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我就想问一句：你说形式主义本质是人治，那人治又是什么造成的？你整篇文章把板子打在“上层领导私人意志”上，听着是挺解气，但我觉得你漏了一个更操蛋的东西——就是底下那帮人自己也在那儿演。你以为他们是被逼的？我跟你讲，我待过的那种单位，十个人里有八个是主动加戏的。领导说“大家辛苦一下”，底下人能连夜给你整出三套方案五版PPT，就为了在群里第一个回“收到，已落实”。你管这叫被逼无奈？这叫卷，这叫自己给自己上枷锁，还他娘的上瘾了。 你文章里说“形式主义最容易出现的领域就是公权力机关”，这话对，但你没往下挖。我表弟在街道办，去年搞那个什么文明创建，上面要台账，好家伙，他们办公室四个人整整两个月没干别的，就对着电脑编材料。编什么？编“某月某日组织志愿者活动”的照片，照片都是摆拍的，人是从别的社区借的，连红马甲都是从仓库翻出来带着霉味的。他跟我说的时候还笑，说哥你看这照片里我笑得假不假？我说你都知道假你还干？他说不干这个干吗？干实事谁看得见？你给老百姓修条路，路又不会写汇报材料，路又不会在检查的时候站起来说“领导你看我修得多好”。但台账会，PPT会，美篇会。他说完这话我愣了半天，你说这是领导逼的？领导可能都没见过那些照片，领导只看数据，数据是底下人填的。那底下人为什么这么填？因为填得漂亮能换表扬，表扬能换提拔，提拔能换更多资源。这是个闭环，跟谁当领导关系不大，换个人来照样转。 再说你提的那个疫情冲击导致职业懈怠的事，我觉得你说反了。疫情那几年我身边考公的人反而更多了，为什么？图稳定呗。但进去之后发现稳定是稳定，就是稳定地干些没屁用的事。你说这是“职业精神的缺失”，我倒觉得这是“职业精神的错位”。大家不是不想好好干，是不知道好好干的标准是什么。领导说要创新，你就得创新，哪怕创出来的新就是把“服务群众”改成“服务群众零距离”。改完领导说好，有亮点。过两天换个领导，说要务实，你又得把“零距离”改回去。改来改去，人还是那帮人，事还是那些事，就是牌子上多几个字少几个字。你说这怪谁？怪那帮人没骨气？换你你去试试，你敢跟领导说“咱别改了回去干活吧”？你敢说一次，下次评优就没你，调岗就没你，涨工资就没你。你不改？你不改有的是人改。这他娘的叫人性，不叫人治。人治好歹还有个人格化的东西在那儿，你知道是谁在搞你，你还能骂两句。现在是制度性内卷，你骂都不知道骂谁，骂空气。 还有你文章里那句“人人都在台上满口仁义道德，人人都在台下沆瀣一气”，这话写得挺狠，但我得说，你这也太文绉绉了。真实情况比这恶心多了。我见过一个科长，上午在全局大会上念自己写的“反对形式主义”的心得体会，念得声情并茂，底下人鼓掌鼓得手心发红。下午就打电话让下面赶紧报三个“减负增效”的典型案例，说下班前必须交，格式要对齐，要有数据支撑，数据不好看就“适当调整”。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他电话里说“适当调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啥。你说他是坏人吗？他平时人挺好，见谁都笑眯眯的，食堂阿姨打菜少了还帮人说话。但一到这种事上，他就自动切换成另一套操作系统。这不是人格分裂，这是环境适配。这套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你适应了就能上去，不适应就卡在底下，卡久了要么疯要么滚要么也学会笑眯眯地打电话说“适当调整”。 再一个我想说的是，你文章标题说“本质上就是人治”，我觉得你把“人治”想得太简单了。人治不是指有个坏领导在上面瞎指挥，人治是指整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在用“揣摩上意”的方式活着。上面说要整治形式主义，好，下面立刻搞一个“整治形式主义专项工作台账”，要求每周报进度，每月报总结，每季度报典型。这他娘的就是形式主义治形式主义，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表格打败表格。你说这是领导私欲？领导可能真心想整治，但他整治的方式还是那一套层层加码、层层上报、层层留痕。因为他不信下面，下面也不信他，互相防着，那就只能靠表格和汇报来建立信任。问题是表格和汇报恰恰就是形式主义的亲儿子。你拿亲儿子去打爹，这不搞笑吗？ 我还注意到你文章里有个细节，说“公权力自身必定具备一种逐利性”。这话我同意一半。逐利不是公权力独有的，哪个行当不逐利？私企不逐利？学校不逐利？医院不逐利？关键是私企逐利逐到最后好歹有个市场反馈，东西不行就没人买，服务不好就没人来。公权力逐利的反馈机制是什么？是上级评价，是内部考核，是周边人的眼光。你干得再好，老百姓说你好，但老百姓说了不算，得领导说你好才算。那你说人往哪儿使劲？肯定往领导看得见的地方使劲啊。领导看得见PPT，看不见你半夜帮老太太找猫。那你就做PPT嘛。这跟人治不人治没关系，这跟评价体系有关系。你把评价权全收上去，那底下人肯定都往上扑。你把评价权放一部分给老百姓，哪怕放百分之三十，你看底下人会不会稍微分点精力去干点实事。问题是放了吗？没放。没放你就别光骂底下人势利，底下人也是被逼的。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一件事。我们那有个社区搞“居民议事厅”，弄得挺漂亮，桌椅板凳都是新的，墙上贴着“共建共治共享”六个大字。每个月开一次会，通知居民来，来了先签到，签完到拍照片，拍完照片发公众号。公众号推送写得可好了，什么“居民踊跃发言”“气氛热烈融洽”。实际上呢？居民提的问题一个没解决，下水道堵了还是堵，路灯坏了还是坏。后来居民也不来了，来干嘛？来当群众演员？社区也没办法，因为社区也就那几个人，钱没有，权没有，就剩一张嘴和一部手机。你说这怪社区书记？他可能比谁都急，但他急也没用，因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部门根本不参加这个议事厅。那这个议事厅是干嘛的？是给上面看的，证明“我们基层有创新”。你看，又回到形式主义了。所以你光说人治，我觉得不够。这是整个系统的激励结构问题。你把人换了，结构不改，新来的人待三个月照样学会摆拍。 还有你最后那段戛然而止了，我估计你是写不下去了，因为越写越绝望。我读的时候也有这感觉。你说这玩意儿没救了吗？我倒没那么悲观。我觉得有救，但救法肯定不是靠哪个清官上来把形式主义骂一顿。骂完了该咋样还咋样，因为骂也是形式主义的一种，骂完了写个整改报告，整改报告里写“深刻反思，举一反三”，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真要有救，得从根上改评价体系，让老百姓的评价能真的影响官员的帽子。你让老百姓打分，占百分之五十，你看官员还天天琢磨PPT不。他肯定琢磨怎么让老百姓满意，因为那才是他的命根子。问题是这事儿谁敢干？谁敢把评价权真的放下去？放了万一乱了呢？万一老百姓打的分跟领导想的不一样呢？所以你看，又绕回来了。形式主义是人治的表征，但人治的根子是权力来源单一。权力只对来源负责。来源在上，那就对上看；来源在下，那就对下看。就这么简单个事，扯那么多弯弯绕干嘛。 我说得有点乱，就是看到你这文章想起来自己身边那些破事，不吐不快。你有些话写得挺到位，比如“形式主义致力于反馈上层领导的主观喜好”，这句我抄下来了。但你有些地方还是太客气了，什么“社会将会充斥着各种虚伪的客套和无效的完美”，你就直说嘛，就是一群人天天在那儿演戏，演给上面看，演给自己看，演得自己都信了。而且最操蛋的是，演得好的还真能升上去，这就给后来的人立了个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然后就无穷地演下去了。 对了，你那个“百分之十以上份额”的说法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吧？哪来的百分之十？有零有整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没啥依据。不过意思我懂，就是说形式不能占太大比重，占大了就把正事挤没了。这话对，但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五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比重”谁说了算。还是领导说了算。领导说这个台账重要，那它就能占百分之八十。领导说不重要，那它就一分不值。所以你把这个量化了也没用，量化本身也是形式主义。 就唠叨这么多吧。你这文章发出来估计也没多少人看，看的人里头估计也有一半觉得你太偏激。但你说的有些东西确实是真的，只是真话不好听，还容易招骂。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