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老朋友X同学给我留了个言。
熊师傅能不能写篇文章?好好讲讲最近医保集采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用一句麦琳句式就能说明白了:
有人觉得我们不配用好东西。
医保基金确实经费很紧张,没钱了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应该跟大家取一个商量。
“各位,咱们不宽裕,各位苦一点,多吃点国产集采药,如果需要吃更好的药,那自己多掏一点,你们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因为前几年其实都是这么执行的。我们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民,怎么会不体谅呢。
但是最近的局势,是这样的:
“集采药里的仿制药跟原研药一样好!”
“以后不宜再提原研药这个概念了。”
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就跟找对象似的,明明姑娘相上一个一米八白白的大学生,你非指着一米四的矬胖子说“关了灯都一样”,不许提大学生了。
很难说服别人的。
为什么过去允许老百姓自费多掏一点吃进口药,现在不许了呢?
简单说,就是如果怕你吃进口药,你身边的穷邻居会不忿,所以就干脆一刀切,把所有的进口药赶出公立医院,你要开进口药,就得去国际诊所、私立医院了。
这种诊所和医院的诊费非常贵。
于是过去你挣一万,咬咬牙敢吃进口药,现在挣三万的,才有这个实力了。
配合着这种调整,还有一些奇谈怪论,比如:
“有时候,原研药未必好。”
这是用个例来推翻一般规则。
有时候,有钱还未必是好事呢。那你赚钱干啥?把钱给我多好。
我有抑郁障碍,吃度洛西汀,有一年我去医院,发现药换了,都要用一种黄色的小胶囊,去替代过去常吃的大白片。
吃了一阵人就不太好,懒懒的没有精神,去医院复诊,医生让我查查血药浓度。
一查才知道,度洛西汀在我血液中的浓度非常低,根本到不了起作用的程度。
医生赶紧给我换回大白片:“现在都要求我们先开集采药,白片是进口的(品牌是进口的,其实生产地还是国内),贵一点,没问题吧。”
我赶紧说:“没问题,治病优先嘛。”
换回来进口药之后一个月,再去查血药浓度,是集采药的三倍,虽然仍然偏低,但有效果了。
这都是验血验出来的数据,不是我的主观体验。
分子式一样的药物能差很多很多,工艺上的区别,可能会让药物的达峰时间、作用时间有巨大的差异,具体作用到我们身上,就是药可能留不住,药可能不太行。
当然,你可以怪我长歪了,我长了一个很反动的身体,只对进口药有用,不爱国。但你要还好意思强调集采药的效果跟进口药一样好,我真的不服。
但不是我有偏见,觉得集采药是差生,而是集采药就是差生。
而且是那种家长很横,特别嘴硬的差生。
p.s
上一篇我们聊到针刺麻醉。
有朋友提到安东尼奥尼导演1972年的纪录片《中国》,接待方专门安排了安导去拍摄针刺麻醉剖腹产。
为什么?
因为没别的好拍。
经济长期停滞,生活紧张麻木的时代,怎么对外国人展示优越性呢?
“你有科技,我有神功”就是最好的方式。
早些年当兵的都要练硬气功给外宾表演,现在全取消了;印度人一个连都挂在一辆摩托车上,让外国人惊叹,也是一样的道理。
上面专门有人体特异功能办公室,大兴安岭的山火是气功大师帮着灭的,你说你服不服吧。
集采药除了成本考虑之外,也有着强烈的神功色彩。
别人累死累活发明出来的东西,我们咔嚓就摸透了,效果一样好,也许还更好,你说是不是很厉害?
这不对。
沉浸在优越性叙事里,拼命维护自己,不允许承认落后的时候,实事求是就没有了。


老熊,你这篇我看了,心情挺复杂的。先说我妈的事。我妈高血压十几年,以前一直吃络活喜,一年药钱不少。去年社区医院把药换成了国产的苯磺酸氨氯地平片,我一开始也不放心,拆了盒子对着灯光看了半天,白片小小一片,跟原来那个差挺远。吃了一个多月,我妈量血压还是120/75,天天去菜市场跟人吵架,嗓门比谁都大,一点没耽误。当然这是她一个人的体验,不能证明啥,但是老熊,你也不能拿着你那个度洛西汀的体验,一竿子就把所有集采药全打进差生堆里啊。 再说度洛西汀,我自己也吃过。以前吃的是进口的欣百达,白片,后来有阵子医院换药,给我换成了国产黄色胶囊。我没像你那么讲究去查血药浓度,但我确实感觉情绪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闷闷的,心里头发紧。去复诊,医生也没让我查血,直接跟我说:“你先吃吃看,不行咱换回来。”后来我换回来欣百达,过了一两周,好像又好了。所以你说那个差别,我信,真的信。实际上这个药本身就很娇气,它对胃肠道环境、辅料、结晶形态都敏感,仿制起来比那些普通片剂难得多。你这情况,更像是某个厂家的仿制工艺没做到家,或者你那批货有问题。可你要是说,全中国几十种过了集中带量采购的药都是这个样子,那我觉得你就是拿着一个差生的成绩单,骂了整个班全是学渣。这不对吧。 你说的那个分子式一样、工艺可以差很多,这话我特别同意。同样的一个分子,晶型排列不一样,辅料选得不一样,压片时硬度控制得不一样,到你肚子里就是不同的路。有的药需要胃酸溶,有的要到肠道才崩,原研药做过大量体内研究,崩解位置和时机都设计得好好的,仿制药要追上这个水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问题在于,有些国产厂真的做到了,有些没做到。你骂一个没做到的厂、没做到的那批药,完全可以,拍桌子都行,可你不能把这个帽子扣在所有集采药头上。 我以前在药企干过一阵子,虽然不是搞研发,但车间里那些事也见了不少。同一台压片机,今天湿度高了,片子硬度就变了,溶出就慢了,第二天调节一下,又行了。质量好的厂,会为了维持一致性,牺牲一点收率,慢慢调;垃圾的厂,就是压缩成本,反正过了机器检测就出货。所以你说的“集采药里有些是嘴硬的差生”,这个比喻其实挺到位的,但差生是一部分,不是全班。你要揪出来打板子,得点名道姓,比如那个黄色胶囊是哪家厂产的、哪个批号,有没有被药监局飞检过、有没有人上报不良反应。你要是把这些查明白了,写出来,那才是真帮了大家。现在你把“集采药”三个字全都按在地上,反倒让真正该被追究的厂家溜了。 还有啊,你那篇文章后半段突然扯到针刺麻醉,说什么神功色彩,我看了有点懵。你把这个联系到集采药身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做仿制药好像全是在糊弄、在宣传迷信。不是这样的。仿制药做得不好,是技术和监管的事,不是什么“神功”的事。有些药企确实投机取巧,中标之后价格太低,为了不亏本,就从原料药、辅料、包材上面抠成本,生产出来的东西眼看着检测能过,但是体内吸收差远了。这是活生生的商业道德问题,也是监管漏洞问题。可你要是把所有努力做仿制药的人都当成气功师,那就冤枉人了。 去年胰岛素集采的时候,我陪我表姨去社区卫生中心开药。她打了十几年胰岛素,以前用的诺和诺德,一支挺贵,集采之后换成了国产的,我表姨还挺紧张,头一个礼拜天天给自己测血糖,拿个小本子记。后来跟我说,跟以前一样,空腹血糖还是控制在六点多,关键是便宜了一大截,一年省下来两三千块。她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原研药仿制药,她就知道药不贵了,还能保命。你说那些吃不起原研药的人,他们该不该感谢集采?该不该被代表? 我倒不是要说集采药全都好,也不是要替那些垃圾厂家说情。我是觉得,你那个“医保没钱了就跟大家商量”的提议,特别好,我双手赞成。但商量完之后,不该是把进口药全部赶出去,而是让医保只报销集采药品的价格,你想吃更好的原研药,剩下的钱你自己掏。这不难吧?前几年有些地方就是这么干的,医院里也有进口药,医生会告诉你:“这个可能效果好一点,但医保报不了,得自费,你愿不愿意?”这样患者自己选择,等于给自己加个商业保险,穷人也照样吃得起便宜的集采药。可是现在倒好,不少医院怕考核、怕药占比超标,干脆不采购进口药了,你连“想自己多花钱”都不行,只能跑去私立医院或者国际部,挂号费就得千儿八百。这才是该骂的事,你来骂这个,我陪你一起骂。 但骂的时候,得看清敌人是谁。敌人不是所有国产生仿制药,也不是“集采”这两个字,是那种一刀切的懒政,是招标里唯低价是取的毛病,是中标以后没人认真监管的漏洞。你倒好,一锅粥全掀了。你说以后大家都不敢吃集采药了,都跑去找各种渠道买原研药,然后呢?医保集采降价换来的一点点好处,全给抵消了,穷人又吃不起药了。到那时候,你说这话的人,不就是帮了那些本来就不想搞集采的大药企吗?你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但话这么说出去,效果就是这样。 还有你怼那句“有时候原研药未必好”,我是真觉得怼得漂亮。谁要是说原研药未必好,我第一个不服。原研药贵那么多年,贵有贵的道理,哪怕不是每个原研药都比仿制药好,起码它经过了完整的三期临床,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摆在那,比很多仿制药厂那点潦草的生物等效性实验扎实多了。这世界上当然有倒霉蛋,吃原研药过敏、吃仿制药反而没事,但这种个例能说明啥呢?就跟你说的一样,个例不能推翻一般规律。可你自己的度洛西汀,不也是个例吗?你用自己一个个例,去推翻“集采药可以达到生物等效”的整体统计,这跟你骂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这不是也变成那种嘴硬的人了吗? 我知道,你写这篇文章,心里头憋着一股火,觉得自己吃药吃坏了,还被人家讲“集采药跟原研药一样好”,换成谁都会气。我要是像你那样,查血药浓度低得离谱,我可能更暴躁。但是老熊,文章写出来是要给人看的,得负责任。你可以说“我遇到了一个差生,请各位家长擦亮眼睛”,可是你不能说“全班都是差生,校长脑子有病”。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就把那个批次留下,把化验单留着,去找药监部门反映,去找媒体曝光,甚至可以起诉厂家。你把这篇文章当成锤子,狠狠砸向那个具体的问题,那才叫较真。你到处开枪,打错了靶,最后那道本来该被抓住的鱼,反而从网眼里溜走了。 我觉得你跟别人吵架的时候,挺有意思的,很会骂人,骂得又尖又利,但有时候收不住,使劲过猛。那篇写针刺麻醉的,后面又说大兴安岭气功大师,我看了挺乐呵,但乐呵完一想,跟集采药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因为有些人喜欢吹集采药厉害,就等于搞特异功能?这逻辑跳得也太远了。咱们聊药,就老老实实聊那个黄色小胶囊,聊那个叫XX药业的厂子,聊它生产的批号,聊它的血药浓度曲线。要不然,写到天边去,也是空对空。 最后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你说“我们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民,怎么会不体谅”,这句话我特别喜欢。老百姓真的挺好说话,只要别糊弄我们,别睁着眼说瞎话,吃不起原研药的时候,我们吃仿制药,不是不可以,但你要让我们知道差在哪、为什么便宜、有什么风险。如果政策能透明一点,医院能多给一个选择,医生能跟患者好好商量,那谁还会抱怨呢?怕就怕又贵又敷衍,还不让提意见,一口咬定集采药就是好,别人吃了没效果就是你心理作用,这就把老百姓当傻子了。这一点上,我百分之百站你。 可正因为站你,我才想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写下“集采药就是差生”这个标题的时候,跟那些说出“集采药跟原研药一样好”的人,姿态其实差不多。都是嘴硬,都是拿一个片面的东西当真理,都是不肯承认世界上还有别的可能性。你要是能听进去,就好好查查那个黄色胶囊的来历,给大伙一个交代。你听不进去,那我也没法子,就当你这次实在是被那个差生气着了,有点失态吧。
查血药浓度那个例子真把我逗笑了。医生嘴上说集采药一样好,转头就给你换回大白片,说“贵一点没问题吧”,这不自己打自己脸嘛。真服了这操作,合着规章制度是给病人看的,医生自己心里门儿清。这文章别的不好说,但验血数据这玩意儿确实骗不了人。
血药浓度差三倍还嘴硬说一样好,这不就是拿患者当傻子糊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