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到这文章里那句“发行量成了不好意思说的‘秘密’”，我差点把手机摔了。我爹以前订过一本叫《××文学》的杂志，厚得能当砖头使，现在呢？上个月我在旧书摊上看见一摞，五块钱三本，摊主还说“你要全拿走，十块钱打包”。我翻了翻，纸质倒是挺好，就是里面的小说——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写农村老头蹲墙根晒太阳，就是写城里女人离婚后去大理疗伤，再不然就是知青回忆录，翻来覆去就那几盘菜。 文章说80年代全国性发行量超百万，地市级几十万，这个我信。我爹说他年轻时候攒半个月工资才能订一年《人民文学》，还得托人走后门。那时候一本杂志传遍整个车间，封皮都磨没了还在传。现在呢？你送人家，人家都嫌占地方。我家楼下的社区阅览室，架子上摆着七八种文学刊物，我每次去都看见管理员在打毛衣，杂志全是新的，连翻都没人翻。我问她这些杂志有人看吗，她说“就一个退休老教师偶尔来翻翻，主要是为了蹭空调”。 但话说回来，文章把锅全甩给编辑作风，我觉得有点偏。编辑有问题吗？肯定有。那个“交换发稿”的事，我表哥在县文化馆待过，他说他们那儿有个写诗的，一年能在各种刊物上发二十多首，秘诀就是跟几个编辑互相发。你发我的，我发你的，跟小孩换糖吃一样。还有什么改稿会、讲评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去风景区吃吃喝喝，每人再塞个红包。这个我信，因为我表哥就跟着去过一回，回来跟我说“那哪是改稿啊，那是改命——吃好喝好，稿子改没改谁知道”。 可你光骂编辑也没用。读者为什么不看了？因为不好看啊。我去年心血来潮订了一年某省级文学刊物，一年十二期，我硬着头皮看了三期，剩下的连塑封都没拆。为什么？因为里面那些小说，感觉就像是用一套模具做出来的。开头必定是“那年夏天，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中间必定有一段“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结尾必定是“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我都能背下来了。你说这样的东西，谁愿意花钱买？我拿这钱去买两斤排骨炖了吃，它不香吗？ 还有那个“三个月内如无录用通知，可另处”，这个我太有感触了。我有个朋友，正儿八经的中文系毕业，写了篇短篇小说，投给一家文学刊物。等了三个月，没消息。又投给另一家，又等三个月。半年过去了，杳无音信。后来他无意中在网上搜到自己那篇小说，被人改了个名字发在某个县级刊物上。他打电话去问，人家说“我们这儿投稿太多了，可能编辑没注意”。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就像你去饭店吃饭，点了菜，等了三个小时，服务员说“不好意思，您的单子可能丢了”。你气不气？ 但是，我特别烦文章里那种“我们那时候多好啊”的调调。80年代编辑骑个自行车去组稿，那不是因为他们高尚，那是因为那时候刊物少，作者也少，编辑得抢稿子。现在呢？全国几千家文学刊物，加上网络平台，作者比读者还多。你让编辑骑自行车去组稿，他累死也组不来。再说那时候没有红包，不是因为编辑觉悟高，是因为整个社会都穷，谁也没钱发红包。我爹说80年代他给杂志投稿，编辑回信都是手写的，字特别漂亮，还给你改错别字。现在呢？你投个电子稿，连个自动回复都收不到。是编辑变坏了？还是整个环境都变了？ 我觉得根本问题不在这儿。文学刊物为什么没人看？因为文学本身就不吃香了。你问问现在的年轻人，谁还读小说？谁还读诗？我侄子今年大二，他说他们班五十个人，读过《红楼梦》的不到五个，读完的只有一个。大家看什么？看短视频，看直播，看网文。网文一天更新一万字，你文学刊物一个月出一本，里面就三五个短篇，还写得云里雾里。你让人家怎么选？人家刷十分钟抖音能笑八回，读你一篇小说能睡着六回。这不是编辑作风能解决的，这是整个时代的转向。 还有那个“靠财政供养是体制优越性”的说法，我觉得有点好笑。财政供养没问题，问题是养了之后干什么。我认识一个在文联上班的，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一年到头编两期刊物，剩下的时间就是参加各种会。他说他们单位最忙的时候就是年底，因为要写年终总结。你说这样的刊物，能有人看吗？财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纳税人的钱。你拿这个钱养一帮人，编出来的东西没人看，还说是“优越性”，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你要说文学刊物就该死，我也不这么看。我上个月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1985年的《收获》，里面有一篇张承志的《北方的河》，读得我热泪盈眶。那种文字的力量，现在的网文写手再写二十年也写不出来。文学刊物是有价值的，它承载的不只是故事，还有一个时代的呼吸。你把它砍了，那些真正的好东西就没地方发了。问题是，现在的好东西太少。编辑们在忙着交换发稿，作家们在忙着写电视剧本，读者们在忙着刷短视频。三方都心不在焉，这刊物能好才怪。 我有个想法，可能不成熟——文学刊物别想着走市场化，也别全指望财政。你干脆就做成小众的、精致的、有门槛的东西。你一期就印两千本，全卖给真正爱看的人。你定价高点，五十块一本，里面就登三篇真正的好小说，不登那些关系稿。你编辑也别整天开会了，老老实实看稿子，看完了写篇编辑手记，告诉读者你为什么选这篇不选那篇。你把姿态放低点，别整天端着“文学神圣”的架子。你就是一个手艺人，编一本小杂志，有人看就编，没人看就少印点。别整天想着回到80年代，回不去了。 再说那个“邮件追踪”的事，我觉得挺心酸的。编辑们连点“已读”都懒得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自己都不信这东西有人看。我要是编辑，收到一篇好稿子，我肯定第一时间回信，哪怕说“稿子我看了，不错，但这一期排满了，下期考虑”。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还指望人家订你的杂志？我上次给一个公众号投稿，小编半夜两点还回我消息，说“您的稿子我看了，写得真好，就是不太符合我们调性，您再投别处试试”。人家这是做事的样儿。你文学刊物姓“文”，可你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你还谈什么文学？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读者也难伺候。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来编一本文学刊物，我能编成什么样？我可能也会选那些名气大的，因为好卖。我可能也会参加那些改稿会，因为能拿红包。我可能也会三个月不回信，因为实在看不过来。人都是环境的产物，你让一个编辑在现在的环境里保持80年代的作风，那是不现实的。所以文章骂编辑，我同意一半，另一半得骂这个时代，骂我们所有人。我们都不读书了，我们还怪人家编得不好，这就像自己不吃饭还怪厨子手艺差。 最后说一句，那个“不能让那些人领着供养的工资奖金，又种自留地又拿红包”的说法，我举双手赞成。你要么就好好编刊物，要么就辞职去写你的自留地，别两头占着。我认识一个编辑，自己出了三本散文集，全是公款买的书号，然后在杂志上发自己的作品，还拿评论家的红包写书评。这种人，你说他不该骂？但问题是，这种人是怎么上去的？谁提拔的？谁默许的？你光骂一个编辑没用，得看背后的机制。机制不改，换一批人上来，还是这样。 唉，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就是个看热闹的。我一年也买不了两本文学刊物，我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但我就是觉得吧，这东西不该死。它就像我们老家那条老街，破是破了点，但拆了盖商场，你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文学刊物也一样，你让它自生自灭吧，说不定还能留下几个真正爱它的人。你硬要它活，它活过来也是个植物人。你硬要它死，它死了你又会想念它。难啊，真他妈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