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写“应试思维是思维领域的刽子手”，这话我看了第一遍觉得挺狠，第二遍觉得有点过了。刽子手是砍脑袋的，应试思维顶多是给你脑子套个塑料袋，闷得慌，但还没到一刀切的地步。我自己就是从那种环境里爬出来的，河南小县城，高中三年，每天五点二十起床，十点半下晚自习，中间吃饭时间二十五分钟，跑着去食堂跑着回来，就为了多刷两道题。你说那种日子杀不杀思维？杀。但刽子手杀人是一刀的事，应试教育杀思维是钝刀子拉肉，一天拉一点，拉了十几年，你最后都忘了自己原来还会想别的东西。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文章里写“学习需要划重点，只关注考试内容对其他不感兴趣”，这个我太熟了。我高中历史老师，女的，四十来岁，有一次上课讲鸦片战争，讲着讲着突然扯到乾隆下江南，说乾隆其实长得挺磕碜，脸长，个不高，还老爱穿汉服玩角色扮演。全班都笑了，笑了三秒钟，然后有人问：老师，这个考不考？老师说考，考的话我就讲。不考的话咱们跳过。你看，连老师自己都被驯化了。她不是不想讲有意思的，她是怕耽误进度，怕月考排名掉。你文章里说的那种“被动思维”，我觉得不全怪学生，老师也是被动的，一层压一层，最后压到学生头上。谁都没错，但谁都在挨着。 但你后面转到“逻辑和数据”那一段，我就有点懵了。你说未来世界的通用语言是逻辑和数据，跨国企业里多样性是前提，然后说“不要将自己国家的文化灌输给所有人”。这话没错，但你前面刚骂完应试教育把人变成标准答案的奴隶，后面立刻端出来一个新答案：逻辑和数据。这不还是标准答案吗？只不过从“四书五经”换成了“数据逻辑”。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一家外企干过，德国人开的，开会的时候德国人确实讲数据，表格拉得清清楚楚，但到了酒桌上，德国人照样跟你聊足球聊啤酒聊哪个村的啤酒节最热闹。你说那是文化还是逻辑？你要真拿数据去分析啤酒节，那才是脑子有病。我觉得你把“逻辑和数据”当成万能药了，它就是个工具，跟锤子一样，能钉钉子，也能砸脚。你不能因为旧锤子不好使，就捧着一把新锤子满世界喊这个才是真理。跨国企业那套diversity，说白了就是“咱们别聊那些容易打起来的事，聊点能一起赚钱的事”，这跟思考不思考没半毛钱关系。 再说你那个“五种思维”的分类。应试思维、机械思维、被动思维、懒惰思维、狭隘思维。我看了想笑。你这不是分析思维，你这是在列菜单。我见过太多人，考试考得好，脑子也活泛得很。我表哥，当年高考全县第三，考进清华，现在搞芯片。你以为他只会背公式？他大一的时候自己组了个乐队，弹贝斯，还写歌。他写歌那个词，什么“我把自己拆成零件，扔在四月的雨里”，这算应试思维还是算机械思维？你说“应试思维是单一思维，是种机械思维”，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在应试里杀出来的人，最后反倒比谁都敢想敢干？我觉得你把环境对人的影响看得太重了，好像只要进了那个笼子，出来就一定是瘸腿。不是的，有人进去的时候是瘸的，出来还是瘸的；有人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也还是好好的，只是身上多了几道疤。你把那几道疤说成是截肢，这就夸张了。 还有你说“当我们突然离开了那种环境时，会感到莫名的不适和空虚，甚至会渴望重新回到那个曾被我们痛恨的环境中去”。这个我承认有。我大学第一学期，突然没人管了，没人给我排课表，没人告诉我几点该干什么，我坐在宿舍床上发呆发了整整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我确实想回高中，想回到那个每天有人告诉你做什么的日子。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想念应试教育，那是想念一种确定感。人都是害怕不确定的，跟教育制度没关系。你把这种对确定感的依赖扣在应试教育头上，我觉得是找错了债主。我姥爷种了一辈子地，他离开土地进城住楼房，也浑身不自在，天天念叨要回去锄地。你能说那是土地把他思维搞僵化了吗？那是人本身就对熟悉的东西有依赖。 你说“学习干货就是标准答案”，这个话我倒是有点同意。现在网上全是“三分钟读懂xxx”“五分钟学会xxx”，看着挺爽，看完啥也没剩下。但这事儿吧，你不能全怪应试教育。人本身就懒，就想吃现成的。我刷短视频看到一个讲相对论的，两分钟讲完，我点赞收藏，然后呢？然后我还是不知道相对论是啥。但有总比没有强吧？以前你想吃现成的还没地方吃呢。我觉得干货这东西就像泡面，没营养，但饿急眼了能顶一阵。你非说泡面毁了中国人对美食的品味，那有点上纲上线了。有人吃泡面是为了活着，有人吃泡面是为了省时间干别的。你不能一棍子打死。 你文章里有个地方我特别不同意，就是你把科举制度和现在的应试教育直接连起来说。科举考四书五经，现在考数理化英语，这俩内容差着十万八千里。科举出来的人，除了会写八股，啥也不会，连算账都费劲。现在高考出来的人，至少会解方程会背单词，放到社会上能干很多活。你说“教育导向没有消失”，这个没错，但导向的内容变了。以前是“学而优则仕”，现在是“学而优则钱”或者“学而优则稳”。人们还是奔着一个目标去，这个目标还是别人给划定的，这点没变。但你非说这是科举的延续，我觉得是偷懒。你看日本韩国，没科举吧？应试教育一样狠。韩国那个高考，比中国还夸张，一天考五门，家长在庙里跪着求菩萨。这怎么说？难道韩国也继承了中国的科举？我觉得你把一个东亚社会的普遍问题，说成是中国特有的科举遗毒，这反而把问题说小了。 你说“难以再客观地去评价事物，难以再清楚地辨别是非对错，也难以再正确地树立自己的人生观念”。这话写得很顺，但经不起推敲。什么叫“客观”？什么叫“正确”？谁定的标准？你后面说跨国企业用逻辑和数据说话，那逻辑和数据是客观的吗？数据可以造假，逻辑可以操纵，这你比我清楚。我觉得你前面骂应试教育用一种标准答案压人，后面又搬出来一套新的标准答案，这本身就是你说的那个“狭隘思维”。你不觉得自己也在干同样的事吗？就是找一个你觉得对的框子，然后把不符合这个框子的都往里装。这跟应试教育有什么区别？应试教育把“分数高”当标准，你把“会思考”当标准，都是标准，都是框子。你说别人被洗脑了，那你有没有被“反洗脑”洗脑？这就像我小时候不爱吃香菜，觉得全世界不爱吃香菜的人都是正常人，爱吃香菜的都有毛病。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人家爱吃香菜的也是正常人，我不爱吃也是正常人。没有谁比谁高级。 我再说个具体的。你文章里那个“应试思维是种单一思维，是种机械思维”，这个“单一”和“机械”两个词放在一起用，就挺单一的。说明你也没跳出你自己的思维模式。我认识一个搞教育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考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只考一种东西。”我觉得这话比你的五种思维分类靠谱多了。考试是个工具，工具本身无所谓好坏。你拿菜刀切菜，那菜刀就是好工具；你拿菜刀砍人，那菜刀就是凶器。你不能因为有人拿菜刀砍了人，就说菜刀是刽子手，然后号召大家以后都用指甲掐菜。那不叫思考，那叫抽风。 还有你说“终身学习，应该注重培养自己的主动思考能力、创新能力和开放性”。这话你说得对，但问题是，主动思考这东西不是你想培养就能培养的。你得有闲工夫，有闲心。我高中的时候，一天睡六个小时，剩下时间全在做题，你让我主动思考，我思考什么？我思考怎么多睡十分钟。我觉得现在很多人骂应试教育，骂的都是症状，没骂到根上。根是什么？根是资源不够，人多，好学校少，好工作少。只要这个局面不变，你换什么教育制度都一样。你让全中国的高中都搞素质教育，不考试了，改看综合素质，你信不信最后综合素质也能给你整出一套培训班来？钢琴、马术、冰球，普通人家孩子玩得起吗？到时候穷人家孩子连考试这条缝都没得钻了。所以我说应试教育至少还有个好处：它给了普通人一个硬碰硬的机会。你分高你就上，你分低你就下，这个规则虽然粗暴，但它简单。你要是把它拆了，换成一堆软指标，那才是真正堵住了普通人的路。你别不爱听，这就是现实。 我有个发小，家里穷，爹妈都在工地，他自己争气，考上了985，现在在杭州买房了。他要是没高考，现在大概率还在工地上。你说高考把他的思维搞僵化了，他可能确实不太会欣赏古典音乐，也不太会跟你聊什么后现代主义。但他会算账，会写代码，会跟人打交道，会看人下菜碟。你说他这是应试思维？我觉得这叫生存智慧。你坐在咖啡馆里写文章骂应试教育，他坐在写字楼里写代码养家，你们俩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你觉得你比他高级吗？我不觉得。 再说你文章里那个“跨国企业多样性”那段，我实在没看懂你想说什么。你说“用日本人特有的说话方法无法沟通，南非式的工作方法也无法立刻掌握”，然后得出结论“逻辑和数据”是通用语言。这个逻辑链条跳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日本人的说话方法，那是文化，不是逻辑。你跟日本人做生意，光靠逻辑和数据，大概率要黄。你得懂他们的暧昧，懂他们的读空气，懂他们为什么明明不同意还跟你说“我们再研究研究”。这跟逻辑无关，跟文化有关。你说“不要将自己国家的文化灌输给所有人”，那你怎么解释美国那套价值观满世界推销？好莱坞电影、美剧、麦当劳、可口可乐，这不叫文化灌输？你要真信了“逻辑和数据是通用语言”，那你就是被另一套话术给忽悠了。人家说“我们只谈逻辑”，潜台词是“你得按我的逻辑来”。这跟“学习需要划重点”是一个道理，划重点的人往往不是学生，是老师。你懂我意思吧？ 我再说个我自己的事。我高中语文老师，老头，快退休了，讲课不爱按教案走。有一次讲鲁迅《药》，他讲着讲着突然说：“你们觉得夏瑜可怜吗？”我们都点头。他说：“我觉得不可怜。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然后他停了一下，说：“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学吗？”全班没人说话。他又说：“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要考。”那是2008年，我高二。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了一下。但只咔嚓了一下，下课铃一响，我又赶紧翻出数学卷子开始做。因为第二天要月考。所以你看，应试教育杀不死所有的东西，它只是让你没时间照顾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还在，就是蔫了。你文章里说“思维慢慢僵化”，我觉得不是慢慢僵化，是被压在底下，压得太久，压扁了，但没死透。一旦有机会，它还能支棱起来。我工作以后，开始自己看书，看历史看哲学看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语文老师。我觉得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又在慢慢支棱。你说这是应试教育的失败还是成功？我觉得这是人的韧性。你把人的韧性给忘了，这是你这篇文章最大的毛病。 你通篇都在说应试教育把人搞成了这样那样，但你忘了人是活的。你把人当成橡皮泥，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我告诉你，人不是橡皮泥，人是树。你把它压弯了，它弯着长；你把它砍了，它从旁边发新枝；你把它种在石头缝里，它就把根扎到石头底下去。应试教育是石头缝，但树还是树。你不能因为树长得歪，就说树不会长直。我见过歪脖子树长得好得很，果子照样结。 最后我想说，你文章标题叫“中国应试教育阻断国人的思考”。这个“阻断”二字下得太满了。阻断是断路，是不通了。但事实是，路窄了，堵了，走得慢了，但没断。你非要说道路断了，那那些在应试教育里还能思考的人，你怎么解释？他们是爬过来的？还是他们本来就住在对岸？我觉得你太着急下结论了。你看到一片地荒了，就说这地死了。你没想过可能是旱了，浇浇水还能长。你没浇过水，你怎么知道长不出来？ 算了，写这么多也够啰嗦的。我就是个普通网友，路过看到你这文章，觉着有些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有些话又觉得你说得太绝对。你别生气，我不是来抬杠的，我就是觉得，骂应试教育可以，但别把话说死。说死了，就没劲了。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真觉得思考有用，那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的读者里，就有人一边被应试教育压着，一边还在偷偷思考？你想过这个，你就不会用“阻断”这种词了。你会用“压制”或者“干扰”，那才准确。一字之差，差的就是你自己的思考深度。 行，就这样吧。我该去接孩子放学了。我孩子今年三年级，已经开始刷奥数题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让他刷，他上不了好初中；我让他刷，他可能变成你说的那种人。我天天纠结这事儿。你文章里没给我答案，你只是告诉我有病。但有病没药，那要你干嘛？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