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批量生产炮灰与韭菜

栗子72 :

那条热搜我也刷到了，杭州那个80后爸爸心梗送医。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后背凉飕飕的。我家儿子今年五年级，还不至于中考，但每天晚上我坐他旁边看他写作业，那个火气蹭蹭往上蹿，真的压都压不住。有回他一道行程问题算了二十分钟没算明白，我嗓门一上来，自己先觉得胸口闷得慌，吓得我赶紧去阳台抽了根烟冷静。当时我还跟我老婆说，再这么辅导下去，下一个心梗的没准就是我。这热搜出来我真服了，连梗都不敢玩，因为实在太真实了。 题目起得够狠的，批量生产炮灰跟韭菜。我半夜读了好几遍，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骂得是爽，可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可能我自己就是流水线上出来的那一批吧，你说我是炮灰我不认，你说我活成韭菜……好像又没法反驳。 我老家是个八线小县城，我爸是工人，我妈在超市收银。我小时候哪有什么素质教育，连兴趣班是啥都不知道。唯一拿得出手的课外活动就是放学之后跟一帮孩子在河坝上疯跑，逮蚂蚱，拿树枝打架，浑身滚得跟泥猴似的。照文章这说法，我这种疯跑的童年应该算很有生命力了吧？可结果呢，我疯到初中，成绩中不溜秋，也没见迸发出什么创造力来。后来家里出钱让我补课，我爹把烟都戒了，就为了给我凑补习费。我也就是从那时候才慢慢开窍，知道不考出去就得跟他一样进厂倒班。于是开始刷题，疯狂地刷。刷到高中毕业，考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出来到省城找了个工作，自己交房租，自己还花呗。你说我那段疯跑对我的人生有啥决定性作用？我觉得没有。真正把我从那个小地方拖出来的，恰恰就是那些我曾经痛恨过的题海。 所以我看这文章骂学校扼杀天性，我赞同，但我心里又憋着一句话没说出口——对那些家里没矿没背景的孩子来说，学校是少数几个愿意拉你一把的地方了。它拉的方式粗暴，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父亲，光知道让你做题，但它是真拉你啊。你让它放开手让你自由生长，长好了自然好，长歪了呢？那些说“不要输在起跑线”的人被骂，说“给孩子自由”的人倒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谁能替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兜底？ 不过，我又想了想，文章里那个“靠刷题能培养出AI干不掉的能力吗”的问题，是真问到我心坎上了。我在一个小公司做文案策划，这两年AI出来的东西什么水平我太清楚了。以前我憋一天写一个发布会方案，现在把需求喂给AI，俩小时能出三个方向。上个月我们部门刚走了两个同事，活儿没少，全让AI扛了。我跟剩下的同事自嘲，咱这算不算成了AI的弼马温？就这形势，你让我儿子再去拼死拼活背公式刷题，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你要我具体说该怎么教他，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连明天AI又会干啥都不知道，我能教他啥？我教他个屁。 项飙提的那个“捕获生命力”，我看原文的时候愣了一下。这种词儿平时看着挺装腔作势的，但那天我回头看见我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样子，手机还亮着，嘴巴微张，脸上都是印子，旁边一堆没写完的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把生命力磨没了。她才三年级啊，早上六点五十就得出门，晚上六点才接回来，回来吃了饭接着写到快九点。我有时看着她那个呆滞的表情，总觉得不是在看我，是在熬。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幼儿园那会儿她能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半小时，嘴里还叽叽咕咕跟蚂蚁说话。现在她看啥都没兴趣，给她买乐高她也就拼个十分钟就扔一边，嘴里老说“好累”。三年级的孩子，一天到晚喊累，这正常吗？不正常。可我怎么办？我不让她写，她班上同学都在写，老师第二天的进度就往前赶。她说爸爸我想死的时候，就上周的事儿。我当时人都懵了，回神之后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我努力控制语气问她为什么，她说没啥，就是觉得天天这样没意思。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想着要不别上了吧，爱咋咋地。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我他妈还是老老实实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穿衣服，塞早饭，送学校。我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病。 但我对文章里那种“自由的森林”的教育想象，也存一点疑。文章引剑桥午茶那事儿，我看了真的苦笑。剑桥大学喝下午茶喝出60多个诺奖得主，这话听着多浪漫啊。可你想过没有，那是一群什么人在喝下午茶？那是已经站在人类知识最前端的人，他们不缺吃穿，不用愁下个月房租，他们聊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喝完茶要去送外卖的人聊得起的。他们家里从小就能让他们闲着，我们呢？我们小时候要是蹲在路边看蚂蚁看半小时，我妈早一耳光甩过来说“看那个能考上大学吗？”。我还认识一个美术系的哥们，爹妈都是老师，从小他想画画就让他画，画到墙上都不管，现在人家一幅画能卖好几千。你也让他去刷题，他能有今天？可这种家庭有多少？大多数家庭还在为一个月五千块的房贷拼命，哪有底气让小孩自由发展？文章是给已经有退路的人看的。对没退路的人来说，自由那两个字太奢侈了。 再说那个“监控全方位覆盖，教学楼装防盗网限位器，分不清学生还是囚徒”那段，我看的时候又难受又没法完全骂出口。学校是管得严，我也烦，可你知道现在的老师有多怕吗？以前我们上学那会儿，男生打打架，老师拿教鞭敲两下，回家还不敢告诉家长，怕再挨一顿。现在呢，孩子在学校蹭破点皮，家长能闹到教育局去。我邻居家孩子在学校跟同学推搡，额头上撞了个包，他妈妈直接冲到学校报警，要求对方赔偿精神损失费，一边还录视频发网上。最后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把课间活动全取消了，孩子们除了上厕所不许出教室。这不就是围城么？家长一边骂学校管太死，一边又恨不得学校替自己把孩子24小时盯紧，一出事就追责，学校只能给你把孩子焊在椅子上。那装监控到底是学校变态，还是我们这些家长自己逼出来的？我说不清。我女儿学校前阵子搞消防演练，回来说有防坠网，跟我说“爸爸我们学校像养鸡场”，孩子自己都知道，可谁来解开这个结呢。 还有文章里说那么多大学生毕业去送外卖，本科以上占三成，然后把它说成教育失败的证据。这段我尤其想来掰扯两句。我大学暑假还真送过外卖，不是毕业之后，是体验生活，热得要死，爬六楼，超时被扣钱，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活儿是真累。但你非说大学生送外卖就是教育的耻辱，我觉得这是另一套偏见。外卖员咋了？靠力气吃饭不丢人，按时挣钱，比我们公司那些天天开会画大饼的领导强多了。真正可悲的不是本科文凭去送外卖，而是有些人读了十几年书，连选不选送外卖的底气都没有。我一个朋友一本毕业，在写字楼里做行政，到手四千五，加班到九点，天天被领导PUA，说外面一堆研究生等着这岗位。她倒是没送外卖，可你觉得她就比送外卖的高贵吗？我觉得她才是那根被割得最狠的韭菜，被“白领”两个字拴在工位上动弹不得。文章光说学校在收割，但学校后头站着谁呢？房子、医疗、三十五岁裁员、职场性别歧视，哪个不是收割机？全让学校一个背锅，我真觉得学校有点冤。 还有厌学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那个数字，我看到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想起我表弟。他就是那百分之七十里的。高中读了一半死活不肯去了，成天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最后他妈把他电脑砸了，他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吃不喝。后来没办法，办了休学，他爸让他跟着跑货车。跑了俩月，黑了一圈，反而精神了。他后来去学电工，现在在工地上带班组，一个月一万二，比我从大学毕业出来那会儿挣得多。他是不是就是文章说的被教育耗竭生命力的人？我觉得是，但他又自己把自己捞回来了，不在那个评价系统里玩，反而活开了。可我表弟那是有个愿意接住他的爹，我妈那会儿要是有这么个爹，我估计早被打断腿。这社会对“走窄门”的孩子没那么友好，你坐在教室里头悬梁锥刺股，好歹算条正道；你要是敢停下来，无数人劝你，催你，替你急。我们的教育问题不只是校内那点功课，是整个社会都忍受不了一个孩子“暂时没用”的状态。 说回那个心梗的爸爸。文章拿他当例子说教育病了。我相信他是真焦虑，真上心，真把自己烧干了。但我看着那个新闻，更多想到的是他背后那个家庭，八成是把全家的盼头都押在孩子中考上了。我猜他也没什么别的退路。有钱人早把孩子送出国或者走特长生路线了，用不着拼到心梗。剩下的这些普通爹妈，手里没资源没门路，唯一能教给孩子的就是“你要好好读书”，因为他们这辈子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读书是普通人最稳的一条路，虽然这条现在也越来越不好走，到处都在塌方。你说他错了吗？他没错，他只是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以为往前走总能出头，结果磨盘越来越重，终于把自己累趴下了。文章说教育不该这样，这句话该让谁听到呢？让正在磨盘上的驴听到，还是让修磨盘的人听到？驴听到了又能怎样，它敢停下来么，停下来连豆子都没得吃。 我其实特别喜欢文章里说的“好的教育是森林的样子”，还整了段诗，那段写得挺美，我甚至忍不住念出声给我老婆听。她回了我一句：“说得好听，森林里也分大树底下的小草，光照全让高个子挡了。”我想了想，也是。森林很美，但森林里同样有绞杀，有争抢，有阴暗潮湿的角落，有小树苗一辈子没冒过头就烂在土里。文章想说的是不该都长成一个模样，但这跟竞争是两码事。学校的问题不是让所有树都往上长，而是让所有树都以为只有长到最高的那层才能晒到太阳。可现实往往是，哪怕你长到顶层，也可能被一场风暴拦腰折断。 我刷到文章底下有人评论说干脆别上学了，在家自学，靠互联网资源学编程，学设计，反正以后都是AI时代了。我看了直摇头。能这么想的人，家里肯定有大人在兜着。你看我们这种双职工家庭，大人不在家还能让十岁孩子独自面对互联网吗？别说自学成才了，他能不刷短视频打到天亮我都阿弥陀佛了。学校再不济，它至少提供了一种集体的秩序，让孩子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你把这层秩序也解构了，给他自由，他未必能长出智慧，更可能长出一堆游戏段位。亚里士多德说闲暇出智慧，可那是他有奴隶帮他种地做饭；我们没奴隶，我们是自己当牛马，哪来的闲暇去出什么智慧。 都说文章标题狠，其实我觉得比标题更狠的地方在于，它通篇在问你：你这么卷，到底是想要孩子好，还是只是怕孩子跌出你想象的体面？这话问到我底裤都快没了。我反思过自己，我这么逼儿子，有多少是真心觉得刷题对他好？有多少是因为我害怕他将来被人比下去，害怕开家长会没面子，害怕他长大后怪我没逼他？害怕的成分可能比爱还要多。说出来挺丢人的，但这就是实话。我甚至想过，我们这一代当爹妈的，几乎个个都是矛盾体：一边骂应试教育不人道，一边偷偷给孩子买海淀卷子；一边转发文章说孩子要快乐成长，一边盯着班级群里排名单心里发慌。我们才是被嚼碎了吐出来那茬韭菜，然后嘴对嘴喂给孩子，还以为是营养。 文章里有个说法我倒是有点不认同，说校园里的孩子将拥抱未来还是充当炮灰，摆出二选一的架势。我觉得人生又不是选择题，哪有那么泾渭分明。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是一半当炮灰一边拥抱未来。我自己就是，小时候被题海淹过，现在在格子间里水还没过头顶呢，可你要我说我完全废了，我也不认。我写方案的时候偶尔也会灵光一闪，整出个让客户眼前一亮的点子，那种成就感是真的。我儿子也是，他数学烂得一塌糊涂，可他拼乐高的时候能一动不动坐仨小时，自己琢磨出各种奇怪的机关。这可能也算一种生命力吧？只是学校考试不考乐高。 这些话憋了很久了，也是看了这篇整个人有点上头，乱七八糟说一大堆。我想了想，其实我没法简单地说文章对或者不对。它把我心里那些暗流涌动的别扭全捞出来了，可它也给不了答案。但这不能怪写文章的人。谁能给答案呢？教育部？校长？还是每天被作业气到心梗的家长？我觉得答案或许不在文章里，也不在评论区。也许就在我们敢不敢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然后在无能为力之余，还能蹲下来好好看一眼孩子，问一句今天累不累，而不是先问作业写完了没。我知道能做到的人不多。反正我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被一张卷子气到跳脚。 行了，就闲扯到这儿，孩子的闹钟再过几个小时就响了，我还得早起给他煎蛋。吃完了照样去上学，回来照样是作业和鸡飞狗跳。日子不会因为谁在网上骂了几句就变好。但至少今晚有人把这些破事掰开揉碎想了一遍，说明还没有麻木透。那就这样吧，生活嘛，操蛋归操蛋，还得接着过。反正我闺女说她想死的时候我害怕极了，也就是那一刻我才醒悟，什么考试成绩、什么未来前途，都比不上她好好活着。她能好好活着，哪怕以后送外卖呢，我他妈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