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这文章我真是服了，看第一句我就想摔手机。“在这纷繁的世界里，我常常沉醉于岁月的静谧”——姐，你沉醉就沉醉，谁拦着你了，可你沉醉完转头写这么一堆东西发出来，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沉醉吗？我刷到我以为是哪个公众号的养生推文呢，结果一看标题《岁月静好，诗韵悠长》，好家伙，八个字里塞了四个大词，岁月、静好、诗韵、悠长，凑一块儿跟过年贴春联似的，对仗工整，内容为零。 先说“岁月静好”这四个字。多少人张嘴就来，觉得美，觉得有文化。可你知道这话打哪儿来的吗？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婚书，“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写这话的男人后来干嘛了？当了汉奸，把张爱玲的心伤得稀碎。所以你现在一开口岁月静好，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宁静湖泊，是张爱玲一个人在美国公寓里枯萎。这么一想，这四个字还美吗？当然我不是说用这四个字的人都是啥坏人，但你起码知道知道自家赞美的是啥玩意儿吧。文章里还写“唯有文化才能穿越时光的褶皱”，好家伙，“时光的褶皱”，你当是熨衣服呢？这句话你搁朋友圈发我都不带点开看的。 再说“沉淀下一片宁静的湖泊”。湖泊就湖泊，宁静就宁静，非得沉淀下一片，你沉淀的是啥？淤泥吗？我初中写作文也这么写，语文老师给我画了一堆波浪线，说“有文采”，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堆砌，叫没话找话。你写“世事如梦”，谁不知道世事如梦，然后呢？梦完就完了？那你写它干嘛使的，凑字数挣稿费是吧？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语文老师特爱念范文，念那种“心灵深处”“岁月的香醇”“智慧流淌”的，念得声情并茂，底下我们困得直点头。有一回她还让我上台念我写的，我写了篇吐槽学校食堂的，结果被点名批评“格调不高”。合着格调高就是满嘴文化、岁月、心灵、芬芳，格调不高就是把真话说出来。这世道。 “那些娓娓动人的文字仿佛是一杯岁月的酿酒”——酿酒就酿酒，“岁月的酿酒”是啥？岁月会酿酒吗？岁月要是能酿酒我第一个去接。还有那“让人沉醉于其中”，跟前面的“沉醉于岁月的静谧”重复了，你沉醉一次不行，非得沉醉两回。然后“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古今中外的文学巨著”，这话我读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追求”巨著？你是追姑娘呢还是追书呢？书是追求来的吗？书是读来的。你追求文学巨著，文学巨著还得回头看你一眼呗？然后“漫游在一座无垠的图书殿堂”，哥，图书馆就图书馆，殿堂就殿堂，“无垠的图书殿堂”，你漫游的是一个无穷大的图书馆，那你不迷路吗？你从A区走到古籍区就到老了吧。写文章最怕的就是这种，把两个好词硬黏一块儿，黏完自己还觉得挺得意。 “书香如花，绽放在心灵的深处。”这话说得，书香如花，那花香呢？是不是书香像花一样在心灵深处开花？心灵深处是块地吗，这么能开？我奶奶家阳台上种的那几盆花就老在深处开，开的都是真花，闻着是真的香，你说这心灵深处的花香是谁闻到了？有检测报告吗？别急，我知道有人要说了，这是修辞，这是文学。行，修辞，可修辞也得讲点基本法吧，你不能仗着是散文就啥屎盆子都往上扣。你写“书香如花”的时候自己闻见过吗？你家书房什么味儿？真书放久了是发霉的味儿，是灰尘的味儿，是新书那种油墨加胶水的味儿，哪有花香味儿。想写花香你就去写花园，别糟蹋书香。 然后是音乐。我本来还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一看，“经典的旋律如诗一般飘荡在空气中”——如诗一般，又来一个比喻，你从头到尾都在比喻，比来比去，啥都没说清楚。“激起心灵深处的共鸣”，我天，心灵深处今天真忙，又是花朵绽放又是共鸣的。你说你在音律的律动中感受到超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仿佛与古往今来的文人雅士在同一频道畅谈心事。什么频道？FM多少？你告诉我我也去听听。文人雅士跟你聊啥了？聊房价了还是聊今天的菜市场葱价了？你要真跟苏东坡一个频道聊心事，我倒想听听你们聊的啥，别净捡好听的说。我猜你听的是那种“十大古风纯音乐”“静心疗愈”，配上雨声和鸟叫，评论区都是“听哭了”。听哭就听哭呗，非说跟古人聊天。古人哪有空跟你聊天，古人自己还为五斗米折腰呢。 说到底，我烦的不是你爱读书、爱听音乐。我烦的是你把读书听音乐包装成一出精神走秀。整篇文章，你读的是啥书？一本名儿都没有。“古今中外的文学巨著”，哪一本？你倒是说一本啊。你听的是啥音乐？“经典的旋律”，哪一首？说一首啊。你光在那儿“名著”“经典”“文学巨著”地打太极，跟谁都不得罪，其实啥也没说。真有读进去的人，不会这么写。我认识一哥们儿，特爱看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聊起《卡拉马佐夫兄弟》就跟爆豆子似的，说到激动处拍桌子，口沫子横飞，说那一段兄弟对话把他看哭了，五体投地的那种。你跟他聊，你才知道什么叫真读书。他会写“我沉醉于文学的殿堂”吗？他只会骂一句“妈的，写得太好了”，然后给你复述情节，讲得比书还长。那种真劲儿，你文章里一点没有。你是“孜孜不倦地追求”来的，他是被雷劈了似的撞上的，不一个东西。 还有那句“文化是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这句话我在不知道多少个公众号文章里看过了，换个主语的都算有良心，大部分连主语都不换。“文化是桥梁”这个比喻，属于文化界的“方便面”，谁饿了都泡一包，泡完发现是同一个味儿。你写之前就不能想想，桥是干嘛的？桥是让人走过去、运东西过去的，那你倒是说说你从过去运了啥，往未来送了啥，桥两头站着谁，谁在过桥，谁在收过桥费。你啥都不说，就干巴巴搁一句“文化是座桥”，然后把话筒一扔，让读者自己脑补。这跟点菜的时候说“来个好吃的”一样，你让厨师怎么办？我吐槽这么久，你要问我一句，你行你上？我也上不了，我写不出这种文章，我一写就露馅，因为我想真说点啥。所以我才更烦这种看着啥都说了、其实啥都没说的字。它像那种特别精致的日料摆盘，一小坨一小坨，漂亮得舍不得动筷，吃下去发现就吃了点空气和一肚子醋。 再说这会儿“信息快速传递的时代”。对，信息是快，可你这篇东西本身就是那堆被快速传递的垃圾之一啊。你在文章里说“愿意将自己融入文化的海洋中”，海洋？又是海洋。前面是湖泊，中间是殿堂，后面是海洋，你一个季度搬了三回家，累不累。“以沉静的心灵去阅读、去感悟，让自己成为岁月长河中一颗静谧的明珠”——好家伙，明珠。前面说沉淀成湖泊，这会儿升级成明珠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封神了。我就问一句，你成为明珠之后，照亮谁了？别人看了你这明珠能得到啥？能多活两年吗，能涨工资吗，能让明天的地铁别那么挤吗？都不能。你成为明珠就你一个人在那亮着，跟你发朋友圈配九宫格一样，本质是给自己贴金。 我朋友圈里一堆这种“岁月静好”的人。上个月我表姐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杯茶加一本书加夕阳，文案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评论问她书看得咋样了，她说翻了八页，睡着了，那书是《尤利西斯》，买了三年了塑封都没拆，这次拆了因为要拍照。你看，这就是“岁月静好”的真相，不是书好看，是照片好看。文章里说的“心灵的盛宴”，放到现实里，多数时候就是一次成功的朋友圈发布。我没说这有什么可耻的，人活着总得有点仪式感，我自己出去玩也拍照。可你别把拍照说成“与古往今来的文人雅士畅谈”啊，你畅谈的是美颜和滤镜，这不磕碜人吗。 我知道我这么一说，肯定有那种“你怎么这么没文化”“你这是嫉妒”“看不惯别人静静看书”的人来喷我。行，我都受着。但我得把话撂这儿，真有文化的人，一般不这么写。你看钱锺书，人家读书多吧，他写《围城》，句句带刺，句句好玩，从来不说“我沉醉于文学的殿堂”，他要说也得先把你描一顿。你看汪曾祺，写吃的，写花草，写人，全是短句，大白话，读着像老邻居坐你对面唠嗑，不用一个“心灵的盛宴”也让你馋得流口水。你看杨绛写《我们仨》，写一家人，多克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你读着眼泪就下来了。文化这玩意儿啊，真到了手上，是不用使劲儿吹的，一吹就露怯。越是心里没底，越爱往脸上抹金，抹得满脸都是“岁月”“心灵”“殿堂”“明珠”，自己照镜子看着挺美，旁人一看，全是粉。 我还得说说那个“心灵的盛宴”。文章里说“每一次与文学的相遇，都是一场心灵的盛宴”。我不服这个说法，一次真正的相遇哪有那么丰盛，往往是狼狈的。我小时候第一次看《红楼梦》，看的是我爷压在箱底的旧书，竖排繁体，字都认不全，硬着头皮看，看半天不知道在说啥，看到黛玉死了那一段，我一个人趴被窝里哭得抽抽，还被我妈以为我发烧了。那叫盛宴吗？不叫。那叫一个小孩被一本书劈头盖脸揍了一顿。可就是这一顿揍，记了一辈子。你现在跟我说每次相遇都是盛宴，那我问你，有没有哪本书把你揍哭过？你说说，我听听。别整那些“如痴如醉”“沉醉其中”的词儿，这些词说出来，跟嚼了三天的口香糖一样，没味了。 “文化花园”那个结尾我也不放过。“岁月静好，而我亦在文化的花园里，细细品味着生命的芬芳。”花园，芬芳，又是花。你从开头书香如花，到结尾花园芬芳，首尾呼应，语文老师要给你打满分了吧。可这是命意填空的套路，不是写作。生命的芬芳是啥？你闻着过吗？我闻过泥土的味儿，闻过雨后的味儿，闻过煮饺子的味儿，闻过我爸抽的烟的味儿，就是没闻过“生命的芬芳”。你说你闻着了，那你形容形容呗，甜的咸的辣的？像花像草像豆汁？不形容，就搁那儿一句“芬芳”把人打发了，这跟魔术里那招“看好了，我把手一抖，变”的差不多，抖了半天啥也没变出来，台下一堆人还鼓掌叫好。 行，我吐槽了这么多，搞不好有人以为我跟这文章有仇。没仇。作者我不认识，可能是个学生，可能是个刚上班的，可能就是随手写写，发在自己公众号上，本来也没指望谁认真看。我这么较真，其实是拿它当个引子，说说那些以“岁月静好”为招牌、实则空心的一大堆文字。这些东西最近几年实在太多了，多到腻。地铁上刷，朋友圈刷，公众号刷，哪哪都是“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所有的美好都将如期而至”“愿你成为自己的太阳”，念着是挺顺，听着是挺暖，可暖完呢？你明早还得挤地铁，房租还得交，老板的脸色还得看，头疼的还是头疼，烦的还是烦。这些句子暖不了你两天，它们只是让你暂时不想事儿，跟刷剧一样，刷完该怎样还怎样。文章里说“世事如梦”，对，是啊，那你这篇也是梦，还是那种醒了啥都记不住的梦。 但话说回来，我这么骂，也未必对。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让我读正经书，我读，可读完也就那回事。我上个月看了本小说，看了两礼拜，看完了，然后呢？然后我继续上班，继续点外卖，继续刷手机。我啥也没变。那我干嘛还看？我也说不清。作者说她“沉醉于岁月的静谧”，我其实也有那种时候，在晚上，不开灯，坐沙发上发呆，觉得周围很安静，挺舒服的。你说那算不算“岁月静好”？算吧。可我绝不会把它写成“沉淀下一片宁静的湖泊”，因为我张不开这个嘴。我一写就觉得假，觉得像在拍广告。这大概就是我俩最大的区别，同样一种感觉，她把它翻译成了一大串好词，我把它咽在了肚子里。她的文章，是给那个感觉穿了一件镶金边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可穿着那么厚的衣服，跑都跑不快。 我最后还得绕回那个老问题。写这种文章的人，到底在写给谁看？真是写给自己？那自己心里的东西，用不着这么铺排，你写日记不会这么写，你写日记只会写“今天挺累的，晚上看会儿书舒服了点”。写给读者看？那读者看完啥也没得到，除了一堆形容词。写给那个想象中的“更好的自己”看？这就有点心酸了，那说明现实里的自己没有这么平静、这么有文化、这么爱读书，只好在纸上先过一把瘾。我理解这个。真的。谁不想自己是个岁月静好的人，穿着棉麻，喝着茶，翻着书，窗外下雨，屋里放黑胶。可现实是，你喝完茶得上厕所，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书被猫踩了，黑胶机坏了修不起，窗外下雨你还得收衣服。生活就是这些鸡零狗碎，把这些写下来，比写一百句“书香如花”都动人。你写“书香如花”的时候，你自己信不信？你要是信，那你就好好信着，也别说我啥；你要是不信，那你比我清楚，你这文章就是为了某个目的写的，你也不必跟我争。 我啰嗦这么多，估计也有人想喷我，说我酸。随你们。我就一个普通网友，刷夜刷到这个，顺手回一贴。要是作者看见了，别往心里去，你这文章也不是没好处，起码我看了，还挺提神的，比我今天早上那杯咖啡管用。你真想写“岁月静好”，下次别写湖泊、殿堂、海洋、花园那一套，写你妈喊你吃饭，写你阳台上那盆快死的花，写你手机没电了在路边找插座。那才是日子。日子里的静好，是不说的，一说，就漏气了。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世事如梦，唯有文化才能穿越时光的褶皱”，这句我特想单独拎出来示众一下。合着别人都穿不过，就文化能穿，文化是时光的虫洞呗？你下次能不能说人话，说“有些老东西，过了很多年还能打动人”，这多好，直白，好懂，谁都能听明白。你非得“穿越时光的褶皱”，把一件挺朴素的事说成了一团云里雾里的烟雾，然后还得让读者夸你有境界。真服了。行，就到这儿吧，打字打得手都酸了，睡了。梦里我也去沉淀一片宁静的湖泊，看能不能沉淀出点真的静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