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看到这文章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我二舅。 我二舅就是工地上搬砖的，干了快二十年了，腰废了，膝盖也废了，现在走路都跟个虾米似的弓着。他一天能挣几个钱？三四百撑死了，还得是活儿多的时候。下雨天没活干，一分钱没有。冬天冷得手裂口子，夏天热得裤衩都能拧出水，就这，一年到头攒下来两万块都算烧高香了。你跟我说日赚一千多，九年两百万？我算算啊，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九年三百多万了，还得不吃不喝不生病不养家不租房——工地上的人住工棚，那也算钱啊。我就想问写这报道的记者，你自己去搬两天试试？你搬得动几块砖？你腰是铁打的还是水泥浇的？ 还有那个82岁老人跪着要饭的事。我真他妈服了。一个老头，无儿无女，靠给人下跪讨饭活着，临了死了，你们报道的重点是“邻居女孩善良送饭”？那老头跪了一辈子，你们站着鼓掌？这话文章里写得太他妈对了。我奶奶以前也住农村，隔壁有个五保户老头，也是没人管，村委一年到头就过年送袋米拍张照，拍完就走。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老头死屋里好几天才被发现。后来镇上宣传口的人来了，写了篇通讯叫《冬日暖阳》，讲村干部如何关怀孤寡老人……我操，暖阳？人都冻硬了还暖阳？跟这文章里说的一模一样，把粪坑里捞出来的人洗干净了摆台上说：你看，多干净。 芳汀那段也是。什么“带着感动全场的微笑离世”，我呸。人家卖头发卖牙卖身子，最后死在破床上，你给她安个微笑？你咋不给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安个微笑呢？你咋不给饿死在路边的人安个“他闻到了天堂的饭香”呢？这帮搞宣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是屎吗？还是觉得老百姓脑子里装的都是屎，随便喂点甜的就能糊弄过去？ 最恶心的是那个“在尸体堆里采摘玫瑰，在哭喊声中捕捉余音”。这话说得太他妈准了。这帮人就是干这个的。汶川地震的时候，有个被埋了几十个小时的小孩救出来，媒体围上去问“你感动吗”“你想说点什么”，小孩都懵了，最后憋出一句“我想喝可乐”。就这，都能被他们写成“乐观坚强，废墟下的可乐男孩”。可乐男孩后来截肢了，你们谁还关心？人家一辈子的事，被你们拿来当正能量素材用了十五年。 还有尼禄那个比喻，绝了。罗马烧了六天七夜，皇帝在高处吟诗，说这是艺术。现在这帮媒体不也一样吗？疫情那会儿，多少人在家没菜吃，多少老人不会用手机买菜饿肚子，他们报道的是啥？“志愿者挨家挨户送温暖”“社区干部一天爬楼八十层”。行，这些是真的，我信。但你他妈只报这个是几个意思？那些没被送到的呢？那些死在急诊室门口的呢？那些因为封控耽误了透析的呢？全当没看见？然后拍个纪录片叫《英雄的城市》？我呸。英雄个屁，是个人都被封得跟孙子似的。 我朋友在武汉，2020年那会儿，他爷爷在家死了，打120打不通，社区电话占线，最后是他爸背着老人下楼找车，走了三公里才碰上救护车。老人没救回来。后来社区送了两箱菜，拍了张照片，上了本地新闻，标题是“关爱到家，一个都不能少”。我朋友说他把那张报纸撕了。我说你该留着，以后给写这稿的记者烧纸用。 说回那篇“搬砖九年攒两百万”的。我特意去搜了下，底下评论区删得只剩五六条，点赞最多的才几十个。这说明啥？说明老百姓不傻啊。你搁这儿编故事，大家心里门清。但问题是，他们为啥要编？因为上面喜欢看。上面看了高兴，觉得“你看我们国家多好啊，穷人靠努力就能翻身”。翻个屁。我二舅翻了一辈子，翻出个腰椎间盘突出，翻出个儿子初中就辍学去打工。你让上面的人来翻一个试试？他们连砖头都没摸过。 最搞笑的是那句“我们国家很有钱，赚不到的人想想自己的问题”。这话我太熟了。我老家一个亲戚，种地的，一年收成好了万把块，收成不好倒贴。村里贴的标语是“扶贫不养懒汉”。合着农民穷是因为懒？你他妈来懒一个试试？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回来，这叫懒？你坐在办公室吹空调写稿子，一天挣的比人家一个月多，你管这叫努力？你这叫投胎投得好。 再说个我自己的事。我以前在一个小厂里干过，计件工资，一个零件两毛钱。手快的一天能做一千个，挣两百。手慢的挣一百都难。后来老板上了新设备，单价降到一毛五。你干得快是吧？好，我再降。你一天干一千五也才两百多。你说你努力，你拼了命，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这叫啥？这叫“励志”？这叫“你努力了，老板就能换新车”。可媒体不这么写，媒体写“打工小伙月入过万，靠双手改变命运”。改变个屁命运，你改变的是老板的命运。 还有那个“在苦难中坚持爱女初心”的改编，我真是看一次吐一次。芳汀要是在天有灵，听见有人这么形容她，估计能气得活过来再死一遍。人家明明是被逼到绝路，你非说人家“初心不改”。人家明明是想女儿想得发疯，你非说人家“微笑离世”。这不叫感动，这叫二次伤害。就好比你被人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结果旁边有人给你拍张照，发朋友圈说“看，他挨打的时候姿势多美，多坚强”。你他妈不抽他？ 说个更近的。去年有个外卖员，为了赶时间闯红灯被撞了，人没了。平台赔了点钱，然后你猜怎么着？当地媒体写了一篇《最后一单，他用生命奔跑》。我操你妈，用生命奔跑？那不是被你们逼的吗？超时扣钱、差评扣钱、投诉扣钱，跑慢了就没饭吃。你管这叫奔跑？这叫逃命。你给兔子追急了它还咬人呢，人被逼急了闯个红灯，你就说人家“热爱奔跑”？你咋不说说平台抽成多少？咋不说说保险赔了多少？咋不说说家属拿到钱没有？ 还有那些“最美逆行者”“最美教师”“最美医生”……全是“最美”。我寻思着，真美的不用你贴标签，真惨的你贴啥标签都没用。你给一个累死在岗位上的医生追授个“最美”，不如给他家属多打点钱。你给一个下跪要饭的老人身边安个“善良邻居”，不如问问为啥他下跪的时候没人管。你给芳汀安个“感动全场的微笑”，不如问问那个社会为啥逼她卖牙卖头发。 这帮人的逻辑就是：你惨可以，但你不能光惨，你得惨出点正能量来。你得在粪坑里游泳游出奥运冠军的姿势，你得在火灾现场弹钢琴弹得跟郎朗似的。你要是不配合，他们就不报道你。你要是配合了，他们就把你榨干，榨成一碗鸡汤，喂给其他人喝。喝完了还得说：你看人家多苦都没放弃，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我抱怨咋了？我抱怨是因为我他妈也是个人。我不是你镜头里的道具。我二舅也不是。那个82岁下跪的老人也不是。芳汀也不是。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饿，会绝望。你把人家的绝望拍成励志片，你就是个畜生。 最他妈讽刺的是，这文章里说“有的东西媒体不愿意去说，也可能是不敢去说”。我觉得不是不敢，是懒得说，或者说，说了没好处。说真话得罪人，说假话有人夸。那当然说假话啊。反正老百姓骂两句就过去了，上面高兴了给个奖，年底还能评个先进。至于那些被他们“感动”过的人，谁管呢？死了就死了，惨了就惨了，反正镜头一关，谁认识谁啊。 我有时候想，要是鲁迅活到现在，他看见这帮人写的玩意儿，估计能气得把笔杆子咬断。他写闰土，写祥林嫂，写孔乙己，写的是啥？写的是吃人的社会。现在这帮人写的是啥？写的是“被吃的时候姿势真好看”。你说这他妈是不是倒退？ 那个罗马大火的故事还有个后续。尼禄后来自杀了。火烧完了他还在搞艺术，结果元老院不干了，老百姓不干了，最后他拿刀捅自己，死前还说“多么伟大的艺术家要死了”。你看，搞艺术的最终把自己搞死了。现在这帮搞宣传的，要是不改，早晚也得把自己搞死。只不过死之前，他们还得拉几个垫背的。 行了，话说到这份上，爱咋咋地吧。反正我就是一个搬砖的亲戚，一个跪着死的老头，一个卖头发卖牙的女人，一个在火灾里弹琴的傻逼。你们继续感动，我继续骂。骂完了，该搬砖搬砖，该要饭要饭。只是别再拿我们的命，给你们脸上贴金了。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