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那两句，我看了半天，说实话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叹气。 "大佬们都在学习，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这话我太熟了。熟到什么程度，熟到我表哥朋友圈里每年都要发一回。他三十七那年，在厂里干到组长，突然学英语。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背单词，手机屏保换成"自律给我自由"，还买了个打卡的本子。三个月，本子写满了，工作也辞了，跑去搞培训。半年赔了十几万。现在他在开网约车，车里还放着英语听力，我坐过一次，从我家到火车站四十分钟，他一句没听进去，倒是我俩把当年的球赛聊了个遍。 所以我不太信这句。不是不信学习，是不信这个句式。 "大佬们都在学习"——哪个大佬？学啥？学多久？怎么学的？这话说得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先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这不是励志，这是自己给自己上刑。 我楼下修车的老王，五十多了，人家也天天学。学啥？学新款电动车的电路图。他手机里全是拆解视频，晚上收摊坐小马扎上看，看到十一点。他学习的时候不说"大佬都在学"，他说"这破玩意儿又改线了，不学明天就得被客户骂"。你看，一个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跟别人比。差远了。 我妈也有意思。她六十二，去年开始学智能手机。她不说自己在学习，她说"我得会，不然你们发红包我都抢不着"。现在她会剪视频，会拼图，会给我女儿发那种一闪一闪的表情包。她还加了个广场舞群，群里每天发歌单。她跟我说，最近群里流行一首，歌词里就有"来来啦"。 对，说回文章。后半句"越唱越好，来来啦……" 这六个字我一看到，脑子里自动就有调了。你别笑，真有调。那种大合唱的调，或者直播间里那种，一个女声先起，下面一群人跟着"来来啦"，气氛特别好，谁也不管跑没跑调。我刷到过好多次，点进去看，唱歌的大姐四五十岁，背景是自家客厅，后面挂着晾的衣服，弹幕全是"好听""姐姐再唱一个"。 我觉得这才是这文章里唯一有活人味的地方。前面那句"大佬们都在学习"是摆在货架上的，塑料包装，保质期三年。"来来啦"是真的，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 但问题也在这儿。 这文章整体就这两句，配上标题《越唱越好，来来啦》。我读完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谁发朋友圈顺手复制过来的？标题加两句话，中间还空了行。你要说这是文章，那我家冰箱上贴的购物清单也能叫散文了。 我不是刻薄。我是说，现在这类东西太多了。音乐一响，字幕一打，画面上放个日出或者地铁上的人流，底下配一句"大佬都在学习，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评论区哗啦啦一片"共勉""收藏了""明天开始"。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有个工友，叫小周，二十七八。他人不坏，就是爱立flag。去年一年他在朋友圈立了六个flag：学吉他、练字、跑步、看五十本书、考驾照、学做菜。每个flag后面都跟着一句差不多的话。到年底我一盘点，书看了三本，其中两本是漫画。驾照倒是过了，这个得算。吉他现在挂在他出租屋墙上，落了灰。他还专门发过一条动态说"琴虽未弹，心已有弦"。我当时就回了他一个字：滚。 说这个不是要笑话他。我自己也这样。我买过哑铃，买过跑步机，买过一套二百多的毛笔，还买过一本《英汉大词典》。那词典现在垫桌脚，正好，厚度刚刚好。 所以我看这文章，第一感觉就是熟悉。太熟了。熟到我能猜到写这话的人当时的状态——大概是深夜，刷手机刷到某个视频，被激励了三分钟，随手打了这两句发出来，然后关屏幕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 但你要说这文章一点用没有，也不对。 它确实戳着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因为"越唱越好"这四个字，是真的。 我不是说唱歌。我说的是任何事，你干多了，它自己就会顺。这话听起来像废话，但真干过的人知道不是废话。我第一次去KTV，一首歌没敢点，全程给人递水。第二次点了，《朋友》，唱到一半破音，全场笑。第五次，我唱《海阔天空》，唱完了有人鼓掌。不是因为我练了。是因为我不怕了。不怕跑调，不怕别人笑，嗓子松开了，它自己就好听了。 我女儿学跳绳也是。一开始绳子老打她腿，她哭。哭了三天，第四天突然就跳过去了。她自己都愣了，然后就在客厅疯跳，跳得楼下来敲门。 你看，"越唱越好"是对的。但作者没说另一半——你得先敢唱。而且你得唱很多次难听的、尴尬的、被人笑的。 文章里没有这一半。文章里只有"来来啦"，那个热闹的、结果已经好了的画面。 这就有点像什么呢，像婚礼视频。你只看到新人在台上笑，看不到前面那些吵架、退婚、双方家长谈彩礼谈到半夜。这种东西看多了，人会麻，也会心虚。心虚是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怎么没这么顺。 说到这儿我得提一嘴"大佬"这两个字。 我烦这两个字。 不是烦有人真的厉害。是烦它被用得太随意了。现在好像谁都能叫大佬，学会用Excel的叫大佬，开了个公众号的叫大佬，月入过万的也叫大佬。这词一泛滥，"大佬都在学习"这句话就变成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跑道。你永远追不上，因为"大佬"是个模糊的、随时在往上飘的东西。今天你追上了张三，明天李四又冒出来了。 我表哥就是这样栽的。他不是被英语害的，他是被"别人都在"这四个字害的。他从来没算过自己那点底子能干啥、要花多少时间、成了能怎样。他就知道别人在学，他不能落下。 结果呢？赔了十来万，车还在还贷。 所以我看见"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第一反应是反问：那你努力是为了啥？ 如果没有答案，这句就是空转。跟跑步机上跑步一样，跑得满头汗，原地不动。 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重了。 也许人家就是随口一发，没想那么多。也许那天他真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就是那种很单纯的、想变好一点的冲动。这种冲动不丢人。我自己也常有。看到别人写得一手好字，我也想练；看到人家六点起床跑步，我也想爬。虽然第二天六点半我还在睡。 从这个角度说，那句"大佬们都在学习"，也不是要跟谁比。可能就是在提醒自己一句。就像我小时候我妈在墙上贴的"早睡早起身体好"。贴了十年，我照样晚睡。但贴在那儿，她心里踏实点。 这也行。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念想。 可我还是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这种念想，如果只剩念想，时间长了会反过来咬你。 你发一次"要努力"，心里热三分钟。发十次，热不起来了。到第二十次，你自己都知道是假的，但你还在发。为什么？因为发出去之后有人点赞，有人评论"加油"，那三分钟的热度，就是靠这个续着的。 续到最后，你就成了一个专门发布决心的人。决心是你的产品，不是你的生活。 我小周现在就是这样。他上个月又立了个flag，说要在年底前学会游泳。我问他泳池卡办了没，他说还在挑。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最近那家，他说那家水凉。 得，水凉。 我都能想到他年底会发什么："这一年有遗憾，但我不后悔。" 那我再看看这篇《越唱越好，来来啦》。 标题挺好。真挺好。比正文好。"越唱越好"是过程，"来来啦"是热闹，两个搁一块儿，有点糙，但有味。像那种老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歌，磁带有点绞了，声音发闷，但你能听出来里头的人在笑。 正文那两句话，我不感冒。真的不感冒。一句是被说烂了的口号，一句是好听的调子，中间什么都没搭上。 要是让我改，我想这么写： "昨天在KTV唱破音了，全场大笑。今天我又去了。" 就这两句。比"大佬都在学习"实在。 因为破音才是真的，去了第二次也是真的。 你说是不是？ 我再说点别的。 文章里那个"来来啦"，我想了半天，觉得它其实是个方言味很重的东西。北方一些地方，或者某些歌里，"来来来"后面缀个"啦"，就是招呼人的意思，跟"来嘛""走啊"差不多。它不是歌词，是口气。是那种端起杯子、拍拍身边凳子的口气。 这种口气，在现在的文章里越来越少见了。 现在写东西，要么是"你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要么是"成年人的崩溃都是静音的"。你看这些句子，都特别整齐，特别会转折，特别适合当标题。但它们不说话，它们在表演说话。 "来来啦"不一样，它是漏出来的。 就像我妈唱歌。她在厨房做饭，突然就唱起来了，唱得难听，但她唱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一晃一晃的。我要是拿手机录她，她立马就停了，说别拍别拍。 那种歌，录不下来。你只能听见。 这文章里我唯一觉得活的，就是这三个字。别的地方都像是写给别人看的，就这三个字是写给自己听的。 所以最后我想说啥呢。 学不学的，跟大佬没多大关系。你学，是因为你自己想；你不学，也别拿这个折磨自己。天天看别人在学习，然后自责，那不是上进，那是找罪受。 但想唱你就唱。跑调也唱。嗓子哑了也唱。唱多了，它真的会好一点，不是好给别人听，是好给你自己听。 我表哥现在还在开网约车，但他车里不放英语了，放的是老歌。上次我坐他车，他跟着哼，哼到"来来啦"那句，笑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说，这歌他爸以前在工地上唱。 我说，那你就唱呗。 他说，唱啥，我又不会。 我说，你不会不也哼了吗。 他没说话，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就那一格。 我觉得那一格比"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