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平这套讲法我听了有些年头了，大意是对的，但有几处他讲得太顺了，顺得我直犯嘀咕。 先说逆向选择那段。他拿银行贷款跟保险打比方，说利率一高，能还债的不贷，还不起的抢着贷；保险额度一高，病秧子抢着买，健康人不买。这俩例子本身没毛病。可他顺着就把这逻辑挪到企业减薪上，说一降薪有本事的跑了，剩下的是走不了的——这我得抬个杠。贷款和保险坏在信息不对称，银行不知道你是谁，保险公司不知道你身体咋样。可企业对自己人几斤几两清楚得很。所以企业降薪不是逆向选择，是主动筛人，是我知道你要跑、可我就是赌你跑不了。老板嘴上喊缺人才，手上砍工资，这不是没算明白，这是算得太明白了——赌的是你房贷没还完、孩子还在上学、户口还卡着。这哪门子逆向选择，这叫拿捏。 通胀 2% 那段观察挺细，工资不动实际就变便宜了，企业手里有个操作空间。可他没说这空间是谁的。大厂有大厂的空间，小厂有小厂的空间，血汗工厂压根没空间——工人跑了就跑了，反正订单也没了。同一个"空间"落在不同企业手里，完全是两码事。他讲得太平均了。 最得意那两句我认。"经济最好的时候就是失业率最低的时候，其实就是下一次危机要来的时候"，这话漂亮。可漂亮归漂亮，里头有个坑。美国的失业率压根不统计那些不找工作的人。你以为从 10% 掉到 4% 是大家都有活干了？好些人早退出去不找了。那个"最好的时候"到底多好，得先打个折。他拿美国那条非对称曲线说事儿，萧条时窜得快、复苏时慢慢降，这个不对成确实是真的，但他没提统计口径这一层，有点偷懒。 再说他骂主流经济学唯心主义，说人家事后诸葛亮，把危机赖在投资者太乐观上。这批评我认一半。主流经济学确实爱干这事儿，事后找个心理因素背锅。可反过来讲，他自己这套生产过剩的解释，也是事后才看得清的东西。你让他在 2006 年说"明年几月崩"，他也说不出。所以"客观规律"这四个字听着硬，其实就是回头看才顺。 阴谋论跟客观规律这个二分，我觉得也是他偷懒的地方。他说失业不是资本家的阴谋，是宏观规律。前半句对。可规律是规律，人在规律里可不是被动的。裁员的时候一边裁一边放风要接着裁，在岗的人立马老实。这叫不叫阴谋？你说他改变不了失业率，行，但他会利用失业率，而且是有意利用。前些年互联网搞"优化"，一边裁高薪老人一边招便宜的，这不叫客观规律，这叫趁火打劫。所以"不是阴谋"这话太干净了，好像资本家都是规律的搬运工，手上不沾血。 还有他那套"工人横、能跳槽，企业就不得不涨工资"，太笼统。能跳槽的得是技能通用、行业缺人的那拨。低技能的就算招工荒也不敢横，因为随时能被换掉。同一个劳动力市场，里面分层分得厉害。他讲成一个整体，听着顺，其实漏了。 说点身边的。我表舅那厂子零几年倒的，他四十出头，出来以后再没正经上过班。那会儿没谁跟他讲生产过剩、讲周期，他就知道厂子卖了，老板跑南方去了。你拿这套理论去跟他说，他大概就问你一句：我这二十年算啥？算产能破坏？这话我没法接。理论是对的，但理论不替人疼。 中国这几年考公热、编制热，也能套进他这套逻辑里看。工人用脚投票选稳定，本质就是对失业的恐惧反应，反过来又把民营那边的议价压得更低。这个他没展开讲，可惜。 最后一句。萧条破坏产能，产能没了，新投资才有回报，然后复苏——这个链条我认。但有个前提他含糊了：被破坏的产能背后是人。厂房推倒能重来，人过了四十回不去。对资本叫出清，对个人叫一辈子。所以同一个周期，有人觉得是规律，有人觉得是命。 我不反对他那套大逻辑。我反对的是讲得太爽、太顺，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经济危机要真这么容易讲清楚，经济学家早把这事儿办了。他讲得对，但对里头夹了个滑头——把结构问题讲成自然规律，把有人挨打讲成天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