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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章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扔沙发上,缓了半天。不是它写得有多吓人,是那句"不要跟我讲什么国家的规定",我他妈听过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2021年,我表弟在老家一个做鞋垫的厂里干了四十天,走的时候老板扣了他两千一。理由是什么"损耗费""培训费""你自己没干满三个月"。我表弟当时才十九,打了12333,接线员态度挺好,说给他登记。过了两天他自己跑去劳动监察大队,人家问他,有合同吗。没。有考勤记录吗。打卡用的是老板手机上的一个啥APP,他连账号都没有。有工资条吗。工资是微信转的,备注写的是"生活费"。那个工作人员摊摊手说,那你这个不好办啊,你先回去把材料凑齐。我表弟站那儿愣了半天,问了一句,那要凑不齐呢。人家说,那就更不好办了。 后来那个老板也是打电话过来的,说你个小娃娃别乱跑,我有你微信有你身份证,你再闹,我跟你讲,咱们这儿几家中介的群我都熟。 你看,都不用老板自己想,他张口就是群。 所以这文章里写"在一个县城里,一个劳务微信群的封杀令,比三部法律加起来都管用",这句话我认,是真认。你别看现在什么都要实名、要登记、要联网,真的到了县城一级,最管用的还是一个破微信群。群主可能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微信名叫"诚信中介老张",头像是个金色的"招"字,朋友圈全是招工海报。他手里捏着三四个群,一个群四五百人,加起来快两千。谁上了他的黑名单,第二天早上你在汽车站那块儿等活,人家一看你脸,就说今天人满了。你换个地方,人家群里一搜你名字,哦,是你啊。就这么简单。 然后说身份证。文章里说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就是老板手里的筹码,这个细节我太熟了。我们那边进厂,不管你干几天,先交身份证,说是"办入厂手续""办饭卡""办门禁"。其实很多就是压在老板抽屉里,压着压着就忘了还。有的还给你,还的时候顺带复印一张自己留着。你说这违法不违法,肯定违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写得明明白白。可谁去告这个?你告这个,人家更不给你结工资。就这么绑着。 文章提到那个工人"每年寒暑假",我一下就明白了,是个学生。这一块我要多说两句。学生工这个群体,说难听点,在县城工厂里就是最软的那块肉。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工牌,连厂里打卡都可能用的是工头的手机。有的中介从学校那边拉人,一车一车往厂里送,一个人抽几百块介绍费,学生自己都不知道。干的是十二个小时的活,住的是十二人一间的上下铺,吃的是一大锅菜,晚上回去宿舍空调是坏的,第二天照样上工。工资发不发、什么时候发、发多少,全看老板心情。你要是敢问一句,人家说你小小年纪这么计较干什么,你以后还想不想来了。就这么一句话,把国家规定四个字堵得死死的。 但说实话,这文章里有一句我不太认。它说"泰和县的老板只是用微信群做了政府用名录做的事。区别在于,老板更直接,更诚实。"——诚实这两个字用得太客气了。老板哪诚实了?老板不是诚实,老板是知道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他不是把自己干的事摊开给你看,他是知道就算摊开给你看,你也告不动他。你把这叫诚实,那监狱里那些抢劫的也挺诚实的,抢的时候还告诉你要干什么。诚实不诚实无所谓,重点是这套东西能运转,是因为管的人不管,不是因为他诚实。修辞归修辞,别把坏人说成实诚人,我不太受得了这个。 再说那个"劳动者维权异常名录"。这一段我看的时候是有点火大的。 2020年湖州南太湖新区法院联合劳动监察部门搞了个全国首个"劳动者维权异常名录",官方说法是打击"职场碰瓷"。标准是连续三年内在同一仲裁院申请仲裁五件以上。第二年嘉兴跟上,一年内以拖欠工资为名义讨要工程款三次以上。两地还打算联网。 把这个翻译成白话说就是:你被欠钱,你去要,你要的次数多了,你就成了"异常的人"。 我当年看到这条新闻就骂过。什么年代了,还有官方给讨薪的人建黑名单的。而且你看那个标准,"连续三年五件以上",大哥,你算算,一个工人三年打五次仲裁是什么概念。仲裁一次到出结果,短则个把月,长则小半年,中间还要开庭、举证、等裁决。三次五次,意味着他这三年基本上啥也没干,天天跟欠他钱的人耗。现在这年头,能欠工人钱的老板,你指望他一次就给你结清?你还不是得一次一次地要。你现在倒过来把要钱的次数当指标,说你异常。 真要建名录,你说你建一个"拖欠工资异常企业名录",我拍手叫好。可你建的是"讨薪异常"。这就是明摆着告诉老板:你放心欠,欠了没事,欠多了对面反而成异常的了。 不过这一段我还是得公道讲一句。文章把老板的微信群和这个异常名录放一块儿类比,说老板"做了政府用名录做的事"。这个话解气,但稍微有点偷换。名录是行政程序上的一个东西,它不直接封你,它是给后面的部门一个提示,比如你再来仲裁,人家可能就不给你立、或者拖着办。而老板的微信群是私下的,是谁进这个群、谁被这个群踢出去,全凭他一句话。一个是冷的,一个是热的。一个是走了个流程你还拿不出把柄,一个是直接把你骂到脸上。这俩事效果像,但性质不是一个东西。文章为了那个"老板更诚实"的说法,把两者并置,读着是爽,但你真要跟人辩论,别人一句"那能一样吗,名录又没禁止你仲裁",你也不好接。这不是替谁说话,我就是觉得类比下得太顺了,顺得有点滑。 顺手再挑个毛病。文章里有一段写"同样据低礪报道",那个"低礪"是什么鬼,是不是原文某个媒体名被吞了,还是错字。看得我一愣一愣的。还有前面"另据某机构公开统计,2023年至2025年间,媒体公开报道的欠薪事件超过1700起。另有劳工研究机构的数据更触目惊心:同期至少发生了1600起农民工欠薪事件和1000起讨薪事件"。这几个数我就打问号了。1700、1600、1000,这三组数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同一批事件的三种算法?是加起来的还是不重叠的?"媒体公开报道"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个大筛子,报出来的才是浮上来的,那没报出来的呢。"浮出水面"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虚,因为媒体公开报道的,本来就已经是浮出来的那部分了,你拿浮出来的数去说"这只是浮出水面的部分",等于啥也没说。数据这一块要么把口径完全讲清楚,要么就别硬摆,摆得不清不楚,反倒让人抓住辫子。写这种文章,最不该露破绽的就是数据,一露破绽,人家不看你后面那些道理了,光揪你数字。可惜了。 但话说回来,文章里几个人物,写得是真好。 刘跃腾那个,二十八岁,国企,被欠七个月,养老保险两年没缴。白天坐班,晚上六点出摊卖烧烤到凌晨两点,凌晨五点起床去买肉。我看到这儿是真愣。你算算这一天睡几个小时。然后他站上公司楼顶,对着110和120喊"我想不开",当天下午,拖欠三个月的工资就补发了。 这条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他卖烧烤,也不是他爬楼顶。是"当天下午工资就补发了"这几个字。 当天下午。你看明白了吗。钱不是没有。钱是有的。是你不闹到楼顶上,它就不给你。你一闹,它当天下午就有了。这个逻辑才是整篇文章里最要命的。它说明什么,说明国家的规定这个事,它不是执行不了,是执行的开关攥在别人手里,你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一下,那个开关才被掰开。 我认识一个做小工程的,也是这套。他说他从来不指望走程序,他走程序走了八年,钱还是没回来。他现在的办法是,过年之前,带着五六个工人,坐在甲方公司大厅里,不吵不闹,就坐着,坐着喝茶。坐到甲方受不了,才给钱。你说这算什么,这算讨薪吗,这算上访吗,这什么都不算,这就是熬。看谁先熬不住。 李青青那句我看了半天没缓过来。护士,被欠四个月工资,社保断了,几十个人去讨,院方说"就是不给,就说单位没钱"。她打市长热线没下文。去劳动局不予立案。她最后说:"我没钱交房租,向家里伸手要钱过年的时候,你们都在哪儿呢?" 这句话是问谁的。问院方?问市长热线?问劳动局?还是问所有那些"国家有规定"的规定?我觉得是问最后一个。规定在,条文在,流程在,材料清单贴在墙上,A4纸打印的,还塑封了。可到了年底,她没钱买票回家跟家里伸手的时候,这些纸都帮不上她。她问"你们都在哪儿呢",这个"你们"我觉得不是某个人,是那些该在但不在的东西。我每次看到这类话都得缓一缓,因为我知道这种话在现实里问完就是没了,没人接。 王贵友那个也典型。两万二,包工头欠的,县劳动监察大队说这是"个人纠纷"。这五个字,你听得耳朵都起茧。我跟你讲,"个人纠纷"这四个字是个万能钥匙,只要它一出口,事情立马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去找劳动监察,它说是个人纠纷,不归我管。你去找公安,公安说这是经济纠纷,不构成案件。你去找法院,法院说你材料不全,立案可以,你交诉讼费,等等,三个月,开庭,判决,如果他没钱,你还得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不到,你这钱就成了一张纸。一圈下来你什么都试了,什么都没用。你说这算不算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东西,让每个部门都能往下一个部门推,最后推来推去,推到一个叫"个人纠纷"的筐里,筐底是空的。 所以你看这文章标题,"国家有规定,但县里有群"。我给它改一下,改成"国家有规定,但县里有群,群外面还有一层一层的流程,流程的尽头是一张空筐"。题目这么起没这么脆,但意思是一回事。 我自己后来学乖了。我现在只要干活,先三件事。第一,进厂之前把厂门口牌子拍下来,把招工的人微信截屏,把聊天记录存好,谁跟你谈的工资、谈的工期、谈的结算方式,全存。第二,干活的时候每天自己记工时,几点到几点,中间休息多久,我都发一条微信给我老婆,我老婆那儿有一条一条的记录,时间戳是改不了的。第三,发工资那天,微信到账截图,或者现金的话我就让人家写个收条,按手印。你说这些有用吗,有用,用处也有限。因为你证据再全,也得有人给你办。证据是替你自己壮胆的,不是替你要钱的。但没证据,你连胆都没有。 还有一条,是我这几年才懂的。别指望一次就把事情解决。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你要做好钱可能要不回来的准备。你要做好你跟这事儿耗的时候,你家里还有事,你孩子还要上学,你爸妈还要看病的准备。真的到了那一步,很多人是算了。不是不想争,是没那个本钱争。争是要有本钱的。你有本钱才能争。这就是为什么老板们敢说"不要跟我讲什么国家的规定",因为他们知道,规矩是给有本钱耗的人准备的,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工人,你敢跟我耗三个月?你耗得起吗。 文章里说这套秩序是"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地方秩序",我认这个说法。它确实不是谁一拍脑袋设计出来的,它是慢慢长出来的。老板跟中介熟,中介跟某个部门的人熟,某个部门的人跟本地的小圈子熟。你要是外面来的,你永远进不去这个圈子。你要是本地人,你又不敢把事闹到圈子里去,因为你以后还得在这个地方生活。你爸妈还住这儿,你妹还在这儿上高中,你过年还得回来。你一闹,全村都知道你是个"爱告状的"。这三个字在县城里比什么法律条文都管用。 我有个发小,前年在老家一个物流点干活,被扣了一个月工资。他当时也想过闹。他爸妈死活不让,说算了算了,几百块钱,你闹了以后谁还敢用你。他最后就真算了。他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年。你说这算谁赢了。 我说了这么多,不是说这文章写得不好。文章写得挺狠的。有些地方狠得我看了想拍桌子。尤其是那句"不要跟我讲什么国家的规定",它被作者单拎出来当标题级的句子,拎得好。因为这句话确实是很多县城工人心里那个不成文的东西,只是平时没人敢说出口。老板说出来了,作者把它记下来,这就是它该被记下来的原因。 我就是有两个地方受不了。一个就是"老板更诚实"这种话,坏人别给美化。另一个是数据那一段,含含糊糊。我这人就这样,你文章再有劲,只要有一处数据是糊的,我心里就卡一下。不是因为我要挑刺,是因为这种东西一卡,就容易被对面抓着说"你看你连数都不清"。写这类稿子,最经不起的就是这个。 最后说个小事。 去年冬天我在老家汽车站那块儿吃早饭,旁边坐了四五个中年人,一看就是等零工的,抽着烟,聊谁家厂子年前结不结工资。有个说,我那个老板去年欠了我八千,到现在没影。另一个说,你去劳动局了没。他笑了一下,说去了,人家让我等通知。大伙儿也都笑,那种笑你懂吧,就是"哦,那没戏了"的笑。笑完了继续抽烟,谁也没再说这个话头。天冷,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今天看这文章,就觉得,写出来总比不写出来强。哪怕数据不太清,哪怕"诚实"那两个字用得别扭,哪怕那个"低礪"是个错字。写出来,就是有人记得。有人记得,总比全都装没这回事强一点点。 虽然也就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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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把媒体用词说成“叙事操纵”,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吧。我干过半年新媒体,标题经常就是随手起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但幼师烫伤案那标题确实欠骂,男孩被烫就不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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