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看到开头那个烤鸡店十年没涨价我直接愣住了。因为我老家楼下也有这么一家，卖那种老式炸鸡腿，我上初中那会儿六块钱一个，现在还是六块钱。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每次我去买她都多给我撒点辣椒面。前年过年回去我发现她店里贴了张纸，说“本店薄利，不接受讲价”，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好笑，现在看这篇文章才反应过来，那哪是薄利，那根本就是在硬扛。她儿子前年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回来帮她炸鸡腿了，娘俩守着个不涨价的店，你说这是生产力提高吗？这他妈是没得选。 所以文章里那个“生产力进步导致的降价和通缩导致的降价要分开看”，我第一反应是同意，第二反应是——怎么分？你站在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你凭什么分得清？我买的那个电视机从八千降到一千二，我拍手叫好，因为我知道芯片便宜了、面板国产了。但我们小区门口的面馆从十二块降到十块，还送个卤蛋，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知道那大概率不是老板技术升级了，是隔壁又开了三家面馆，大家都在赔本赚吆喝。问题在于，很多人是分不清的，或者说，大家在付钱的那一刻根本不关心这个。便宜就是便宜，谁管你是好降价还是坏降价。文章讲得很有条理，供给端需求端，可现实是这两样东西经常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拿把刀就能切开的。 然后那个GDP平减指数99.27，说创了25年新低。这个数字其实挺吓人的，99.27的意思是整体价格比去年还低了那么一点点，你名义上挣的钱和去年一样多，但你实际能买到的东西变多了。听起来是好事对吧？问题就出在这个“听起来是好事”上。因为你买房子的贷款不会因为通缩就变少，你欠银行一百万还是欠一百万，但你的工资可能从八千变成了七千五，甚至你没工作了连七千五都没有。这时候物价跌那百分之零点几，对你来说有个屁用。你原来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吃顿火锅，现在只能吃泡面，物价再便宜你能便宜出一顿火锅来吗？ 这就是我觉得这篇文章最该展开但没太展开的地方——通缩最要命的不是东西便宜，是钱变贵了，而债务不会跟着缩水。你借的时候是按通胀的预期借的，你想着以后工资会涨、钱会毛，还起来轻松。结果反过来了，钱越来越值钱，你挣的每一分都是硬邦邦的，但账一分不少。日本那三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那批九十年代买房的人，房价跌了、工资跌了、物价跌了，就房贷没跌。他们不是买不起东西，他们是不敢买，因为在还债。一个社会里大部分人都在还债不敢消费，那商家就只能降价，降价了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裁员降薪，被裁的人更不敢花钱，然后继续降价。这个圈一旦转起来，靠降息是拉不出来的，日本试过零利率甚至负利率，照样没用。 所以我看到文章说“从资本主义经济整体运行机制来看，这种降价恰恰是生病的征兆”，这句话我认，但我又觉得有点别扭。别扭在哪儿呢？别扭在它把话说得太像个结论了，好像只要承认是“资本主义的病”，那问题就被框住了。可中国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既不是典型的资本主义，也不是纯粹的计划经济，我们是夹在中间的一个奇怪的东西。地方政府靠卖地活着，开发商靠借钱盖楼，老百姓靠买房保值，整个链条都绑在“涨价”这两个字上。你现在跟我说通缩不好，那当然不好，因为这套玩法就是为通胀设计的，一缩全露馅。文章里讲三驾马车，消费、投资、出口全趴窝，我同意，但我更想说的是，这三匹马不是今天才趴下的，是过去十几年一直在被过度使唤，现在累趴了。你不能怪马，你得怪赶车的人。 还有一个细节，文章说“我们的社会和官方一向承认问题和思想动员比现实慢一步”，这句话我太他妈有共鸣了。真的，你回头看看，哪次不是这样。房价涨上天的时候说“房住不炒”，说了好几年才真动手；地方债堆成山的时候说“化解风险”，也是拖到快爆了才开始。通缩这事也一样，GDP平减指数都连着两年低于一百了，前央行行长才出来说要“抵挡通缩压力”，还得用“压力”这种软绵绵的词。现实早就跑前面了，我们的嘴还在后面追。 不过我也不是全盘接受文章那套说法。它说“因生产力进步导致的降价是好的，因需求不足导致的降价是坏的”，逻辑上没问题，但我觉得它低估了一件事——当坏的降价持续太久，它会反过来把好的降价也变成坏的。怎么说呢，就是当整个社会的需求都塌了，那些本来是靠技术进步降价的企业，也会撑不住。电视机厂技术进步了，成本是降了，但如果没人买，它还是得亏钱，最后要么倒闭要么偷工减料。所以你不能简单地说“这个降价是好的那个是坏的”，时间一长，全都是一锅粥。新能源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前两年降价大家都说是好事，是国产替代，是干翻合资。今年你再看看，卷成什么样了，好多厂子一台车赚几百块甚至亏钱卖，供应链上压榨得死死的，工人加班加到吐。这种降价还能叫“健康积极”吗？我觉得文章在这块有点太乐观了，好像只要挂上“生产力提升”四个字就自动正确了。没有需求撑着，生产力提升也会变成内卷的刀。 还有一点我想补充，就是通缩这东西对不同人的杀伤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文章讲的是宏观，我要讲微观。对有钱人来说，通缩其实还好，因为他手里的现金变值钱了，他可以慢慢等，等资产跌到底了再去抄底。对没负债、有存款的退休老人来说，通缩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养老金购买力还上升了。最惨的是谁？是背着房贷的中年人，是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是开小店扛着房租的个体户。这三类人是通缩里最没有退路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只能去送外卖跑网约车，结果发现这行也饱和了，单价越来越低。这就是通缩的另一张脸，它不只是东西便宜，它是一整套机会在收缩。你便宜了，但你也没活儿干了。 我妈前两天还跟我说，菜市场的菜好像比去年便宜了，猪肉也便宜了，她说挺好的。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她只看到了买菜这一头，她没看到她儿子公司今年没发年终奖，她没看到我表弟投了两百份简历没回音。物价跌，对有固定收入的人来说是好事，但对那些收入在缩水甚至归零的人来说，是雪上加霜。通缩从来不是均匀地作用在每个人身上的，它专门挑软柿子捏。 文章最后没写完，停在一堆省略号里，我看得正起劲呢就断了。不过前面这些已经够我吐槽的了。总结一下我的态度吧，不是简单的赞同也不是反对。文章讲对了大方向，通缩确实危险，确实不该拿“东西便宜了不是挺好吗”这种朴素直觉去判断。但它有点太正襟危坐了，像一篇教科书，少了一点烟火气。真正让通缩可怕的，不是那几个指数，而是你身边那些不涨价的烤鸡店阿姨、降薪的同学、找不到工作的表弟、还在还房贷不敢换工作的大哥。宏观是冰冷的，微观是活生生的人在扛。 所以别问我通缩好不好。你问问那个十年没涨价的烤鸡店老板，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