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办于2005年的豆瓣，不知不觉20年了。
豆瓣身上有很多标签，比如“文艺青年的精神家园”、“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抑或是“上一个时代互联网精神的孑遗”等等。这些说法，要么稍显过时，要么只是观察者的一厢情愿。但毫无疑问，它是中文互联网上一个相当独特的存在，一度也是创意和美感的最直观展现。
这份独特自然源于其创始人阿北（本名杨勃）的精神气质，这位喜欢读书、旅行和音乐的文艺青年，用代码创造了一个分享感受、互相连接的域外世界。大多数时间，阿北都隐于幕后，在仅有的几次直抒胸臆的表达和周边人零散受访内容中，他被塑造成一个聪敏、温润却固执、清高的人格。这些特质在构筑豆瓣护城河的同时，某种程度上也是限制它的枷锁。
与它同期如天涯、猫扑、人人等社区应用纷纷俱往矣，唯独豆瓣还能固守疆界，从这个角度看它是成功的。但它也是让人“怒其不争”的代表，在用户体量一度逼近微博后，豆瓣却因为决策失误、内部拉扯和不可抗力等原因逐渐掉队，从舞台中心走入边缘，甚至其基础业务书影音和小组功能也面临被侵蚀的风险。
在漫长的变迁中，豆瓣逐渐从弄潮儿变成了所谓“慢公司”的代表，用户们依然还会时不时地对阿北“口诛笔伐”。但每当豆瓣遭受攻击时，用户也会迅速结成统一战线，枪口一致对外。在如今每每以“逢君之恶”为能事的互联网大环境下，豆瓣的稀缺性就展现了出来。它依然是一群人的精神家园，安静地待在界面上，不可或缺。
回到最初的起点
2005年前后，中国互联网行业迎来新一轮巨变，一边是门户、博客、论坛等概念开始流行，另一边新玩家的风起云涌，马云的淘宝、周鸿祎的奇虎360、王微的土豆网、王兴的校内网全都跃入战场，日后多年的格局于此时初具雏形。
彼时的阿北刚刚从一家创业公司离开，决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位物理学博士爱好广泛，喜欢旅行、听音乐、看展览，还阅读了很多禅宗书籍，甚至一度有过出家的想法，对人类学产生过疯狂兴趣，“想转去这个专业读博士”，也迷上过计算机，时不时编些小的程序。
一开始，阿北想做一家旅游类网站，但是因为彼时的时机不成熟，后在朋友的劝说下放弃。但他的目光仍聚焦于自身兴趣所在，2005年3月6日，带着电脑在星巴克敲了好几个月代码后，一个以他居住的豆瓣胡同命名的网站——豆瓣，终于上线，网站的口号则被确立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阿北这个网名也是在此时诞生。一种说法是他出身汉中，该地区由于“山川形便，犬牙交错”的区位划分惯性，在文化上更趋近于四川，行政上却属于陕西，使其不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另一种说法是他名字里的“勃”字在部分南方口音中与“北”谐音，故因而得名。
在最开始的设计中，豆瓣只有读书板块和小组功能，之后随着“爱看电影”小组影响力不断扩大，电影板块随之在这年5月上线，7月豆瓣音乐也成功上线。依靠口碑传播，豆瓣迅速聚集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彼时中文互联网纷纷对标国外成熟产品的大背景下，豆瓣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创，完全基于阿北个人的理念和趣味，日后在回顾创业经历时，阿北曾经表达过：别人做过、做得成熟的事情我们一定不会做。
数据显示，到2006年3月，豆瓣上线一周年时，其注册用户数就已经超过11万，拥有4000个小组，其中，50人以下小组占90%。也是这时候，阿北这个光杆司令才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正式入职的员工。
当时互联网的普及度远不如当下，且用户以城市居民为主的背景下，这些人普遍受教育程度较高，且有分享的动力和愿望。而彼时的互联网环境尚处于开放式结构中，信息可以自由地流通与共享，在评论区甩出一个链接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豆瓣得以成为书影音及话题流动的核心，这是豆瓣起势的“天时”。
豆瓣是最早使用Python语言的互联网产品。选择一门语言意味着选择一个社区。2005年前后，全世界大多数程序员都在使用Java、C++。Python在当时非常小众、时髦，热爱Python的程序员也被认为“具有一定的审美修养”和“技术格调”。另一个精英感的体现是：一直到前20几号工号，入职豆瓣的早期员工全部毕业于清华北大。
实际上，豆瓣本身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独家的UGC内容，也没有刻意建立能让用户之间建立强联系的路径。克制与温和是豆瓣长期以来的调性，以至于它只能成为一个去中心化的匿名社区而非社交工具。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在2012年，豆瓣日均PV（页面浏览量）曾一度达到1.6亿，体量一度接近微博。
克制与挫折
从一开始，阿北对于豆瓣的商业化展开就是十分克制的。他甚至一度想把豆瓣注册成公益组织，但后来经人提醒，在了解到公益组织在国内有许多要求和限制后才不得不放弃。
另一个很经典的段子，即阿北的“卖碟往事”，初创期时，有用户担心豆瓣的营收情况，阿北曾在豆瓣小组讨论里笑称：靠下班后卖光碟。据说，后来他还真收到一封卖碟的豆邮。“听说您下班在地铁卖碟，请问有没有The Winter Guest 1997、Fanfan 1993、The Swan 1956……有的话大概多少钱一张？您在哪个地铁口卖？”。
在开张的前几年，豆瓣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其实是和当当网、卓越等网站的收入分成。豆瓣通过提供“价格比较”功能，将有购买意向的用户链接到当当、卓越等网站，每当用户完成一单消费时，豆瓣就能得到10%的返利。后来逐渐有了广告业务，但在阿北看来，广告必须与豆瓣的调性符合才可以，而且不能打扰用户，因此拒绝了很多兴冲冲的广告主，对于那些影响用户体验的动态图，Flash和弹窗广告，豆瓣一直都很抗拒。实际上，阿北本身并不抗拒商业化，只是想优雅地赚钱。
任何一个社区，随着用户规模的逐渐扩大，生态的恶化与流变就无法避免。在豆瓣的语境里，这就是书影音版块和小组之间的割裂。前者是豆瓣保持调性的基础，后者则相当活跃且有助于开拓增量用户，二者之间彼此排斥，活跃用户也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应该将哪一版块作为未来的主攻方向？不仅公司内部意见不一，阿北自己也相当犹豫。2010年2月，阿北表示，豆瓣内部一直担心高度活跃的社区对书影音服务内容可能的干扰，“比如社区内的人际冲突波及到评论和条目内容，影响到几千万非社区用户”。作为应对，豆瓣将各项业务分拆，由不同的团队负责，彼此互不干涉。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后，豆瓣的步伐更加激进，将网页上的豆瓣FM、豆瓣阅读、豆瓣电影、豆瓣小组等独立功能，全部拆分成了单独的垂直类App，最多时，甚至有13个产品在应用商店里并存。
这也是后来被广泛视为“教科书”级别的路线错误。一方面，众多的垂直应用并没有扩大用户规模，反而稀释了用户的粘性和使用时间；另一方面，运营团队顾此失彼，难以整合发力，并且在多个垂直领域直面强敌。尤其在线上购票和音乐版权上难以承受烧钱大战。
此时，豆瓣向上的发展态势被拦腰打断，也是它“边缘化”的开始。2014年底豆瓣日均PV跌落为3000万左右。压力之下，一个整合版的豆瓣应用才姗姗来迟。在年会上，阿北首次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决策让豆瓣错失3年移动浪潮的最好时机。
豆瓣错过了很多次将自身优势进一步深化的机会。曾经仅仅依靠几十人的团队就将在线购票业务做到了行业第二，但阿北没有进一步加注这一领域，有豆瓣前员工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做电影票意味着砸钱、铺人力，可能要把团队短时间内扩张到几百上千人规模。这种“堆很多人的、看起来劳动密集型的”事情，是阿北绝对不愿意做的事情，因为不优雅。而豆瓣上的红人因为无法有效变现，也纷纷转投他处。
再说当年那些数以千计的小组，阿北也没有兴趣将其单拎出来。比如豆瓣出现过很多美妆种草小组，租房小组等等，这些小组代表的方向后来都出现了规模庞大的垂直应用，豆瓣本来是最有基础和优势去做这些的。豆瓣也有广告、也卖商品、做付费内容，但是他们都必须得符合“阿北想要的样子”。
磕磕绊绊
到如今，豆瓣的用户数和月活在一众应用中早已并不突出，但它的话题制造能力和议程设置能力在相当长时间里仍然格外强势。这部分能力来自于广泛存在的数十万个豆瓣小组，只不过她们带给豆瓣的只能说是利弊皆有。
豆瓣给了小组最大程度的自由，从建立之初，实际就将权力进行了下放，每个小组的管理员都是由豆瓣用户自愿担任，有权决定小组成员的加入和开除，以及帖子的删除加精等操作。但随着用户规模的扩大和社区环境的愈发复杂，管理难度也呈指数级别增长，需要更精细的算法和更庞大的内容审核上的投入。而豆瓣上一次公开的融资信息，还停留在2011年由挚信资本、红杉资本和贝塔斯曼亚洲投资基金投资的5000万美元C轮投资。缺乏弹药和商业化进程的不顺利，加之豆瓣自身“去中心化”的倾向，客观上制约其整治“饭圈”乱象的能力。
以鹅组为例，在2010年创建，抓住2014年娱乐圈“流量元年”，迅速壮大了自身的影响力。除了娱乐话题，豆瓣小组还无意间承载了很多社会议题的讨论。但这也导致鹅组在2018年2月被停用3天、2019年6月被雪藏一个月、2020年2月又被停用7天。之后，鹅组曾有复活，但仍免不了“到了那一日，最后那一天”，至今仍被停用。
豆瓣自身也多次成为官方整治“网络乱象”的具体指向，甚至一度下架，督导组亲自下场督促整改。
而“饭圈”也在入侵豆瓣的另一项基础业务——书影音。在豆瓣的规则下，只有注册较久且够活跃的用户评分才有效，新账户以及不活跃用户即使给出评分也会被判定为无效或权重较低。因为这个限制条件杜绝了水军注册大量新号刷分的可能，让豆瓣一度被视为最具公正性的评分体系。故而豆瓣评分的维护也就成了影视宣发的“兵家必争之地”。
为了规避豆瓣的规则，“养号”成为了“饭圈”和宣发方的共谋，他们增加自身活跃度，为偶像作品打高分，为对家疯狂打低分，干扰了豆瓣评分的正常进行，很多有流量明星参演的作品往往要在上映末期才能出分。很多出品方和粉丝更是把豆瓣评分当成了万恶之源，一旦遭遇口碑滑坡，要么是黑水军，要么豆瓣用户“假清高”和“有眼无珠”，要么就是直接找豆瓣要个说法。对于这些纷纷扰扰，阿北除了在2015年发布《豆瓣电影评分八问》外，并无其他回应。
这份“历史文件”，至今仍指导着豆瓣评分的运行，即豆瓣影评是属于大众用户的，不会被少数专业影评或商家操控。
但问题在于，当拥有足够倾向性的人足够多的时候，豆瓣评分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而豆瓣小组的“自治”原则在迷人且珍贵的基底上，也存在着组长权限过高和议题的不可控性带来的风险，这些都是豆瓣运维层面的挑战。
从商业化的角度上看，豆瓣做了很多事，却仿佛都是虎头蛇尾，前些年发布的新版本，更是引来吐槽声一片。目前的收入还是主要依靠广告部分。近些年重点发力的ip孵化，有了阶段性的成果，只不过未来能走多远，尚有待时间检验。
阿北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有着很高的前瞻性和先锋性，根据晚点latepost报道，早在07年之前，阿北就意识到推荐算法和个性化推荐将成为产品的核心；2010年前后，豆瓣内部就在做虚拟货币，阿北曾经往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链接，“那是比特币的原始论文”。只不过后续因为种种原因未能继续推进。
被津津乐道的阿尔法城更是被视为一场“社会学实验”，它的定位是一个虚拟数字社区，从几条街道开始，拥有相似兴趣的人群会自主聚集、组织起来，从零开始建立一个社会形态。只不过后续因为丰富性的欠缺于2015年下线。
如今豆瓣在外界的评价中则似乎是个有些“过时”的应用，它固守着自己的调性，并不强调下沉市场，与当下互联网主流格格不入；它的用户变得更为多元，但底色仍然是“文艺青年”，有不少媒体甚至称这个群体毫无商业价值。
但豆瓣珍贵的地方也在这里，在过去二十年互联网潮起潮落的背景下，它是少有没有“变质”的应用，它依然强调开放包容、依然崇尚“社区自治”、豆瓣评分依然是风向标和定舱石，它也依然是相当一部分人的精神家园。有多年的豆瓣用户表示，来来去去，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可能不会每天都点开页面，但只要看到它还在，就会很安心。
阿北这名字没想到还有南方北方的讲究，物理博士搞出个最文艺的网站，确实挺反差😂 就是这几年小组老炸，哎，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说真的，看这文章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豆瓣他妈的居然二十年了？我操，我上豆瓣都已经十五年了。半夜刷到这篇，手里的泡面差点没端稳，真有种被时间这狗东西照着面门抡了一拳的恍惚感。 文章里写阿北那会儿在星巴克敲代码敲了好几个月，然后搞出这么个以自己住的胡同命名的网站。我盯着“豆瓣胡同”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那时候我也穷得叮当响，住在一个连阳光都漏不进的地下室里，每天晚上用一台卡得能当暖手宝的破笔记本刷豆瓣。那时候的互联网跟现在真不一样，帖子底下说甩链接就甩链接，谁他妈跟你藏着掖着，大家像是一群野猫，在巷子里遇见互相对个眼神就熟络了。现在呢？你甩个链接试试，不是被吞就是被折叠，要不就被一堆机器人账号刷下来。就挺没劲的。 文章说“别人做过、做得成熟的事情我们一定不会做”——这话我信，阿北这人确实有点东西，他那个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一开始他还想搞旅游网站，最后整出来的却是一个把读书、看电影、听歌当主轴的东西。在那个年代谁能想到啊，一个纯靠口碑、连广告都不好好接的网站能活二十年？而且它还活得挺硬朗的，至少天涯猫扑人人这些老伙计都凉透了，渣都不剩，它还在那儿杵着。 不过我看文章里夸它是什么“精神家园”“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我就忍不住想笑。豆瓣确实是很多人的精神角落，这没错。但你真在里面泡得足够久你就明白了，那地方同时也是个精神病院。那些小组里混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有一言不合就互相拉黑的，有在书评底下骂街的，有为了一个电影评分能扯淡扯出八十层楼的，还有一堆伪装成文艺青年的傻逼，整天发些他妈谁看谁尴尬的句子。精神家园？家园里能住这么多神经病吗？我觉得更像是个不收门票的疯人院，有时候大家安安静静地看书评，和平到离谱，有时候又吵得跟菜市场似的，管理员装死，举报都没用。 还有那个阿北，文章里说他聪敏、温润、固执、清高。清高这俩字我太认了。但我觉得这哥们儿不只是清高，他是真的不想挣那个钱。你们还记得不？豆瓣当年市值最高的那会儿，都想让它赶紧做点什么变现，用户也着急——其实用户倒是不着急，急的是股东和外界。但阿北就死攥着那个书影音的底线不放，硬是没让它染上太多商业化烂泥。这事儿往好里说是坚守初心，往坏里说就是固执，甚至可以说是懒。你想啊，当年和它同期起来的那些App，哪个不是拼了命地推功能、拉新用户、做商业化？豆瓣呢？我记得它光是改个首页设计就能让用户骂上三个月，它还是不急不慢地改。那种慢，慢到让人觉得它是不是压根不在乎这个市场。 说实话文章里那句“怒其不争”我真的太能共情了。豆瓣好多功能做得稀烂，你们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它的移动端App，简直是他妈的反人类设计。我用豆瓣十五年，换了七八个手机，每次重新下载豆瓣App，都会觉得界面仿佛还停留在2015年。看个书影音条目还算凑合，只要你一刷小组，那种卡顿感和莫名其妙的跳转能直接把人气笑。还有它的推荐系统，真的绝了，我搞不懂为什么我标记过《教父》《低俗小说》，它给我推荐《小鸡快跑2》？这是算法在嘲讽我吗？ 小组这个功能就更别提了。想当年那可是豆瓣最有生命力的地方，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讨论出花儿来。现在呢？大量小组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直接被静默了，有些我以前天天泡着的地方，现在点进去主页还在，但是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劲儿。还活着的小组，也全变成了“求资源”“有没有人知道那部电影叫什么”以及“出闲置”的社区。那种感觉就像你小时候赶过的一个热闹的集市，现在只剩下几个卖豆芽的在那儿打瞌睡，你想买什么都买不着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豆瓣完全废了，那倒也不至于。它那个书影音数据库，到现在基本还是中文互联网里做的最全的、最细的。我买书之前习惯性去瞅一眼评分和短评，看完电影去标记一下“看过”，这个动作已经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了。哪怕我再怎么吐槽它的App稀烂，我手机上删过所有的社交软件，唯独豆瓣没有删过一天。这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些标记过的条目、写过的评论、收藏过的豆列，是我自己这十几年的精神轨迹。我删了它，就等于把我在网络上走过的路全抹了。 文章里还提到一个说法，说豆瓣是从“中心”走入了“边缘”。我总感觉这里头有个逻辑值得掰扯一下。你说豆瓣当年真的算是在“中心”吗？它体量最大的那会儿，确实用户数很猛，有一阵子都逼近微博了。但在那些最重要的舆论事件、娱乐新闻上，豆瓣好像从来没能充当过中心角色。它更像是边上的一个高台，大家都在上面看热闹，偶尔有几个人跳下去参与一下，但真正掌控场子的，永远是微博和微信。豆瓣的中心，更像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中心——就是那种“你看那个人，他好有格调哦”的存在感。所以与其说它从中心走到边缘，不如说它一直就在边缘，只不过某些时刻，这个边缘刚好靠近了主流视野一点点而已。 还有那个“文艺青年的精神家园”这个说法，我觉得太他妈标签化了。文艺青年现在都快成个骂人的词了。豆瓣上当然有文艺青年，但也有一大堆沙雕。我至今记得有个组里的神帖：“我今年25岁，不上班，想找个有钱人包养我”——下面没有一个人骂她，全都在认认真真给她分析，有劝她先提升自己的、有建议她注册什么软件的、还有说富二代只喜欢大胸让她先垫个硅胶。那画面实在太豆瓣了，全是陌生人之间的温柔和荒谬。你管这叫文艺？这分明是人间烟火啊。 阿北这个人吧，我觉得他是真的挺矛盾的个体。一方面，他搞出了一个让无数人安放灵魂的地方；另一方面，他那份清高和固执，也让豆瓣错过了好几个关键节点。文章里说“这些特质在构筑豆瓣护城河的同时，某种程度上也是限制它的枷锁”——这句话写得很公允。你想啊，博客时代它没追上，微博时代它没转型，移动互联网时代它又不肯放下身段。每次都是慢吞吞的，像个根本不在意赛跑结果的选手，别人都冲线了，他还在赛道上蹲着系鞋带。 不过我觉得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豆瓣这种“慢”，反而帮它筛掉了一大堆只想吃快餐的浮躁用户。你要是不喜欢慢节奏，你早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习惯了它这种调性的人。这也解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为什么豆瓣一被攻击，那些平时骂豆瓣骂得最狠的用户，会突然一致对外？因为那地方就像你家的老房子。你可以在心里嫌弃它墙皮掉了、水管漏了、电线老化了，但要是有人抡着大锤来砸你的老房子，你绝对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我印象最深的有一次，某个App搞了个活动，暗示要来“挖豆瓣小组”，评论区那叫一个群情激愤，连好几年没发过言的用户都冒出来骂街了。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感动，心想这帮人平时一个个都是“豆瓣药丸”挂在嘴边，真到有人欺负它的时候，一个个全变成了护崽的野狗。那种感情吧，挺复杂的，说不上是爱还是习惯，但就是有股子执拗劲儿。 文章里还提到阿北一度想去读人类学博士，甚至动过出家念头。我看到这段的时候乐了，阿北这人怎么这么像那种豆瓣上随处可见的文艺青年？迷上什么就钻进去，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碰。这种人做产品，确实会有种“手作人”的气质，不像别的公司处处都是KPI，豆瓣更像是一个贴满了阿北个人标签的艺术品。但同时，他也因此缺乏一些商业上那种杀伐果断的狠劲儿。常有人说豆瓣内部管理混乱、决策摇摆，你说能怪谁呢？这大概就是文艺青年做CEO的宿命吧——你让他做个功能他能跟你死磕三个月，你让他做产品战略？他可能更想去看场展览。 不过说实话，我其实很羡慕阿北这种状态。不为所动，自己觉得好就行。外面天翻地覆，他还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虽然这在资本市场看来就是慢性自杀，但作为一个用户，我倒是挺感激这种“不作为”的——要是豆瓣真变成一个像微博那样各种广告和热搜满天飞的东西，我反而会觉得自己家被糟蹋了。 说回我自己吧，我为什么这么有感触？因为豆瓣真的是我青春里一个很重要的坐标。我那会儿还在上大学，没什么钱，但有很多时间。我通过豆瓣认识了好几个到现在还有联系的朋友。有个哥们儿，就是在“爱看电影”小组认识的，他当年疯狂推一部冷门法国片，我看了之后觉得卧槽太好看了，就私信他聊了一整夜。后来我们线下还见过面，一起去了趟小西天的电影资料馆，看完片出来在路边撸串，聊的全是镜头语言和叙事结构。现在想想，那完全是纯粹的精神交流，不掺杂任何功利心。 同样在豆瓣上，我也经历过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在某小组发过一篇长篇评论，认真写了两千多字，结果底下第一条回复是“太长不看”。我当时气得差点把键盘摔了。但后来想想，这也是豆瓣的特色，大家都很敢讲真话。你写得好会有人真心实意地夸你，你写得烂也绝对不愁没人给你挑刺。这种社区氛围，现在还有哪个平台能做到？现在的互联网恨不得人人戴张面具，互相捧臭脚，夸来夸去全是话术。豆瓣至少还是粗粝的、直白的、带刺儿的，像块没用砂纸打磨过的原木。 当然了，豆瓣这些年也确实劣化了不少。早年那批优质用户很多都流失了，新进来的用户量虽然大，但整体的讨论深度和社交温度已经没法跟以前比。有些小组现在你点进去，感觉就像微博评论区，全是复制粘贴和表情包轰炸。这也不能怪豆瓣，是整个互联网的大环境变了。移动互联网把人全变成流动的羊群，哪里热闹往哪里跑，谁还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豆瓣能活下来，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不太认同文章里把它定义成“上一个时代互联网精神的孑遗”这种说法。这太悲观了。豆瓣的精神底子确实来自那个更开放的互联网时代，但它的用户一直都在更新换代，讨论的内容也在随着时代变化。它不是一个活化石，它更像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的、还活蹦乱跳的人。它可能会越来越边缘、越来越小众，但“边缘”和“小众”不等于“死掉”。恰恰相反，在如今这个什么都要流量密码、什么都要爆款逻辑的粪坑式环境里，能待在边缘、能保持小众，反而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和幸运。 文章里还有一句我很喜欢——“在如今每每以‘逢君之恶’为能事的互联网大环境下，豆瓣的稀缺性就展现了出来。”这句写得真准，我都想拍大腿。现在多少平台为了讨好用户，把评论区搞得跟邪教现场一样，各种夸夸群、控评组、水军机器人在那儿轮番上岗。豆瓣虽然也有一部分粉丝控评的现象，但总体上，它还是保留了一点儿“各说各话”的野性气体。有些人觉得这是傲慢，但我觉得这种“傲慢”挺珍贵的——它意味着你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必须跟别人达成共识。 真的，你要问我说豆瓣最大的贡献是什么，我觉得不是它捧红了什么电影，也不在于它搞出了多少神帖。而是它给了一群在现实里不怎么合群的人，一个可以安心做自己的地方。我身边很多人，在现实中话不多，看起来很闷，豆瓣动态一天能发十条，每条都妙语连珠。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在朋友圈发这些？他们会告诉你，朋友圈太危险了，亲戚同事领导都在看，只有豆瓣可以随便说。这种感觉，只有真正把豆瓣当“家”的人才懂。 阿北当年用“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当口号，现在回头看，真是又朴素又准。豆瓣没有试图让所有人都喜欢它，它从一开始就只是为那些能找到共鸣的人准备的。可能正因为它没那么大的野心，它才没像别人那样早死。也可能正因为它太没有野心，它才永远长不成一个巨大的平台。这其中的得与失，恐怕连阿北自己也算不清楚。 最后说到“豆瓣从中心到边缘”这件事，我倒是觉得——它去边缘待着挺好，真的。中心那地方人多拥挤、噪音大、戾气重，而且一言不合就被人拿刀架脖子上。边缘虽然风大点儿、暗一点儿，但至少清净。那些还愿意留在豆瓣的人，本来就是心甘情愿待在边缘的怪人，我们一起守着这片不算太干净但也没被完全驯化的角落，就已经很好了。 啰里啰唆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看到这文章忽然刹不住车。不知道阿北自己现在还会不会偶尔登上去看一眼那些小组，不知道还会不会想起在星巴克敲代码的那个春天。二十年了，互联网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疯狂故事，豆瓣还在那儿，呆头呆脑的，没用又很必要。嗯，大概这就是它最豆瓣的地方吧。
二十年前星巴克敲代码，如今小组都要被侵蚀，阿北的清高可真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