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章看得我胸口堵得慌。老孙头这回是真戳到肺管子了。我老家有个亲戚，过年吃饭时候跟我吹他儿子在深圳大厂，说“年轻人就得拼，趁年轻多挣点，以后才能当人上人”。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他儿子去年胃出血住院，媳妇闹离婚，他自己还不知道呢，搁那儿美呢。这他妈不就是文章里说的那个“心甘情愿还觉得自豪”吗？我还能有996的机会，你有吗？这话听着跟“我还能挨打呢，你连挨打的资格都没有”有啥区别？真服了这帮把受罪当勋章的人。 不过我得说，老孙这篇文章有点地方我还是想抬个杠。他说“好的社会应该让大多数人有一种成就感，至少应该感到心安理得”，这话搁北欧可能行，搁咱们这儿，你心安理得一个试试？我楼下修车的老王，手艺好，脾气倔，从不坑人，修一辆车收二十块。干了十五年，去年房东涨房租，他修车铺子关了，现在跑外卖去了。他心安理得，社会让他心安理得吗？文章里那个北欧小伙子，攒个度假钱就乐呵，人家背后是啥？是高税收高福利，是失业了有救济，是老了有养老金，是看病不花钱。咱们这儿，你攒个度假钱，回头一场病全没了，孩子上学再给你掏空，你乐呵个屁。所以我觉得老孙把板子全打在个人心态上，有点不公平。你不是不想当人上人，你是当不了人上人就活不下去。 再说那个“奴性”的事儿。文章提了一嘴，说有人讲中国人奴性的本源就是想当人上人，放弃了自由和尊严。这话我刚看也觉得扯，后来一琢磨，有点道理，但我觉得得改改——不是“想当人上人所以放弃尊严”，是“不当人上人就没尊严”。你在大厂当个小主管，天天被上面骂，被下面恨，你觉得你有尊严？但你回老家，亲戚问你干啥的，你说大厂主管，他们眼珠子都亮了，你爹妈脸上有光，这时候你觉得尊严回来了。你说这尊严是真的假的？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眼里的？我认识一个搞自媒体的，天天写那些“认知升级”“阶层跃迁”的破玩意儿，自己穷得叮当响，但朋友圈里全是跟大佬的合影。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我知道自己啥也不是，但我得装，不装连现在这点资源都拿不到。这不就是文章说的那个“以别人的挫折感来衬托成功者的成功”吗？只不过他是拿别人的羡慕来垫自己的底气，垫完了心虚得半夜睡不着。 还有那个房地产广告的细节，帝景、王府、豪宅、尊贵、至尊，这写得真他妈绝。我前年看房，售楼处小姐姐张嘴就是“咱们这个盘是给城市精英准备的”，我说我一个月挣一万二，精英个屁。她说“先生您别谦虚，能来看咱们这个盘的就是精英”。我心说你这不扯淡吗，我来看看又不代表我买得起。但后来我发现，好多人就吃这套。我一个同事，月薪八千，非要买那个“尊贵府邸”，首付借了二十万，月供七千五。现在天天吃泡面，但人家说了，“住进去感觉就是不一样，档次在那儿摆着呢”。啥档次？每天上下班通勤三小时，回家累得像狗，那房子再好你也就是睡个觉。但人家乐意，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老孙说“衡量小孩成功的标准，好像只要你考不上北大清华，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失败”，这话我太有感触了。我侄女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能上985，但家里人不高兴，为啥？因为没考上清北。她妈说“你再复读一年吧，冲一冲”。我侄女当场就哭了，说“妈我尽力了”。我看着真难受。你说这叫啥事儿？六百多分搁哪个省都是好学生了，就因为没到顶尖，就成了失败？那全中国一年上千万考生，清北招多少人？几千人。剩下九百多万全是失败者？这不有病吗。但这话你跟家长说没用，家长说“你不懂，现在社会就这样，不上好大学就没好工作，没好工作就没好生活”。你说她说的对不对？对，也不对。对的是现实确实这样，不对的是，这个现实本身就是有病的。 文章里那个“体育比赛”的比喻，我觉得还可以再往下挖一层。体育比赛好歹还有个规则，有个裁判，大家按规矩来。咱们这个社会，规则是啥？谁定的？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得赢，但赢的标准变来变去。今天说学历重要，你拼命考大学；明天说学历不值钱了，要看能力；后天又说能力不如关系，关系不如出身。你追来追去，追到最后发现，这比赛根本就不是为你设计的。你以为是百米赛跑，跑着跑着发现别人是开车来的，你还在那儿傻跑呢。 那个“赢的概率很小的赌场”的比喻，我觉得还是太客气了。赌场好歹概率是固定的，转盘就是三十八分之一，你输光了认了。咱们这个社会，你都不知道概率是多少。你考公务员，一千个人争一个岗位，你考上了，以为是本事，后来才知道另外九百九十九个里有三十个是关系户，剩下九百六十九个才是陪跑的。你创业，觉得自己眼光好，结果人家有资源的随便搞搞就起来了，你累死累活最后给房东和员工打工。这不是赌场，这是迷宫，你转来转去以为自己快到了，其实一直在原地。 不过话说回来，老孙最后那段没截全，但我猜他想说啥——就是那个“内在的价值尺度”和“心灵之根”。这个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说白了就是，你得知道自己活着图啥。你要是图比别人强，那你永远焦虑，因为总有人比你强。你要是图自己舒坦，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我有个发小，在老家开个小书店，不挣钱，但人家天天乐呵呵的。他跟我说，我不跟别人比，我就跟我自己比，我今年比去年多看了五十本书，多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读者，我觉得挺值。你说他这算成功还是失败？按社会标准，他失败透了，三十好几了没房没车没结婚。但按他自己的标准，他活得比谁都明白。问题是，咱们这个社会不允许这种人太多。你要是都像他那样，谁去996？谁去买豪宅？谁去给资本当牛做马？ 所以我觉得，老孙这篇文章写得好，好在他把这事儿说透了。但他没说透的是，这个“人上人”的思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社会逼出来的。你不改社会，光让个人调整心态，那是耍流氓。就像你把一个人关监狱里，然后跟他说“你要内心自由”，自由个屁。但你说改社会，怎么改？谁去改？谁听你的？这事儿就绕回来了，绕到最后发现，每个人都在这套系统里，你骂它，但你也在维护它。你一边骂内卷，一边给孩子报补习班；你一边骂996，一边在领导面前表现；你一边骂人上人，一边在朋友圈晒年终奖。你说这怪谁？ 我最后再说一句那个北欧小伙子。我前年去瑞典出差，待了半个月，确实看到人家活得松弛。下午四点办公室就没人了，周末街上全是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但你得知道，人家那个松弛是建立在啥基础上的——是人家国家有石油有铁矿有森林，是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底子，是人家高税收把贫富差距压住了。咱们有啥？十四亿人要吃饭，资源就那么多，你松弛一个试试？你松弛了，别人就把你那份抢走了。这话说着难听，但就是现实。所以老孙那个“家园”的比喻，听着美好，但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现在想的不是家园，是下个月房贷咋还。这不是我俗，是生活逼的。 行了，不扯了。这文章我转给我那个深圳的亲戚看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看不懂也没办法，有些人就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但话说回来，撞了南墙回头了，墙还在那儿，你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