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也是河北的，看到“v三万择校费”这句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太他妈真实了。我上初中那会儿，我们县一中也有类似的操作，不叫择校费，叫“捐资助学”，说得可好听了，一次性交两万八，交完给你个座位，但是不保证你能进重点班。我妈当时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我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能拿三千多，但油钱修车钱都得自己先垫，家里根本没什么存款。我班主任打电话到我家，说孩子成绩不错，交钱就能进重点班，我妈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再想想”。那个“再想想”我记到现在。后来我没交那钱，进了普通班，普通班和重点班的差距，就像是两个学校，重点班有空调，普通班只有风扇，重点班的老师是年级组长，普通班的老师刚毕业，重点班晚自习上到十点半，普通班九点就赶人走。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教育资源差距，我只知道夏天热得写不了字，冬天冻得握不住笔。 所以作者说“农村小孩考上知名中学的可能性远远低于城里小孩”，这话我认。但你光说考不上，你没说考上之后的事。我高中是在市里读的，我们班有个同学，家是下面县里农村的，他考进来的时候是他们县第三名，牛逼吧？结果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六十二分，满分一百五。他坐在我前面，我亲眼看着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懵了。他后来跟我说，他们初中老师讲函数的时候，自己都讲不明白，就让他们背公式，说“套就完了”。套你妈的套，到了高中，题目稍微变个形，他就套不进去了。这个同学后来高考考了个二本，去了省外一个师范，毕业回县城当老师了。你说他算不算逆天改命？从农村到县城，算改了吧？但你说他要是没来市里读高中，就在县里读，他能不能考上二本？我估计悬，县里高中一本率百分之三，二本率百分之十五，他那个成绩在县里可能也就刚够二本线。所以你说衡水模式对他有没有帮助？有，但不是因为衡水模式本身，是因为他来了市里，接触到了更好的老师和更卷的环境。衡水模式只是那个环境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作者说“能考上衡中，必然能考上石家庄二中”，这个逻辑我觉得有问题。我查过，衡中和石家庄二中的招生范围不一样，衡中是全省招生，石家庄二中主要是石家庄市区和周边县，当然也有全省的自主招生，但名额很少。你考上衡中，说明你成绩在全省拔尖，但你未必能考上石家庄二中，因为石家庄二中在石家庄本地的录取线可能比衡中在你们县的录取线低，但对外地市的名额就那么几个，竞争更激烈。我有个表哥，当年中考是我們县第二名，他想去石家庄二中，结果人家说外地生只招十个，他排第十二，没进去，最后去了衡中。你说这叫“必然能考上”？这不扯淡吗。作者可能自己没经历过这个，想当然了。 还有“唯一”这个笑点，作者说得对，衡水模式肯定不是唯一出路。但问题是，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路。信息差这个东西，比经济差距还可怕。我那个农村同学，他爸妈连衡水中学都不知道，只知道县一中。是初中班主任告诉他，你成绩好，可以去考衡中，他才去的。要是班主任不说呢？他可能就留在县一中了，然后考个二本，或者考不上，去打工。你说这是衡水模式的功劳还是信息差的功劳？我觉得是信息差。衡水模式再牛逼，你连它存在都不知道，那对你来说就等于没有。所以作者说“你得先考上，再讨论自己是衡水模式的受益者还是受害者”，这话我同意，但我要补一句：你得先知道有这个东西，你才能去考。很多农村小孩连知道都不知道，就被五五分流了。 说到五五分流，作者最后那句“中考五五分流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少数人了”，这个我太有感触了。我中考那年，我们县一万两千个考生，最后上高中的不到五千，剩下的七千多去哪了？职高、技校、打工、家里蹲。我有个发小，成绩跟我差不多，但他家里觉得读高中没用，让他去读技校，学数控机床。他现在在苏州一个厂里，一个月拿六千多，比我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工资还高。你说他算逆天改命吗？算，他从农村出来了，在城里安家了，虽然累，但比种地强。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衡水模式。所以衡水模式到底是不是唯一出路？肯定不是。但它确实是很多农村家庭眼里最“正统”的那条路，因为别的路他们不熟悉，不敢走。你跟他们说去学编程、去搞直播、去傍富婆，他们觉得你在开玩笑。只有“考大学”这条路，他们觉得踏实，因为这条路走了几千年了，从科举到现在，虽然路越来越窄，但起码路还在。 再说傍富婆这个事。作者说“做题界人才济济，投入产出比甚至不如傍富婆”，这话是调侃，但我觉得有点跑偏了。傍富婆不是你想傍就能傍的，你得有那个条件，长得帅、嘴甜、会来事，这些也是本事，而且这些本事比做题更依赖天赋，你后天练不出来。做题好歹还能靠刷题提分，你长得丑就是长得丑，刷多少题也变不成吴彦祖。所以拿傍富婆跟做题比投入产出比，不太公平，一个是可复制的路径，一个是不可复制的彩票。你让一个农村小孩去傍富婆，他连富婆在哪都不知道，你让他去做题，他起码知道去学校。这就是区别。 还有作者说“非要说受益的话，县城或者地级市里的小孩受益更大”，这个我同意。但我想说的是，县城小孩和农村小孩的界限其实没那么清楚。我那个农村同学，他家在村里，但他初中是在县城读的，因为他爸在县城打工，租了个房子，把他带出来了。你说他是农村小孩还是县城小孩？按户口算，他是农村的，按就读经历算，他享受了县城的教育资源。这种“半农村半县城”的小孩，其实比纯农村小孩多得多。真正在村里读完小学初中，然后直接去考衡中的，凤毛麟角。所以作者说“农村小孩考上知名中学的可能性远远低于城里小孩”，这个“城里小孩”得看怎么定义，要是包括县城，那这个差距可能没那么大，要是只算地级市以上，那差距确实大。但问题是，县城的教育资源也在萎缩，好老师都被市里挖走了，我初中那个物理老师，教得特别好，后来被市里一个私立学校挖走了，年薪二十万，他在县里一年才拿五万。他走了之后，我们学校物理平均分直接降了十分。你说县城小孩受益，那也得看是哪个县城，我们那个县城，现在高中一本率已经跌到百分之二了。 最后我想说，这篇文章的作者肯定是个城里人，而且是个条件不错的城里人。他能上衡中或者石家庄二中这种学校，家里还能掏三万择校费，说明他家至少是个中产。他看农村小孩的问题，角度是俯瞰的，是“你们怎么这么难”的感慨，而不是“我们怎么办”的焦虑。这也没什么错，毕竟他没经历过，他只能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但他说的那些农村小孩的例子，比如“贫困户被查出有三万存款”，这个细节我觉得有点刻薄了。贫困户确实不能有三万存款，这是政策规定的，不是他们不想掏学费，是他们掏了学费就可能失去贫困户资格，失去低保、医疗救助、孩子上学的补贴。你让他们怎么选？是保住贫困户资格，让孩子读免费的中职，还是掏三万去赌一个高中名额？这个选择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很简单，但对贫困户来说，是要命的。作者把这事当笑话讲，我觉得不太合适。 总的来说，这篇文章把“衡水模式是农村小孩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这句话给拆了，拆得挺有道理，但拆完之后呢？你没告诉大家该怎么办。你说不是唯一出路，那别的出路在哪？你说农村小孩考不上，那考不上的那些怎么办？你说县城小孩受益更大，那农村小孩就活该吗？我不能说你说的不对，但我觉得你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至少指出了问题，这比那些天天喊“衡水模式万岁”的人强多了。但你指出的问题，你自己也没解决方案，你只是告诉大家“这是个笑话”。笑完之后，那些农村小孩还是得凌晨五点起床，跑操，背书，做题，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你可以笑，他们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