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篇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啥大道理，是东莞塘厦那家厂子。我在那干过差不多两年，做结构件。老板办公室墙上挂着"自主研发"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我每次进去送报表都想笑。他那个产品咋来的？德国一家小公司七八年前的旧方案，图纸买过来，主板换了个颜色，外壳重新开个模，边角磨圆一点，就成"全新一代"了。开发布会那天请了一堆自媒体，稿子统一发，标题里带"弯道超车"。底下的工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谁都不说。所以文章里那句"造不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就买来外国的技术，套上个华而不实的壳子，便自诩为领先者"——这话不是修辞，这是我亲眼见的活儿。就冲这一段，作者的观察是落地的，比那些一天到晚喊"遥遥领先"的强。 但是。 但是后面那一大段我就不太买账了。"中国，需要一批真正的清醒者"，这话谁不会说？关键是——谁是清醒者？写这话的人，八成默认就是他自己。这种句式我看得太多了，跟"世人皆醉我独醒"一个味儿，闻着就有点冲。你说别人沉醉于歌功颂德，可你自己这篇不也是在给自己发奖状嘛。清醒这个东西不是自称的，是别人给的。自己给自己盖章，那叫自我介绍，不叫清醒。 再说清华北大那段。作者拿哈佛说事，说"为何清华北大的学子纷纷远赴哈佛求学，而哈佛的学子鲜有来到我们的清华北大"。这话听着挺扎心，其实偷懒了。人家不去哈佛，不全是因为什么"人才流失"的悲情叙事。实验室条件、经费审批、评价体系、导师带不带人，甚至就单纯想换个活法——这些东西比"爱不爱国"实在多了。我在厂里认识一个华南理工的硕士，跳去德州仪器了。我问他为啥，他说不是因为钱多多少，是因为在国内那家公司，他一个星期有三天在写PPT给领导看，剩下两天在改PPT。他说他就想做点东西。你说这叫他不清醒吗？我倒觉得他清醒得很，清醒到知道自己待错地方了。 被卡脖子那段我认。真认。一两项技术领先掩盖整体落后，这话没毛病，是实话。光刻机那事儿摆在那，谁嘴硬谁尴尬。可是后面那句"科学需要的是敢讲真话的人"，我看到这儿就有点上火了。讲真话的人在国内啥下场，作者心里没数吗？我表哥在一个研究所干过，材料方向的，开会说了句实话，说这个路线国际上早就被证伪了，别浪费钱。第二年他的项目就被砍了，人也被调去打杂。所以你别光在文章里喊"给予更多的尊重与爱护"，喊口号谁不会啊，键盘上一敲就是一句。你倒是说说，那个敢讲真话的人被调走的时候，谁替他说话了？这篇文章通篇都是"应当""必须""我们要"，一个具体的人名、一件具体的事、一个具体的数字都没有。这种文章我一小时能写八篇，全是情绪，全是姿态。你骂企业套壳子，你倒是点名啊，你怕啥？ 还有网络民粹那段，我部分同意。评论区一有不同意见就往死里喷，这现象是真的，我也被喷过。上回我在一个帖子底下说了句"这个参数跟人家差得还远"，好家伙，私信里全是问候我家人的。可是作者写这段的时候，那个语气，啧，你都能闻到一股居高临下的味儿。他管那些人叫"颅内自嗨"，叫"喷子"，说他们"生活在虚幻世界"。这词儿本身就挺民粹的，只不过方向反过来了。你把对面那群人当成一群没脑子的虫子，那你跟他们有啥区别？真正的清醒不该是"你们都傻就我明白"，那么干的人，最后都成了另一个极端的小圈子，自己关起门来互相点头，外面的事一概不知道。 说白了，这篇最大的毛病，是它把人分成两拨：清醒的和不清醒的，然后自己稳稳站在前头那一拨。可现实哪有这么干净。我干过厂，也刷过帖子，我见过套壳子的老板，也见过在评论区里真心实意替国产说话的普通人。那些人不是坏，也不是蠢，就是急。急着想看到点好东西，被人骗了几回还在信，这种劲头你用"毒瘤"两个字就打发了，太便宜了。 我觉得真正的清醒，先得知道自己也不清醒。知道自己也会被情绪带着走，也会护短，也会嘴硬。承认差距这四个字，第一个要承认的其实是你自己屁股底下的那点东西。作者文章里说的"一两项技术的领先，并不能掩盖我们在科学技术整体上的落后"——这话对。那我想问一句，写这话的人，自己专业领域里那点成绩，够不够扛得住同样的放大镜？人人都该被放大镜照一照，包括写这篇文章的这位。 最后说一句糙的。这种文章读着是爽，跟喝二锅头似的，上头。但第二天醒来，厂子还是那个厂子，PPT还是那个PPT，被砍的项目还是被砍了。光靠一帮人在网上互相喊"要清醒""要清醒"，喊一辈子也喊不出个光刻机来。真要清醒，先把嘴闭上，把手弄脏，干点具体的。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