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这篇东西我是在地铁上刷到的，看完差点坐过站。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说实话有些地方我觉得写得太用力了，什么"国将不国"这种话喊出来其实挺廉价的——但它捅的那个窟窿是真的。我自己2016到2019年在一家做汽车线束的厂里干过三年派遣，所以底下说的这些我不光是看过，我是从里头爬出来的。 先说那个"人形共享零件"，这词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形容，当时愣了好几秒。我们那个厂在常州下面一个镇上，名字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厂里正式工不到两百个，派遣工旺季的时候一千二。我进的是一号车间，压接工位，就是拿那个气动钳子把端子压到线头上，一天要压多少根我算过，两千到两千五，看手上速度。你以为这是个技术活？不是，三天就能练熟。练熟之后你就变成了那个钳子的一部分，人是不存在的。 我记得有一回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跟线长说想去医务室拿点药。线长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走这条线就停了，你顶到中午吃饭。我们那条线是流水线，前后七八个人串着，我一停确实整条线卡住。我说那我请半天假行不行。他说你去找中介，你合同不在我们这。我那天顶到中午，下午骑电瓶车回出租屋，烧到三十九度二。第二天照常上班，因为我怕丢工位。这就是派遣工，你连生病的资格都是中介借给你的。 文章里说可口可乐装瓶厂旺季派遣比例到90%，月工时330小时。330小时是什么概念你们算一下，一个月30天不休息，每天11小时。我在线束厂的时候最高一个月上了312小时，那个月我基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早上七点五十打卡，晚上九点多下，中间吃饭半小时，两次十分钟休息。回到出租屋洗个澡躺床上刷会手机就睡了，第二天重复。那个月我发了5400块。你可能觉得5400还行，但你得知道隔壁岗位那个正式工跟我干一模一样的活，人家发了8300，还不算年终奖和公积金。我们派遣工哪来的公积金，社保都是按最低档交的，有的月份中介干脆说系统出问题了没交上，你找他他就说下个月补，下个月你还在不在这个厂都不一定。 工资这个是文章里说得最对的地方。派遣工工资普遍70%我信，40%我也见过。我们厂里有个做品检的派遣女工，跟正式品检干一样的活，正式的那个大姐一个月拿七千多，她拿三千二。后来那大姐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她说你去跟上面提一提。她提了一次，线长说你再提下个月合同不续了。她就再没提过。 但我要说的是文章没写透的东西。你们知道派遣工最操蛋的不是钱少，是你根本没有"下一步"。正式工有评级，从一级工到五级工，每升一级工资涨几百，升到班长、线长、车间主任，这是一条路。派遣工没有路。你干第一年是压接，干第五年还是压接。你练到再熟也没用，因为你根本不在那个评价体系里。我认识一个老哥在厂里干了六年派遣，压接速度全车间第一，人家叫他"机器手"。第六年合同到期，中介说不续了，换一批年轻的，年轻的便宜。他走那天跟我们几个抽烟，说我这六年，就学会了一个动作。就一个动作。 文章里说那个电子厂工人自嘲"干十年还是拧螺丝，组长永远是正式工的专利"，这个不是自嘲，这个就是实情。而且是设计好的实情。派遣工不能当组长，这是写在他们内部规定里的，我后来当上临时的小组长才知道的，派遣工做组长要转正式工，转正式工要占编制，编制是总部卡的，总部说你一个派遣工当什么组长。所以你就永远在最底下那一层，上面几个人压着你，你抬不起头。 说到教育和医院的部分，我真的愣了一下，因为这两块我之前没有具体想过。派遣教师、派遣护士，这是我看了文章才意识到的。我妹妹去年师范学院毕业，在郑州那边，考编考了两次没上，中间去了一所公办初中做代课老师，说白了也是派遣性质的，一个月2800，带两个班的数学还要当班主任助理。她跟我说学校里正式老师跟她说话的那种语气，就跟你不是一个物种似的。有次开家长会，一个家长问她"你是正式老师吗"，她说不是，那家长当场就去找班主任要求换老师。她说那天晚上回宿舍哭了一晚上。我听了真的想骂人。 护士那个更离谱。文章里说某医院三百个护士"被派遣"，院方说"签合同是为帮她们投保"。我操，这话说得出口？你把人家的劳动关系推到派遣公司，出了事就是派遣公司的责任，你医院摘得干干净净。护士这个活是要命的活，扎针、发药、值夜班、应对突发状况，稍微出点差错就是人命关天。你让一个派遣护士去扛这些，出了事责任推给个人，你他妈当人是耗材啊？ 但我看到后面国企那段和曹德旺那段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打问号的。 不是说国企的问题不存在，国企里的分配不公是肉眼可见的，领导拿几十上百万年薪下面的员工拿最低工资这个事我也听过很多。但是把"国企比万恶的资本家还恶劣"这句话直接甩出来，我觉得有点简单化了。国企的问题本质上是另一套逻辑，是权力垄断下的分配，跟资本逻辑不完全一样。你把它们混在一起说，显得痛快，但没有抓住根子。 曹德旺那段我更要打个问号。文章说他"联合多家企业劝马斯克给员工降薪"，这个我印象里当时网上传得很凶，但后来也有辟谣说不是那么回事，是他在某个场合说了中国企业的成本压力。我不确定真相是什么，但文章拿这个当铁证来说事，我有点保留。不是因为我觉得曹德旺是好人，是因为我讨厌用没核实的东西来煽。你既然要替我们说话，你就得说真话，不能把谣言当子弹。这不显得我们这边虚弱吗。 文章里说"根源就在于没有属于劳动者的真正的工会"，这句话我看了很久。工会这个事我在厂里是有体会的。我们有工会，牌子挂在办公楼里，主席是行政部的一个人兼的，一年到头你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发劳保用品，一次是过年发两桶油。你去找他反映派遣工工资的事？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个神经病。真正的工会是什么样我没见过，但我知道现在这个肯定不是。 那问题就来了。文章说没有真工会是根源，那我想反问一句——就算有了真工会，派遣制度本身不改，工会能怎么样？派遣工和正式工不是一个雇主，你的劳动关系在中介那，你的工作场所在工厂，你让工会跟谁谈？谈什么？这不是工会能解决的，这是这个制度本身就是设计来让你没法组织、没法谈判的。派遣制的一个核心功能就是切断工人之间的联结，让你今天在这个厂，明天在那个厂，让正式工觉得派遭工是外人，让派遣工觉得正式工是另一个阶级。你连一个稳定的"同事"群体都没有，你怎么组织？所以我觉得文章把根子归到工会缺失上，是把一个系统性的问题简化成了一个点。 再往深了说，我觉得这文章有一个问题，它把派遣工写得太惨了，惨到有点消费苦难的意思。什么派遣工子女写"爸爸每天工作12小时却买不起我想要的画笔"，这种细节你放在文章里确实煽情，但我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确定这是真的吗？还是你编的？我不是说派遣工的孩子不苦，我是说这种作文体的句子放在一篇议论文里，反而削弱了说服力。你要说服我，你给我工资单，给我工时记录，给我社保缴纳的证据。你别给我这种一看就是写来让人哭的东西。我们底层人的苦难不需要你来加工。你把真的说出来就已经够惊人了。 还有一个我特别想说的是"躺平"那一段。文章说"当劳动者发现勤勉工作换不来尊严，躺平与对抗情绪将加剧"。这话我同意一半。躺平这个事在我们厂里真实的版本不是那种网上说的什么都不干，而是"干到刚好不扣钱为止"。你不会再去多干，因为多干没人看见，多干也涨不了工资。你就像一个被设定了最低输出功率的机器，刚刚好不出错，刚刚好能过关。这种躺平不是主动的反抗，是被磨出来的本能。你让一个人常年在一个看不到出口的位置上，他最后能保住的就是那点力气，他不会给你的。这个比网上那些"我要躺平了"的段子残酷一百倍。 我2019年从那家厂出来，后来去送过外卖，现在在一个小装修公司跟着跑工地，不算稳定但至少不是派遣了。老板人还行，工钱虽然不高，但至少是我跟他谈的，不是通过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中介。我有时候会想起线束厂里那些人，那个品检的大姐，那个"机器手"老哥，还有跟我一个宿舍的小伙子，才十九岁，干派遣干了一年多，有次喝了点酒跟我说他感觉自己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掉，底下没有底。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现在我想，他说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这篇文章想说的东西，只不过文章用了一堆大词来包装它，但其实它最真实的样子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喝完酒之后的那种感觉——你在往下掉，看不到底。 所以你要我说这篇文章怎么样，我的态度是：捅的地方对，但有些地方捅得不干净。它把派遣制这个毒瘤的轮廓画出来了，但是它给的解释和出路我觉得都是半截子。它骂资本骂得凶，但它没有认真去问——为什么这个制度能在明知违法的情况下大规模存在？为什么"三性"原则写在法条上没人当回事？为什么劳动监察到厂里来查，中介能提前一天收到消息把合同都换一遍？这些不是一个"没有真工会"能解释的。 我最后想说一句，文章结尾说"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在于GDP有多高"，这个话对。但我想补一句：也不在于它会写多少篇批判文章。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家都在转，都在骂，骂完了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派遣，继续被当作零件。骂不能让人吃上饭，制度不改，写一万篇这样的文章也没用。 真的，我那三年派遣工的经历，让我对"勤劳致富"这四个字彻底失去了信仰。勤劳只能让你活着，富这个字跟你没关系。你越勤劳，你的老板越富。这个道理我在压接工位上用了三年才想明白。这篇文章想说的可能就是这个，但我说得比它土，比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