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磕头的哥们儿我太懂他了，不是懂他感动，是懂他那个状态——十几岁的小孩被塞进报告厅，灯一暗，BGM一起，讲师声音压得低低的开始讲你妈怎么给你洗脚你妈怎么熬夜给你织毛衣，两个小时不许走，谁顶得住啊。那根本不是感动，那是被摁着头灌出来的生理反应，跟坐大巴晕车想吐一个道理。我们那会儿也搞这个，叫什么“让生命充满爱”，讲到最后全场哭成一片，我同桌哭得直抽抽，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一边哭一边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哭”。你看，这就是牛逼之处，你不知道为啥哭，但你就是哭了。 作者笑出来那段我看得手心冒汗。真的，在那种场合笑出来，等于在全场下跪的人堆里站着，你不死谁死。年级主任那句“没有孝心”我现在都能想象出那个语气，特别义正词严，特别居高临下，好像孝心是个可以当场验货的东西。然后要写检讨，还要在班会上念。但最绝的是作者那个检讨的写法——先把感恩教育肯定一遍，再反省自己，再表示遗憾，最后把讲师那本书也带上了，说要反复研读重新做人。卧槽，这一手太漂亮了。这不是检讨，这是把耳光裹在棉花里还给你，而且对方还得点头说这学生态度不错。我从这里学到的东西比整篇文章加起来都多：认错要认得漂亮，认到对方挑不出毛病，同时把你想说的话全塞进去，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不过后面我要说点不一样的。作者最后那段，说什么“当敷衍和恭维成为必要谋生手段时，整个建设社会服务社会的初心就变质了”，这话我不太买账。哪来的初心啊？谁给过我们初心？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你好好学习是为了将来建设祖国，结果我们建设的第一件事是学会在报告厅里别笑。你告诉我这个初心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哪一年发的，发的时候有没有文件，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觉得不是初心变质，是根本就没见过那玩意儿长啥样。真要说是变质，那也不是我们变的，是一开始摆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东西就是塑料的，看着像水果，咬开是蜡。 我大四那年也这样，论文写得跟屎一样。我那个题目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开题的时候导师说“可以，有点意思”，我就知道他根本没细看。写的时候我干了个特别经典的事：先把网上能搜到的相关的段落全粘到一个文档里，然后用降重软件跑三遍，跑出来的句子狗屁不通，什么“基于此背景之下，本文认为相关的论述应当被给予一定的重视和考量”，我自己读都想笑。但查重过了，格式对了，字数够了，答辩的时候老师问了两个问题，我瞎编了五分钟，最后78分。我隔壁宿舍那哥们儿直接找代写，花了两千八，通过。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作者说“学术垃圾”这四个字，但说真的，我觉得这词都算抬举了，垃圾好歹还能分类回收，我们那玩意儿是不可回收，扔哪儿都嫌占地方。 可是我不悲伤，作者说他悲伤，我不悲伤。我更倾向于觉得，敷衍这件事被说得太惨了，好像我们是被迫堕落了似的。我上班之后才发现，你不敷衍你就得死。我在奶茶店干过两个月，店长规定没客人的时候不能站着，要擦台面，擦到反光还得擦。后来我学会了拿一块抹布站在原地画圈，一圈画十分钟，画得特别认真，眉头皱着，谁来都挑不出毛病。这跟作者写的老板走过来你不能显闲是一个东西。你说这技能消极吗？消极。但它救了我的腰和我的脑子。我用画圈的时间想我自己的事，想我今天晚上吃什么，想我下个月房租怎么凑，想我那个烂论文还能不能再改改。我没觉得我可悲，我觉得我挺聪明的，我在一个不讲理的规则里给自己抠出了一点喘息的地方。 真正可悲的是什么？是我们敷衍了还得装作很真诚，恭维了还得让对方觉得那是发自肺腑。作者说他自己炉火纯青，我觉得炉火纯青的人根本不会写这篇文章，写完还能发出来的人，说明他其实还没完全熟练，心里那点东西还烫着呢。真熟练的人早就闭嘴了，早就不觉得这是个事儿了。所以我看完其实没觉得多丧，反而觉得有点爽，因为终于有人把这个破事儿写出来了，写得还挺狠。就是这个结尾拔得太高，什么初心变质，什么消极向下，这些话太大了，撑不住前面那些特别具体特别好玩的东西——磕头、检讨、擦台面，这些才是真的，初心是假的。 要骂就骂那些定规矩的人，别回头骂自己。我们不是变质了，我们是一直在被逼着玩一个很烂的游戏，还得假装这个游戏很好玩。玩着玩着学会了作假，这能怪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