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写的啥啊，看得我一会儿笑一会儿想骂人。腾飞这人吧，你文章里写他收一百块钱报名费那事，我真是拍大腿——太他妈真实了。我们村也有这样的，中考前班主任把后排几个叫到办公室，说“你们考也考不上，不如去XX技校，学个手艺”，那技校招生的人就蹲在学校门口，烟一根一根递。我表弟就是那年被劝走的，后来去学了电焊，现在在苏州厂里，一个月六千多，去年过年回来跟我说，哥，我那时候要是跟你一样考上高中就好了。我说你放屁，你考上高中就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就能找着工作？他说那倒不一定。然后我俩就喝酒，喝多了他哭，说其实他就是不想让他妈再给他交学费了。 你写腾飞送木棺材当礼物那段，我乐了。这事我信，农村小孩就这样，你看着是晦气，人家觉得是幽默。我小学同学家里杀猪的，冬天给我们每人带一截猪尾巴，说回家让你妈炖了吃，那玩意儿冻得跟石头似的，我们还真拿回去。腾飞这性格，放网上能当网红，可惜他不开直播，他要是开个号叫“棺材铺小腾”，天天讲村里谁家分家产打起来了，谁家老头还没咽气儿女就吵着要存折，播放量绝对高。你文章里说他“比同龄人早熟”，我觉得这词太轻了。他不是早熟，他是被死人堆里那点破事催熟的。你见过哪家老人还在堂屋躺着，几个儿子就在隔壁屋为谁出棺材钱吵得掀桌子的？腾飞见过，他不但见过，他还得在旁边等着，等他们吵完再问一句，那这棺材到底用哪档的？这话得他问，他爸问不合适，他年轻，问出来像不懂事，但他就得问。这就是他的日子。 你那个四类分法，我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太干净了。什么小镇做题家、留家结婚、打工回流、跟爹妈做小生意。你漏了一类，就是腾飞这种，他其实是被家里生意绑住的。你想想，他家打棺材三代了，镇上就三四家老坐地户，这生意是能随便丢的？丢了就是丢了一块地盘，丢了一堆老主顾，丢了他爸半辈子攒的人情。他出去打工？打什么工？一个月四千块钱在电子厂站着，还不如他在家给人做一场白事挣得多。但他真喜欢干这个吗？你文章里没写。我猜他有时候半夜醒了也想过，要是当年交了那一百块，去参加高考，哪怕考个大专，现在是不是也在县城坐办公室了？但你一问，他就说“那钱够买八九盒十渠”。这话是挡箭牌，你看得出来吧。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想。想了没用，想了还难受，不如拿烟比划比划，笑一笑完事。 还有你写班主任拿提成那段，我信，太信了。我九年级班主任也干这事，推荐一个学生去某技校，据说能拿五百。那时候五百块顶他半个月工资。你说他是坏人吗？也不一定，他觉得他在做“好事”，给差生找出路。但问题是，他从来没问过那学生想不想去。腾飞对他嗤之以鼻，我懂那种感觉。你明明知道这人在吃你，你还不能骂他，因为他跟你爸是邻村，过年可能还在一张桌上喝酒。农村就这样，所有事都拐弯抹角连着，你恨一个人恨到牙痒，结果他跟你三舅是连襟，你只能咽回去。腾飞咽回去了，所以他后来做生意做得起来。这不是本事，这是窝囊出来的本事。 你说雨亭是外出打工回流那类，我身边这样的太多了。我堂哥，在东莞干了八年，流水线、搬运、保安什么都干过，去年回来了，因为小孩在老家上学没人管，他妈脑梗。回来能干啥？开滴滴？镇上没人打车。送外卖？镇上就两条主街。最后他去给一个饲料厂开车，一个月三千五，比在东莞少一半，但没办法。他跟我说，在东莞的时候，晚上下班跟工友喝酒，吹牛逼说以后回老家开个店，真回来了发现，你连房租都挣不回来。你文章里说雨亭“会散烟会拼酒会捧人会来事”，在乡中吃得开。但那是十五岁的雨亭。二十五岁的雨亭，在外面工地混了几年，回来发现乡中那套不好使了。现在农村办事，不看你人缘好不好，看你开什么车、递什么烟、随多少礼。你人缘好，随二百；人家有钱，随一千。主家嘴上说“哎呀你人来就行”，眼睛往礼单上瞟一眼，心里那杆秤明明白白。 我为什么说你这文章写得让我又笑又想骂人，因为你写得太真了，真到我觉得你在写我身边的人。但你又有点毛病，你老想给这些事找个“意义”。什么“戏剧冲突不比书里差”，什么“人生感悟不比读历史薄”。你这是在夸他们还是在夸你自己？你考上普高了，你考出去了，你回头看你这些同学，你觉得他们活得也挺有滋味，也有故事。但你有没有想过，腾飞要是能选，他宁愿没这些故事，换一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人生？他不想当什么“老耍家”，他当老耍家是因为不耍不行。你以为他爱琢磨谁家底细谁和谁有过节？那是他吃饭的本事。你不琢磨，人家棺材不去你家买，去了隔壁老李家。你说腾飞“跟家里干活五六年，生活较为滋润”，滋润个屁。你问问他在棺材铺里抬尸体的感觉，你问问夏天尸体放不住、味儿窜出来的时候他怎么忍的。这不是滋润，这是没得选。 文章标题问“路该往何处走”，我觉得你写到最后也没回答。你写了腾飞，写了雨亭，写了几类人，但这些人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中考分流推一把，班主任推荐推一把，家里穷推一把，父母生病推一把，小孩上学推一把。你说他们有什么路？他们就是在这些推搡里找个地方站住，站住了就叫过日子，站不住就出去漂。腾飞站住了，他靠的是他爷爷他爸传下来的棺材铺，不是他比谁聪明比谁努力。雨亭没站住，所以他出去了又回来，回来了还在找地方站。你把他们写得挺有滋味，但我觉得你有点残忍。就像你站在岸上看人在水里扑腾，说“你看他们扑腾的姿势各有不同，真精彩”。水里的人只想上岸，不想姿势精彩。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文章能写出来，比那些整天在网上喊“农村青年不努力活该”的人强多了。至少你看见他们了。你那个一百块钱报名费的事，我记着了。下次回老家，我得问问我表弟，当年班主任推荐他去技校，他到底收了那人多少钱。要是真收了，我非得去他家门口骂两句。不过可能骂了也没用，那班主任现在都退休了，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恨得要死的事，在别人那儿轻飘飘的。就像腾飞的棺材，你觉得是晦气，他觉得是饭碗；你觉得那一百块是遗憾，他觉得是几盒好烟。你写出来了，我看着了，但我还是不知道腾飞的路该往哪走。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他爸让他去给张家送棺材，他就得去。路上碰见你，你问他最近咋样，他说，就那样，混着呗。你笑了，他也笑了，你们都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然后你回家写文章，他回家做棺材，日子就这么过。我真服了你这种会写文章的人，把人家日子写出来，让人看，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