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忽然想到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妈在饭桌上说“你们这一代完了，就知道玩手机，抵抗力差，吃不了苦”。当时什么感觉呢？烦。谁让她代表我啊，谁让一个时代就那么轻易地用一个“垮”字给盖过去了。结果现在我也快三十了，回头看看她当年说那些话的语气，跟文章里写的那种人真像——不是她坏，是她真的觉得她看见的就是全部，觉得我要是没按她脑子里那张路线图走，我就肯定要摔大跟头。 但我今天不想光帮作者说好话。有些点我读着痛快，可也觉得他把话说得太满了，好像只有年轻人和被安排的人才是受害者，那些指点的人全是傻逼。其实我当过一次“指点别人人生的傻逼”之后，我多少能理解他们那种“爽”从哪儿来的了。文章里有一句我印象很深，“原来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卧槽，这句话扎到我了。我大概两年前带过一个小实习生，那孩子刚大三，学的是会计，天天在工位上闷着不说话。我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热情，非要跟他聊人生规划，劝他毕业别干审计，去考公，说会计这行到头了怎么怎么样，还把网上看来的“三十岁失业”吓唬他。当时我以为自己是真心为他好，看他乖乖点头我心里特别满足，真有成就感，平时我干活干得跟狗一样也没人夸我，但那天我回到自己工位上还挺得意的。现在想想，我他妈跟那些亲戚有什么区别？我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就把我自己对失业的恐惧灌到他脑子上。后来他实习结束，也没考公，去了一家做游戏的小公司，我看他朋友圈发得挺开心，才有点脸红。 所以这篇文章说“尊重别人的选择”这点，我是举双手赞成。尤其把话说到“一个家庭是这样，放大到社会层面去看”那个地方，真给我看起鸡皮疙瘩了。我一个朋友，家里头特别典型，他爸从高二开始就让他报电气工程，说铁饭碗稳。他死活要学电影，结果家里闹了仨月，最后他爸甩下一句话：“咱家没那资本让你混艺术圈，你这就是垮掉的一代才有的想法。”后来我那朋友确实没学电影，学了电气，现在在发电站上班，也不说多惨吧，工资还行。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连一部完整的好莱坞电影都看不进去，因为一看就老想“如果我当时学了剪辑会怎么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比哭还难受。你说他垮吗？他工作挺安稳的，也没啃老，也没犯罪，但心里头就那么有个洞，一辈子都填不上。这不就是文章里说的“赛鸽赛马赛蛐蛐”么？从小被拿出去比，比成绩比学分比工作比工资比谁先结婚生孩子，然后到三十五岁又问苍天为什么我活得这么累。真服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评论区里有些意见也在说作者委屈了，说“你们年轻人没经历过苦日子，根本没资格说前辈管得多”。这话我也不爱听。我们这是又在比苦谁吃得多吗？老一辈苦过，所以要让下一辈接着吃苦？那你吃的苦有什么意义？就为了跟你孙子说“你爷爷当年能忍，你怎么不能忍”？这他妈不是奋斗，这是传讹。我也见过不少老人，年轻时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山下乡、进厂、下岗、再就业，一生都是别人给画好圈圈走过来的。好不容易退休了能歇会儿了，转头就开始要求儿女结婚生子，要求外甥侄女考编端铁饭碗。他们也不是坏，是因为他们那辈子没人告诉他们“人可以不按计划活”，这恐惧是代代往下传的病毒。文章骂那些“头上带光环、自以为自己代表时代的人”，骂得挺痛快，可我觉得这病根子也挺可怜，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被当过“个人”，只被当过“机器上的螺丝钉”。你让他们突然去尊重一个小孩的自由意志？他不会啊，他脑袋里没有这个软件，他以为尊重就是放养，自由就是学坏。 接下来我想说一说文章里那段“身边总有一种人……一开始就是宏大叙事……一有社会问题出现就先包围受害者”。这个我太有共鸣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微信群里天天转发国家怎么怎么强盛、社会怎么怎么稳定，哪条政策一出来他能说十几个“高瞻远瞩”的词儿。结果前年他家里老人去住院，排不上床位，他立马在医院走廊发飙，拍视频发到家人群里骂制度骂效率骂没良心。你瞧，他骂得比谁都快。他不是真的信仰那套大道理，他只是觉得只要自己还没有被安排到不公的那一侧，那些事儿就都该为大局让路。他自己一碰着不顺心，“大局”两个字立刻扔下水道里。要说谁是“垮掉的一代”，我倒觉得这种人才真垮了，垮的不是他们的能力，是他们对别人的共情。平常嘴上全是“公平正义”，轮到自己要排个队就骂娘，最后他还要教年轻人为社会奉献。别逗了。 还有我上一家公司老板，开会那真叫绝，张口闭口就是“我们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历史机遇期”，讲行业未来，讲平台荣耀，讲我们都要有“使命感”。最开始我二十三四岁刚毕业，还真被他那套说辞给整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在改变世界，加班加到凌晨一点也觉得是对的时代做对的事。后来我发现公司涨薪永远卡在绩效制度里，老板自己天天下午打高尔夫，裁员的时候让人事找各种借口不给补偿金。我当时就真明白了：所谓“大时代”啊、“使命感”啊，很多情况下就是让年轻人扛最重的活、吃最小的饼。你说这些老板是垮掉的一代吗？他们不垮，他们精明着呢，他们成功着呢，就是成天教别人“别太计较个人得失”的人，自己比谁都计较个人得失。文章说那些人“慷慨激昂，即使是自言自语也能让人感到是在千军万马面前舌战群儒”，我就想起我那老板面对全体员工的讲话画面了。每句话都那么有道理，每个道理都在劝你牺牲，却绝不提他自己要为这个牺牲点什么。 不过我又想替那类人辩解一句。你不觉得吗，很多爱指点别人的人，其实心里也根本没底？他要是真知道怎么活才幸福，他用不着天天靠说你不行来找存在感。他越吼得大声，越是怕自己那套价值观塌掉。比如我爸就是这样。他五十多岁了，手机上天天看那些什么“年轻人不该躺平”的视频，一看见谁说要抵制加班他就要转给我。那天我吃饭时当着他面跟朋友打电话讲我想辞职休息几个月，他那眼神当场就变了，说“你休息半年就废了，到时候你怎么跟人比？”我说我为什么非得跟人比，我活着又不是运动员。他就沉默了，然后憋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也得有钱花吧。”你看，他其实讲不出什么更深的道理，最后能支撑他所有说教的就只有“钱”和“怕”。他知道人要活着得有基本保障，但他没想过一个人就算有了保障，能不能不被人用“比”来压着。所以我也觉得文章里对上一辈的批评有点一刀切了。有的人不是假装积极，是真的怕。他们那代人生在匮乏里，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比别人过得好一点”。你要是跟他说“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过”，他脑子里的警报立刻响起来，因为那在他看来就是“掉队”，掉队就意味着饿死。他们转不过弯来，因为他们没见识过人可以靠热爱活着。你要真怪他们，我又觉得他们也挺冤枉的。 然后我还想泼一盆冷水。文章最后写“没有个人生活的幸福，那又何谈整个时代的兴衰”，这话读着太顺了，我也爱听。但你别顺着顺着就开始把“时代垮了”也当成口头禅。我身边有些朋友现在特别爱说“这个时代不行了”，什么努力也没用，什么上升通道都堵死了。我一听这种话就有点接不上来。说真的，我们反感老一辈给我们贴“垮掉”的标签，反过来如果自己天天把“时代完了”挂在嘴上，是不是也挺泄气的？我二十七八岁那阵经历了挺大的挫折，被公司优化，女朋友也分了，一个月躲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当时真觉得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后来走出门找了一份完全没干过的活儿，跟修打印机的人学手艺，居然慢慢又找回点劲儿。我不是想灌鸡汤，我也没混成什么大人物，但我知道一个人在谷底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人帮他，而是有人告诉他“你认命吧”。时代再怎么烂，它也只是背景板，真正每天睁开眼要做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文章里有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消极并不意味着向下。我现在还把这句话当成手机便签。是，咱是消极，不想买房买车不想结婚生娃，看新闻气得慌，刷手机躺一天，但这也只是我们在攒力气罢了。没有谁规定成年人必须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去拥抱朝阳才算“不垮”。我们能把自己照顾好，不做危害社会的事，已经是在这操蛋世界里保住了一点体面了。 我还有一个疑问，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偏了。就是文章开头批判的那种人吧，说他们“以维稳和顾全大局等来替换掉人文关怀”，我基本赞同。但这种“大局观”心态，是不是也不完全是咱们这儿的特产？我看一些国外的新闻，有些外国的网民也喜欢说“我们的价值观多么优越”、“这是自由世界必须承担的责任”之类的话，转过头来照样对本国底层穷人冷嘲热讽。我这么讲不是说咱们没问题，而是怕文章读起来太顺畅，让人觉得只有某些人、某些文化才爱唱高调，好像换一个地方就没有那些假积极的人了。人性都是差不多的，哪里都有人靠站队来抬高自己，哪里也都有人对远方的苦难高谈阔论，却对楼下的流浪汉不闻不问。我当年看高中的一个女同学，天天在朋友圈发环保、发难民、发动物保护，感觉她心里装着全人类。结果有一次我们一起出去吃麻辣烫，有个拾荒老人在门口站了半天，她第一反应是嫌人家挡着路了，催服务员赶紧把人家撵走。你说她假吗？也不是假，她可能真关心非洲大象，但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她缺乏连接。这种“远处的善”和“近处的冷漠”能同时住在一个人心里，我觉得这才是最奇怪的，可能也是文章里说的那种宏大叙事真的把人的感知给整坏了——把目光投得太远了，反而看不清脚边的东西。 我还在想一点，文章里提到妹妹中考报志愿那个场景。我读那段的时候既觉得扎心又觉得好笑，因为我自己就是个特别喜欢帮人做人生规划的人。你要说我们这种人没教养吧，我们还会反驳你，说我有经验啊，我是为你好啊。可什么是好？我自己都觉得“好”的定义在这三十年里面变了好多次。十六岁的时候，我觉得考个好大学就是好，上了大学又觉得找份好工作就是好；进了社会被锤了几年又觉得，能每天准时下班、吃口热饭、睡个好觉就是好。那你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现在就确定自己三十岁要什么，这不可能。我妹妹今年正好高二，学得一般，家里天天跟她说你得拼，不拼以后捡垃圾。我试着换一种方式跟她聊过一次，我说你能考什么层次就考什么层次嘛，实在不行学个手艺，当咖啡师也好，美容美发也好，做好了一样能过日子。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好像我背叛了我爸妈那套教育一样。但你看，如果我妹妹能在一个没有那么多“你应该”的环境里长大，她将来会不会就不像我这样，三十岁了碰到一个建议就下意识地先想“万一走错路了怎么办”？ 我希望她能，但我这代人的脑子已经拧巴惯了。我们一边骂别人安排我们的人生，一边又疯狂地在网上看那种“《给年轻人的十个建议》”的文章；一边说不想被定义，一边自己天天给自己贴标签。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都说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那我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呢？我自己都答不上来。我刷手机刷了俩小时，刷得头昏眼花，真没觉得那是我喜欢的生活。也许“垮掉”这件事儿，是不是也有点像我们找到了一个替罪羊呢？老一辈把时代问题推到我们头上，我们又把这些话顶回去，说垮的是时代不是我们。可这个“垮”字如果一直在那儿飘着，究竟谁真的垮了？谁也说不清。 算了，有点钻牛角尖了。回到文章本身，我觉得作者有几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就是那个“计划经济的思维培养孩子，却要他们到市场经济里去拼杀”那段。我看的时候简直想拍大腿。你说我们从小到大被安排的路线是不是很矛盾？读书的时候，学校不让你有太多个性，家里不让你早恋，社会夸孩子都是夸听话懂事。然后一毕业，突然所有要求都变了，它要求你立刻主动、立刻有创造力、立刻会沟通会来事儿，要求你像狼一样去抢资源。可你没有学过怎么当狼啊。你学会的全是怎么当一只温顺的羊，忽然有一天你被赶到丛林里来了，老虎要抓你，你说我不会打架，然后就有人骂你：“你怎么这么没用？”这变脸速度比渣男还快。然后他们还发明一个词儿管这叫“垮掉的一代”。我操，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花十几年打造了一棵盆景，然后骂它为什么不像野草一样能抗风雨？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我也见过一些人，真正意义上的“垮”，是家里底子好但天天躺平啃老，什么也不想干。但你去看他爸妈，从小把他惯得跟皇帝似的，什么都要替他安排好，连大学志愿都是他爸填的，到毕业那天他突然啥也不会，这事情能赖他一个人吗？养废的人身上其实都有个共同的来源：长期不被当作独立个体来尊重。文章说未按园丁计划成长的，就是“垮掉”，可我反而觉得，按园丁计划长得太“成功”的那些，最后才容易出问题。因为没有经历过反抗和自我选择的人，长大之后那股子“自我”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他不是活成了自己，他是活成了他妈、他爸、社会舆论还有领导期待的合集。这种人在职场上一碰到老板变脸就慌，在婚恋里被对象说自己哪儿不好就崩溃，因为他心里没有一个稳定的“我”撑着。你说他没垮吗？表面看又是稳定工作又是按时交社保，但只要他妈哪天不再帮他做决定了，他比谁都垮得快。 所以我还是站作者这个基本立场的：年纪大有年纪大的经验，但经验不是真理，更不是可以用来砸年轻人脑袋的权力。我特别希望我将来如果有了孩子，我能管住自己那张嘴，不要一张口就是“我们当年如何如何”。因为时代变了，当年管用的招，现在可能连尾气都追不上。我那位做会计的实习生现在做游戏去了，他做得咋样我不清楚，但他朋友圈至少没有像我们公司那些老社畜一样天天深夜发鸡汤加一句“加油打工人”。我反而觉得那才是好东西，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发“吃苦”奖章。 啊，写得有点长了，从吃午饭写到晚饭时间。也没啥结论，就是看完文章想说说自己的感受。这文章不是我写的那种风格，太有怒气了，有的地方我也觉得像说气话，比如把那些头上带各种光环的人都批了一通，可能也有点冤枉了平时做好事但不爱说话的人。但那股火气我能感觉到是真的，不是那种微信文章为了骗阅读量故意煽动对立。我自己也是被“为你好”坑过的人，我知道被一群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我想对那些还在指点江山、动不动就说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的大哥大姐叔叔阿姨说一句：你们说我们垮，你们能不能先证明一下你们没垮？你们那代人把环境污染成这样，把房价推成这样，把工作搞成牛马模式，然后你们回头说我们不努力？我不骂人已经很克制了。而比我更年轻的那波人，十几岁二十出头，在这么卷的世道里还能有兴致去追星、搞汉服、拍短视频、学做饭、养猫，偶尔丧一丧却还能爬起来上班，我觉得这叫什么这叫生命力。别用“垮掉”来掩盖你们自己的无能为力了。 就这样吧。写这评论倒不是想说服谁，只是文章里那句“时代之所以是整体概念，是因为它是由每一个个体的生活组成的”让我想了好一会儿。对，个体生活要是都毁了，所谓时代再牛再辉煌，也就像个打了光的气球，一戳就只剩碎皮了。我希望咱们能多聊聊具体的生活，具体的人，别再拿那么大的尺子去量别人的人生了。你要是喜欢为别人操心，建议你也学文章作者反思一下：有没有可能你自己也正在成为那种“为你好”的上头者？我已经反思过了，感觉自己挺难改的，但我至少做到一件事，就是我外甥选专业的时候，我闭上嘴了。忍得可真难受啊，但我猜这样对他好。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