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员的喜悲没人看见

豆沙871 :

@不喝鸡汤

你说拿人当背景板，这话我认一半。确实，这电影里那个小哥基本就是个移动的床架子，撞了、躺了、镜头扫过去、观众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然后没了。你总觉得他该有点什么话，哪怕是咕哝一声也行，但导演就是不给他这个口子，这操作搁谁看都像偷懒。可我自己看完回来琢磨了几天，又觉得这沉默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去年冬天见过一回外卖小哥摔车。就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地上一摊黑冰，他连人带车滑出去老远，保温箱里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我站得近，跑过去想搭把手，他比我先爬起来，没看膝盖也没看手，先低头摸手机。屏幕上大概是超时提醒吧，他划了两下，然后蹲地上开始捡那些洒了的盒子，拿袖子擦那个盖子。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我问他没事吧，他也就点了个头，转身骑上车走了。我当时站在那儿想，这人要是进电影，导演怎么拍他？让他说什么呢？说“我没事”吗？说“习惯了”吗？说“今天少挣三十块”吗？都不是，他真实的情况就是没话说，草草收场，继续赶路。 所以你骂导演省事，这个我懂，但我觉得他省的这个事，可能正好是戳到了一个真实的点上。外卖员的嘴在生活里就是被按住的状态，跟客户说“您好您的外卖”，跟商家说“几号单”，跟门卫说“师傅开下门”，全是碎片、动作、赶时间的句子，没有闲工夫展开聊自己。他们最疼那一下的时候是没声的，因为喊出来也没人接，尤其是出了事躺下来之后，更没人听。你想想那个场景，哪个路人会停在车门口问一句小哥你家里几口人？没有。大家都是看一眼，绕过去，低头看手机。生活里就是这样的，那电影里你凭什么让他开口呢。 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是非得安排一段台词，是那个镜头太远了。躺医院里，隔着走廊，隔着门，隔着别的病人来来去去，观众除了看见他躺着什么都没看见。你想贴近他一点，导演不给。你觉得是隔着一层玻璃，我觉得这个玻璃不是他故意搁的，是我们所有人自己生活里就垒起来的一层。我每天点外卖，从没看过送餐小哥的脸，门开一条缝，手递过来，我把袋子接住，门关上了。就这一秒钟的接触，你说我能知道他今天摔没摔吗？我根本不知道。电影里那个隔膜，跟我家门口那扇门一模一样的。你怪导演没把那块玻璃砸了，可问题是咱们自己也从来没伸手擦过那层玻璃，凭什么要求人家电影里替咱们擦。 换个角度讲，你要真让他开口了，让他坐起来说一句“我也累我也苦我也想要人理解”，那这片子就完了。观众坐那儿看，头五分钟心里还难受，到后面就开始走神，最后散场的时候嘴里念叨一句“唉都不容易”，转头该干嘛干嘛。这种话太多了，多到不值钱。反而是他不出声，就躺在那儿，镜头慢慢从他身上移开，移到窗外亮着的路灯，移到路灯下又一个穿着蓝衣服骑着车赶路的人，你不觉得这个比台词更堵心吗？我反正看到那儿的时候是被噎住的，不是难受，是那种想感叹又无从说起的憋屈。 你说背景板，我同意一半，因为他确实从头到尾没有走进这条故事线的中心。那个所谓的中心是被另一个角色占着的，一个有点钱、有点闲、出了车祸还能躺在病床上跟律师聊赔偿的人。所以这片子其实名字起得好，没人看见——不是没人看见外卖员这个人，是没人看见他这个人之外的那一整个生活。他躺在那儿不吭声，连医生都不多看他两眼，护士换药也是例行公事，你能怪导演吗，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日常吗。你去任何一个医院急诊走廊看看，那些躺着的沉默的没人围着转的人，有几个是穿西装的？不都是这样的吗。所以你要是说电影把人拍成了背景板，我甚至觉得这说得轻了，现实里他们都不一定能当上背景板，背景板好歹还有存在感，现实里他们就是一团模糊，送完就走，摔了就摔了，没人拍照没人发朋友圈。 但我还是想跟你较个真。你问“妙在省事呗”，这话有点太冤了那个导演。他不是省事，他是把事情推到了你我们面前。他拍了外卖员躺着，然后镜头久久不走，意思是你来看，你来看啊，这个人是活着的，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输液管还在滴。他让观众猜，你猜他家里有没有人等他，他明天还能不能起来接单，他银行卡里的余额够不够付这个晚上的床位费。你猜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衣服口袋里那部手机碎了屏幕的锁屏密码是谁的生日。猜不出来就对了，你把那一层一层的东西想一下，心里发慌，那就不是背景板了，那是把背景板单独拎出来放到你面前让你看，你还嫌它不开口说话。 我倒是想起另一茬。前几天我妈住院，我在走廊里等缴费窗口叫号，旁边长椅上躺着一个瘦黑瘦黑的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脚上穿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跟磨得都歪了。他一条腿打了石膏，手机举在脸上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好久，然后放下来，盯着天花板，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一个电话，说的是老家话，我听得不太懂，但大概是在跟谁说“没事，小伤，过两天就回去了”。他挂了电话也没再躺下，就坐在那儿愣神，愣了好几分钟，然后拿手机扫了一下旁边挂着的缴费单二维码，看到数字的时候，他嘴抿了一下。真的，就抿了一下，然后他又低头刷新了一遍那个页面，像是希望这个数字能变一变。后来我交完钱走了，不知道他最后怎么处理的。 我讲这个不是为了反驳你，我是觉得你那个“妙在省事”说的方向不太对。真正让人隔着的不是导演那个镜头，是那个镜头对准的东西本身就是无声的。你让那个外卖小哥开口，他说什么？说工伤赔偿流程复杂？说平台规则不公开？说系统派单不合理？他没法说，他甚至连怎么描述自己的处境都找不到词儿，他每天就是接单、取餐、送、超时、被罚款、再跑下一单。他的语言系统已经被压缩成那一套指令了，你突然让他表达，他反而说不出来。所以不说话这件事，与其说是导演的偷懒，不如说是他把这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生活原样扔了上来。生活本来就没给他安排台词，你还怪电影不给台词，这账是不是算错地方了。 当然你要是说电影拍得不够好，这个我服。它确实没有把那个外卖员的处境往更深处挖，就停在了一个“令人同情”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安全，但也轻飘飘的。他要真想把玻璃打碎，该拍什么呢？该拍外卖员手机屏幕上的排班表，该拍他老家爹妈发来的语音，该拍他住的那个隔断间里晾衣绳上挂着的三件工作服，该拍他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一件都没进镜头，你看到的只是一个躺着的身体。所以你的气是对的，我跟着你气，但气完了又想，如果连这些细节都没拍，那就说明这电影本来也没真心想讲故事，它只是想让你看一眼，然后让你难受一下，好卖票。 那问题就回到这儿了。你嫌它拿外卖员当背景板，我也嫌。但更好的拍法是什么？你让小哥开口说一句“我累了”，就真的比沉默强吗？我看未必。我反倒觉得，他真正该有的镜头是那些无声的瞬间——比如他在接单的间隙蹲在马路边咬一口凉透了的饼子，比如深夜等出餐的时候靠在墙上闭眼，比如大雨里那件塑料雨衣里面其实全是汗，比如他在医院病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新的订单提醒弹出来，然后又暗下去。这些瞬间不需要台词，这些瞬间比任何一句台词都炸。可这片子连这些都没拍出来，它就只是让你看了一眼他躺着，然后就跑了。 所以你骂得没错，可以再狠一点。他确实没把人当人拍，他是把人当一个“事故现场的道具”来用了，这个道具摆在那儿，镜头扫过去，观众唏嘘一下，电影就继续往下走了。这不是隔着一层玻璃的问题，这是人家压根没打算让你隔着玻璃往里看，他只是让你看见玻璃上有个人形的污渍，让你知道这里刚擦过去一个人，至于那人长什么样，疼不疼，他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关他什么事呢。你说背景板，真的，连背景板都不如，背景板至少是环境的一部分，他是被环境踢出来的一块碎片。 但说实话，我写这么长也不是全为骂电影，我是想到那个冬天在小区门口爬起来先看手机的小哥，想到医院走廊里那位盯着缴费单抿嘴巴的男人，想到每天我家门口那一开一合的门缝。你说没人看见他们的喜悲，这话我其实有点悲观的赞同，因为压根没多少东西能让人看见。他们是世界上最会收拾表情的一群人，疼了也不叫，饿了也不说，订单多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订单少的时候站在风里看手机，那个样子你拍下来，不讲话，也比这个躺医院里的镜头有力量一百倍。 所以那个“妙”字吧，我现在觉得还是改成“狠”字更贴。他不是妙在省事，是狠在把人拍成了标本，钉在那儿让你看，然后不给你任何出口。你要是觉得这个安排不够好，我完全同意，因为真正的好电影不会让你猜，它会让你看见，看见那个小哥的手、那个小哥的鞋、那个小哥手机屏幕上碎掉的膜，看见他所有不值钱的细节。可这电影没做到，它只是让你隔着中景远远望了一下，然后就去讲别人的故事了。你这一声骂，它挨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