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5周年”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五年了。 我记性不好，很多事都忘了。但这个事，我记得。不是记得每一个细节，是记得那种感觉。 2020年一月份，我人在东莞。那会儿离过年没几天了，厂里赶最后一批货，我加班加到凌晨，回宿舍倒头就睡。大概是十几号那天，一个老乡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武汉闹不明肺炎，让我们别乱跑。群里还有人接话，说“又来了，前几年那个非典不也这样”，然后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我当时真没上心。谁上心啊。工资三千八，房租八百，我操心的是年终奖发不发，车票能不能抢到，回家我妈又要给我介绍对象。 后来，1月20号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烟，老板在看电视，电视里钟南山说，人传人。老板说，完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你没看新闻啊？我没看。那天到现在我都记得，老板四十来岁，秃顶，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他把电视关了，叹了口气。 再后来就是封城，全国都停了。我们厂也停了，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一个多月，天天吃泡面，手机刷到发烫。楼道里有人咳嗽，我吓得一晚上没睡。 李医生这个人，我最早真不知道是谁。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忘了是几号，反正凌晨，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机一直响，工作群里有人发，说李医生走了。我以为是哪个明星。我打开一看，是个戴口罩的年轻医生，照片是黑白的，很瘦。 然后我才知道他之前被处理过。才看到那张训诫书。 那张纸，我到现在都记得。上面印的字，手写的字。“能”。下面他写了“明白”。还有签名。红手印。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讲，就是那个“明白”，特别扎心。不是那种心潮澎湃的扎，是那种闷闷的、憋屈的扎。因为他写那个“明白”，跟我平时写的一模一样。领导跟我说，今年这个情况，大家要理解，明白吗？我就说，明白。字都不用写，嘴上说一句就行，但那个重量是一样的。 他就是我们。真的。不是说他多伟大。他胆小，怕事，被叫去谈话，老老实实签了字。谁不是呢？换我，我也签。我可能签得比他还快。我们这种普通人，哪敢跟单位、跟上面顶嘴。上有老下有小，或者没那么多，反正就是怂。 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心里那种感觉，不是佩服，是害怕，是难过，还有点说不清的羞愧。 后来他微博下面，好多人去留言。我也去过。我没写什么大事，就写了一句，“李医生，今天下雨了”。真的就这一句。我也不知道为啥写这个。可能是想找个人说句话吧。那天我在上班，被主管骂了一顿，回到工位上，不知道该跟谁说，就点开他微博，发了那三个字。 我有个朋友，女的，做设计的，2020年被裁了。后来两年都没找到正经工作，接点私活。她每个月都去李医生微博下面留一次言。有一次她跟我说，她不迷信，她也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觉得那个评论区不一样，那儿没人judge你。我说这话听着怪矫情的，她说你不懂，那儿是唯一能说真话的地方。 我后来说不出反驳她的话。 文章里说，他成了“人间的至善”。这话有点大。但我大概能理解那个意思。就是，他没有任何污点，没有黑料，没有翻过车，没有一个可以被拿出来攻击的地方。他就是干净。现在这个年头，你想找一个完全干净的人来寄托点什么，太难了。明星会塌房，专家会翻车，网红会卖假货。只有他，定格在那儿了，永远三十几岁，永远穿着那身衣服。 所以他成了很多人的树洞。失业的、失恋的、考不上学的、跟家里闹翻的，都往那儿跑。我觉得这事又荒诞又心酸。荒诞的是，大家把心里话讲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听。心酸的是，除了他那儿，好像真没别的地方了。 不过说实话，我也在想，我们这么纪念他，到底是在纪念他这个人，还是在纪念自己那两年受的委屈？会不会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符号？一个能承载所有不甘心的地方？他家里人怎么想？他老婆孩子，会不会觉得，大家伙儿每年聚一次，热闹一阵就走，剩下的日子还是人家自己过。 这话可能有点冷。但我真的这么想过。有一回我看到有人在评论区写小作文，写了好几百字，讲自己创业失败啊、被PUA啊，我看着看着就觉得，这跟李医生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有点借题发挥。 但转念又觉得，借题发挥就借题发挥吧。人总得有个地方说说话。如果连这个都没有，那就更没意思了。 文章说，这是“最低限度的质疑，一点倔强”。我觉得说得挺准的。我们这些人，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让我去干什么大事，我也不干不了，我也不敢。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着。但是，我不愿意忘。我不愿意假装那个训诫书没存在过，不愿意假装那年没有人被叫去谈话，不愿意假装后来的那些事跟那件事没关系。 这就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了。很低的要求。但它是我自己的。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只有一种声音”。这话现在被引了不知道多少遍。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半天，因为这话不该是一个被训诫的人说的。他明明被要求闭嘴了，可他说的是，不能只有一种声音。这人心里是有东西的。 现在这话印得到处都是。杯子上、T恤上、手机壳上。我不知道他看到会怎么想。可能他会觉得怪怪的。也可能他不在乎。 但我觉得，把一句话印在杯子上，跟真的有一百种声音，是两码事。我们现在能听到的声音，说实话，我没觉得比五年前多。有些话在酒桌上能说，在网上不能发。这种分寸感，大家都学会了。我也是。我发朋友圈之前会先想三秒钟，这三秒钟是这五年的学费。 所以我有时候会怀疑，纪念他，到底有用没用。是不是就是一群人在一个小圈子里，互相取暖，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是不是一种自我感动。是不是只是让活着的人心里好受一点。 这个怀疑，我到现在也没解决。我一会儿觉得有用，一会儿觉得没用。可能这就是普通人吧，连一个坚定的立场都没有。 文章最后说，他的死是自己生命的终点，却应该是社会的某种起点。这话说得漂亮。但五年了，起点在哪呢？我看着，好像它又变成了一个终点。一个被围起来、标记好、每年到日子拿出来说两句的终点。说完，收起来，等明年。 我不敢往深了想。 训诫那个事，一直没个正式的说法。文章里说“在获得真正的道歉之前”。道歉这个东西，我觉得是等不到了。真的。我学会了不指望这个。 北岛那句“我不相信”，我上学时候学过。那时候觉得矫情。现在觉得，牛。人活到一定年纪，能说出一句“我不相信”，是要底气的。大部分人连不相信都不敢说，只敢不说。不说，就是我们的相信。 我信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信努力有回报？不太信。信好人有好报？看着不像。信上面会认错？没等到。信疫情过去了日子就好了？现在也不太信了，钱更难挣了，我们厂去年又裁了一批人，我老乡四十几岁，现在送外卖。 但有一样，我还信。就是有些事不该糊弄过去。就像他那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可以不追究具体哪个人，但你不能说没发生过，不能说那个训诫书是对的，不能把他活生生变成一个不敢提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底线了。低得不能再低了。 其实我特别想说一句，李医生，你要是在，你就回我一句。告诉我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那三个字到底算不算错。告诉我那个“明白”到底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得写的。 但我知道你不会回。你永远停在那个冬天了。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明白”。然后我会跟自己说一句，你明白吗？我不知道。可能这就是纪念的全部意义了。说不出什么高大上的话。就是，还记得。 我闺女今年四岁了，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上幼儿园，学唱儿歌，回来给我表演。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等她长大，我该怎么跟她说这几年。说还是不说。说了她懂吗，不说她又是不是应该知道。 我还没想好。 就这样吧。李医生，今天不冷。

刚看完这篇文章，说真的，心里挺多感触的。阿洪那顿饭吃得值，征地款到手了，说感恩毛主席，这话没毛病。我爷爷那辈人就是土改时候分到地的，以前给地主扛活，饭都吃不饱，后来有了自己的田，那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文章里说“土地都是毛主席给的”，这话老一辈人听了肯定点头。我小时候还听奶奶念叨，说毛主席让穷人翻了身，这话一点不假。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把啥都往毛主席身上归，我觉着有点过了。村长说组织体系高效，疫情三年靠这个，老板说企业管理靠毛泽东思想，治安的说清除匪患黄赌毒……这些事确实有，但也不能全算一个人的功劳吧？就好比一个家，家长再能干，活儿也是全家一起干的。毛主席是领头的，这没错，但底下那么多人流血牺牲，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支持，这些都不能忘。文章里说“吃毛主席的饭”，这话听着挺感人，可仔细想想，饭是农民种出来的，工人造出来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毛主席是带着大家把饭碗端稳了，但饭不是他一个人煮的。 还有那个“比神还神”的说法，我听着有点别扭。神是虚的，毛主席是实的，他确实干成了很多神干不成的事，但把他比成神，反而把他架空了。我爷爷说过，毛主席也是人，也会犯错。那几年饿肚子的事，老一辈人提起来还掉眼泪。文章里光说好的，不提这些，我觉得不够实在。人民心里有杆秤，这杆秤不光称功劳，也称过错。毛主席自己都说过，要一分为二看问题。光捡好的说，那不是真敬他，是给他帮倒忙。 再说现在这个“毛泽东热”，我觉着吧，有一半是真感情，有一半是冲着现实来的。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房价高，工作难找，回头一看毛主席那时候，虽然穷，但大家差不多，心里就怀念。这种怀念里头，有对公平的渴望，有对现在的牢骚。文章里说“人民都在还毛泽东清白”，这话说得太满。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感情复杂着呢，又敬又怕的不少。我老家有个大爷，说起毛主席就竖大拇指，但你要问他愿不愿意回去，他摆摆手说“现在好，现在好”。人心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一码归一码。 还有阿盛说按毛主席的办法管企业从来没亏损，这话我听着想笑。毛主席那套是搞革命搞建设的，企业是另一回事。再说哪个企业敢说从来没亏损？那不是吹牛嘛。毛泽东思想是法宝，但也不能啥都往里装。就像你拿菜刀砍柴，能砍，但不是专门干这个的。文章里这些人，都是受益者，征地款拿到了，村长当着了，老板赚钱了，治安的工作稳当，他们感恩毛主席，这很正常。但那些没拿到征地款的，下岗的，打工的，他们的声音文章里没有。不是说他们不感恩，是感恩的方式不一样。 我觉着吧，毛主席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啥都管，是他把老百姓当人看。以前穷人算人吗？不算。地主家的狗都比穷人金贵。毛主席让穷人站起来，能说话，能分地，能上学，能看病。这才是根本。文章里治安的说“人人有工作，个个看得起病”，这话有点理想化，那时候农村合作医疗是有了，但药也缺，医生也少。不过比解放前强太多了，这是实话。 最后说一句，毛主席满门忠烈，一世清贫，这是真的。他儿子死在朝鲜，他穿补丁衣服，他没给子女留钱。就冲这个，老百姓记他一辈子，值。但记归记，不能把他当神仙供着。供着供着就假了，就成个人崇拜了。他自己最反对这个。文章里说“贬损毛主席搞个人崇拜的人死后遭人骂”，这话听着解气，但反过来想，要是没人搞个人崇拜，哪来的贬损？所以啊，敬他，学他，别神化他。老百姓心里那杆秤，称得出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