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刷到这篇，本来躺下了，又坐起来开灯打字。先说我自己，三十一，二线城市，干过外包，现在在一家二十来人的小公司写代码，工资不高不低，房贷每月六千八，媳妇在药店上班。户口本上是城镇户口，老家在豫东一个县，爸妈种地种到五十多岁才来城里给我看孩子。所以我这身份挺怪的，说城里人吧，老家还有二亩多地；说农村人吧，回村连锄头都拿不动了。看这文章的时候，一边觉得扎心，一边又觉得有些地方你写得太顺溜了，顺溜得不像真的。 先说我认的部分。编制这事儿，确实是一道门。我表弟，二本，学的是那种毕业即失业的专业，考了三年，第三年考上乡镇的岗。那天晚上我家群里跟过年一样，我爸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最后一句是“你弟这辈子稳了”。稳了。就这三个字。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完回去继续改需求。他那个岗一个月到手四千三，还没我零头多，但全家都觉得他赢了，我输了。你说这事荒诞不荒诞。可我爸妈不觉得荒诞，村里人不觉得荒诞，我表弟自己更不觉得。 再说“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句话。我原来以为是段子，后来发现是真事。我大学同宿舍一个哥们儿，跟女朋友从大二谈到工作，五年。他考上了下面一个县的公务员，第二年分了。理由说得特别体面，说异地，说两个人不合适。其实我们几个都清楚，是女方家里先松的口，也是他自己家里催的。他妈原话我听过一耳朵，说“你现在这个条件，能找个更好的”。你品品这句话。关键是这话不是他妈一个人说的，是一整套环境在说。相亲角里，体制内三个字标价一样贴在最上头。我媳妇单位有个大姐，专门给人做媒，她的分类就是：公务员、事业编、国企、医生老师、其他。最后那个“其他”她说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我有一次开玩笑说那我是其他里的其他，她说你也不算太差，你有房。你看，有房都不算人，得有编。 所以我认这文章前面大半截。编制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张票。这张票能换的东西，比工资条上那些数字多得多。公积金能贷多少，医保报多少，孩子上学排到哪儿，年底有没有那笔说不清名目的钱，家里老人住院能不能找到床位，甚至你出了事单位会不会管你。我干外包那两年，合同一年一签，项目一停就走人，社保还是按最低交的。有一回我阑尾炎住院，报销完自己掏了四千多。我有个在事业单位的初中同学，同样的手术，人家单位还有补充医疗，最后自己没花几个钱。这不是我编的，是活生生的差距。 但接下来我要说不同意的了。你这文章有个毛病，喜欢把事说得太齐整。三元。体制内、体制外、底层。分得像切豆腐。现实不是这么切的。 第一个大漏洞，你把“编外”这一大坨人给吃了。辅警、社区工作者、网格员、劳务派遣、临时聘用、参公的、全额差额自收自支的，还有国企里一半是正式工一半是派遣工。这些人算什么？算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他们穿着制服在窗口上班，干的活跟旁边有编的一模一样，工资差一半，年终差一截，提拔永远没你份。你要真搞三元，这帮人得单独算一元，而且数量不少。他们卡在门缝里，比谁都难受。我媳妇有个表姐就在街道干这个，十年了，签的还是第三方合同，一说转正就说等政策。她说她最恨的不是体制外的人，是隔壁屋那个有编的、天天下午三点就开始泡茶的。这种恨你文章里一个字没有。 第二个，体制内内部也不是一坨。江浙沪的乡镇和西部某个县的乡镇，能一样吗？有的单位一个月四千五，取暖费都发不全，出门还得自己贴油钱。你说他们有“全社会最优质的医疗”，那是省直机关的处长，不是所有有编的人。所以你这么一分,等于把最上面的那批人和底下这批人搅一块儿，说他们都是“人上人”。我表弟要听见这话得笑。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他连月嫂都请不起，是他妈去伺候的。 第三个，体制外白领跟底层“互相钳制、陷入内卷”，这个说法我觉得你写得痛快，但是站不住。因为体制外也分得很开。大厂一年到手七八十万的，跟送外卖的，能掐起来吗？掐什么？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在同一个场合出现。真正互相掐的是同一个池子里的人——两个外卖员抢一单，两个中介抢一个客户，两个小老板互相压价。这跟“体制外”这个身份没关系，是池子太浅。你把他们说成一伙，然后说他们互相内耗所以没法往上质疑，这逻辑太省事了，像是先想好了结论再往回收证据。 还有个更要紧的，你把因果弄反了。你这文章的意思，差不多是编制这个东西造出了恐慌，编制像个吸铁石，把人吸进去。我看不是。是外面先没了退路，人才往那个门里挤。我们那会儿毕业，班里最牛的几个是谁？是去大厂的是去深圳的是自己创业的。考公的是谁？是班里成绩中不溜、家里条件一般、胆子也一般的。现在呢，反过来了。最猛的那批人也开始报班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算过账。三十五岁这道坎，房贷，孩子，老人，一旦断一个月现金流会怎么样。他们不是被编制吸引，是被后面那个黑洞吓的。你把这事说成“历史的倒退”也可以，但你得说清楚是谁在退，退到哪儿去。光说“倒退”，有点像骂一句就走。 再往下我得说句不太客气的话了。你这文章最后那一段，什么失踪儿童里几乎没有一个是体制内家庭的，这句我真不认。 你要是有数据你就摆出来。什么来源，哪一年，多少例，怎么统计的，体制内怎么界定的。你一个字没有。就这么一句丢出来，还加个感叹号。你知道这句话的效果是什么吗？是把前面那些还算有点道理的观察，全拉低成一锅情绪。丢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是最底层的人最容易碰上——流动人口，留守儿童，监控死角，租房没备案，找了也没人帮着上热搜。体制内的孩子丢了会不会上新闻？这本身就是个问号。你在用一个没法核实的东西，去证明一个你想证明的东西，这不叫分析，这叫加戏。而且你拿这种事来收尾，是想让人记住你，不是想让人想明白。 还有“精英收编”那段，我也得顶一句。你说得好像国家撒了张网，把有反抗潜力的年轻人全捞进去了。这话听着提气，其实把人当什么了。我身边考进去的，多数就是想有个稳定日子，想给父母一个交代，想结婚的时候不被女方家里挑来挑去。进去以后说话是变客气了，朋友圈也开始转一些东西，这我承认。但你要说他们是被“吸纳进去自觉成了秩序的维护者”，那也太把他们当棋子了。人过日子，谁不是先顾眼前这三尺。你要骂就骂那个让人没得选的东西，别指着一群跟你一样被生活摁着的年轻人骂。 再说一句我自己的感受。我这些年其实一直在两种情绪里跳。一种是怨，怨这破规则；一种是羡慕，羡慕那些上岸的人，甚至有点想自己也去考。有一回我媳妇跟我说，要不你也试试，三十五岁之前还能报。我嘴上说算了，年纪大手生了。其实我心里门儿清，我是怕考不上。这情绪我不敢跟人说。文章里那种义正辞严的调子我写不出来，我写出来就成装的了。 我妈现在每次打电话，都会绕到某个谁家孩子考上这事上，语气里全是羡慕，藏都藏不住。我跟她说，妈，那个岗位一个月四千，她听不进去，她只认“铁饭碗”三个字。她这辈子被不稳当的日子吓够了。她十九岁嫁过来，二十几岁赶上分地，三十几岁出门打工被人骗过工钱，四十来岁我爸摔断腿在医院走廊睡过半个月。你跟她讲结构，讲阶层，讲三元，她听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别再有下次了。所以你要真说这体制为什么这么稳，我觉得不是你说的那种冷冰冰的“压舱石”，是我妈这种人的怕。亿万个怕，加起来，就是稳定。 所以你这么一篇东西，前面我点头，中间我摇头，尾巴上我想拍你一下。你要问我赞不赞成“三元体制”这说法，我说四个字，方向有，但太糙。真要画，不是三块，是好几层，而且每层之间是能漏的、能爬的、能掉下去的。你画成三块，是好看，是方便下结论，但它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世界。 我认识的世界是这样的：楼下快递站老板，三十五六，以前干装修，今年接不到活，把工具卖了盘了个快递点，一天干十四个小时，见谁都笑。我哥们儿跑外卖，凌晨两点还在路上，前阵子被撞了，腿打着石膏，躺了二十天，没敢跟平台报，怕掉分。我同事，三十七，上个月被优化了,面试了六家，人家都问能不能接受大小周能不能接受降薪。我媳妇药店那个店长，干了十二年，说关就关，加盟商跑路了。还有我表弟，有编，四千三，天天在群里发他单位食堂的菜。这些人你拿三个框子装，装不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文章里有句话我是真记住了。“只要你没有编制，无论你在CBD还是在地里，你本质上都是那个随时准备承担代价的人。”这话狠。我在早高峰地铁上想过这句话，四周全是人，一个个穿得挺体面，耳机一戴谁也不理谁。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候补的代价。谁家裁员，谁家项目黄，谁家政策变，最后都摊到我们头上。行吧，这话你说得对，我认。 就这样吧，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有点乱。明天还得早起。也劝作者一句，写这种题目，别把话说太满。你把话说死了，那些真正难受的人就不想看了。他们不是来看结论的，是来看有没有人把他们那点说不出口的日子写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