什么呢，是那句话，“天涯再无神帖”，这话说得好像那帮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当年确实有厉害的，扒皮贴、内幕贴、故事接龙，都是人才。但你再仔细想想，那些神帖之所以神，是因为它出现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时代。你身边认识的最有文化的人就是你高中历史老师，突然网上有个人跳出来跟你讲“二战后日本到底赔了中国多少钱”，你觉得卧槽天下还有这种人，太牛了。现在你要是想搞明白这个事，B站上攒了不下二十个视频，每个都比当年那帖子数据扎实，讲得也更明白，可你就是觉得不香，对不对？为啥不香？因为没人跟你互动，你没机会在那个帖子下面跟着别人敲一句“马克”，也没人回复你“兄弟你往前翻，楼主前面讲了”。那种大家一起围着一个篝火往里头添柴的感觉，才是你怀念的，不是柴火本身。 所以我压根不觉得内容变差了。内容这东西，只要人类还在说话，就不会变差。变的是你跟这堆内容之间的关系。以前是你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突然有个人推门进来，跟你聊了一宿他跑船到索马里的见闻，聊完拍拍屁股走了，你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了，于是你特别珍惜那一个晚上。现在是满大街的人都在拉着你聊索马里，聊完还扫码加你微信，第二天给你推“索马里海鲜直达代购”，你觉得烦，又忍不住看两眼。这事儿能怪互联网功利吗？我看就怪你记性太好，老惦记着篝火边上那个讲故事的人。 其实我有时候也干点没劲的事，把当年在收藏夹里的天涯老帖翻出来看。电脑都换仨了，那网址早就打不开了。后来又找到那种网盘资源，有人打包卖，我花十几块钱买了一堆，解压开来看着那些乱糟糟的楼层记录，楼主头像还是当年那个魔性的企鹅图标，底下一堆“顶”“路过”“膜拜”，我居然一瞬间觉得挺丢人的，就这？就这我当年能熬夜追？人这回忆滤镜啊，比女人化妆还厚实，你非要拿卸妆水去擦，擦出来一张素脸，你又嫌弃。 写到这里，突然又想明白一件事儿。你说天涯死了，这说法也不太对。那叫“关站”，不叫死。真死是啥？是你某天突然想起一个老账号，想去看看自己当年写的东西，结果连数据库都被清空了，连点灰都没剩。现在至少还有人把它当个谈资，还有人记得那些标题，这就不算死。真正死掉的东西，是连缅怀都没人缅怀的。你看当年的chinaren，你说这名字有几个人还记得？还有那个碧海银沙，你能想起来吗？想不起来就对了。天涯能引起这么多动静，说明它活过，而且活得还挺响亮。你非要说它死得惨，我倒觉得那也是一种福气。 最后说个真事。前两天我楼下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天天戴着耳机一边送货一边听什么武侠小说。我问他你看过天涯吗，他愣了半天，说是不是什么论坛，我说对，他哦了一声说现在谁还上论坛啊，都玩短视频。我说也是，没你事了。他走两步回头问我，说你当年混论坛，是不是跟人吵过架，我说那必须的，为了一个“明朝到底算不算汉族王朝”的破帖子，我被人追着骂了三天。他乐了，说那你戾气还挺重啊。我说对啊，现在老了，骂不动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不然我上论坛发帖控诉你。他说你上哪发啊，我说你管我呢。 然后我看他骑着电瓶车走了，突然想，再过二十年，这孩子会不会也跟人说，当年那个短视频平台真好啊，啥都有，后来怎么就没了呢。你信不信，到那时候，照样有人写一篇《几天前抖音死了，死在了越来越功利的互联网手上》。套路不变，换个人名罢了。到时候我要是还活着，我就上那儿评论区再发一遍：说得好，爷青结。反正这互联网，永远都有下一个日子可缅怀，也永远都会有一个“乌托邦”等着被怀念。但你让它回去？打死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