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上了清华，他考上了北大，而我烤上了淀粉肠，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句话刷到的时候我正在吃外卖，差点笑呛了。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说实话，文章里写的那种状态我太熟了。我表哥就是那个“孔乙己”——985硕士，学的还是热门专业，毕业那会儿全家都觉得他要进大厂年薪几十万了。结果呢，干了三年，胃病、失眠、头顶发量告急，朋友圈从“奋斗逼”变成“人间不值得”，后来突然有一天发了张照片，是在夜市摊上烤生蚝。我姑妈气得好几个月不跟他说话，说白养了个大学生。 但我表哥说，他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自己在过，是在那个烟熏火燎的摊子后面。不用回那些阴阳怪气的消息，不用琢磨领导一句话里八个意思，也不用半夜三点盯着工作群心跳加速。每天就是进货、清洗、支摊、烤、收钱，累是累，洗完澡倒头就睡，心里头干净。他说以前在写字楼，一天到晚坐着开会写报告，晚上回到出租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脑子里全是事，身体却像废了，那种累根本睡不回来。现在一天站十个小时，挣的没以前多，但他能睡着了。 我看底下有人骂，说这是浪费教育资源，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是让他们去摆摊的。这话也没错，但我总觉得说这话的人，大概没被KPI和日报周报逼到过墙角。文章里那句“永无止境的日报、周报、kpi、职场上的相互甩锅、领导的画饼所带来的精神劳累，会榨干一个人的全部精力”，真的说到根子上了。体面是给别人看的，崩溃是自己受着的。我一个姐们儿在广告公司，表面光鲜吧，朋友圈天天是下午茶和各种峰会照片。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哇的一声就哭了，说她在厕所隔间里躲了二十分钟，不想出去，出去就要面对一堆破事，她说她连哭都不敢在工位上哭，怕被人看见觉得脆弱。 所以你说这些去摆摊、去卖烤肠、去超市当理货员的年轻人，是脑子进水了吗？我觉得不是。他们只是有点累了。不是身体那种累，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发现今天又是复制粘贴的一天，看不到任何盼头的累。是那种明明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要说服自己“大家都这样”的累。是那种拿着几千块工资，却要表演出对公司和领导无限感恩戴德的累。这种累，逃不掉也躲不开，那怎么办？那就干脆脱掉长衫，干点具体的活。 我以前也不理解，觉得体力活谁都能干，读了那么多年书干嘛去了？直到我自己有过一段特别低谷的时期，啥都不想做，看什么都烦。后来也是强迫自己去做一些特别机械的事情，比如组装一个书架，把几千块零件一个个分类装好拧上去，那几个小时里脑子是空的，就只有手上的动作。弄完之后看着成品立在那里，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点。那种从“抽象”的焦虑里逃出来，掉进“具体”的劳作里的感觉，真的能让人喘口气。就像文章里写的山姆那个小哥，“人生的意义也不想了，宇宙的起源也跟我没关系了，只在意我货仓里袜子的颜色有没有拿对”——这话带着点黑色幽默，但那种因为“具体”而带来的片刻安宁，大概是真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边理解这种逃离，一边又觉得有点悲观。摆摊、卖蛋挞、当苦力，真能解决根本问题吗？这恐怕是一种治好标不治本的药。比如文里提到的那个设计师，7年经验在北京找不到工作，摆摊是过渡。而更多被“孔乙己”三个字扎到的人，不是因为有选择才去摆摊，是因为实在没有选择了才会去。那句“学历是敲门砖，但慢慢我发现，它也是我下不来的高台”，太扎心了。你花了十几年去爬那个高台，结果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跳下去可能摔死，不跳又站不稳。这个时候你给他一个烤肠摊，告诉他你可以跳，他就敢跳了吗？不一定。 我认识一个学幼师的朋友，毕业后也去商场卖过奶茶。她父母觉得丢人，她自己倒觉得挺好。但那是因为她家里不需要她补贴，卖奶茶算是她给自己放的一个长假，体验生活而已。还有另一个朋友是学法律的，过了法考，在律所熬了两年，整个人快抑郁了，后来辞了去跑外卖。他倒是挺能自嘲，说这叫“法律人重返体力劳动一线”。但他跑外卖的钱只够自己房租和吃饭，攒不下钱，更别提什么社保养老。我问过他以后怎么办，他沉默了半晌说，先把今天过完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说这种状态，你能说他快乐吗？也不能。他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个浅一点的坑，至少这个坑里能喘口气。 我觉得文章里可能带了一点美化，把摆摊和体力活写得像是种修行。什么“身体虽然累，但心情非常愉快”，什么“具体的生活让我找回色彩”。我相信这些话是真的，但它们是部分人的感受，不是全部。城管来了要跑，下雨天没生意，一天站下来腿像灌了铅，还要被路人用“这人怕是混得不好”的眼神打量。那种滋味，没干过的人想象不出来。我表哥烤生蚝第一个月，被汤底烫了手背留了疤，还遇到过一次故意找茬的客人，说他生蚝不新鲜，扔了二十块钱非要闹，最后表哥把钱退了，那人心满意足走了。表哥说，他蹲在摊位后面哭了五分钟，然后又站起来继续烤。你说那一刻他想回写字楼吗？他大概想，但他更怕那个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会议室。 说到底，年轻人摆摊、做体力活，与其说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不如说是一次次碰壁后的妥协。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平衡，从过度脑力消耗转向体力劳动，用身体的疲惫去压制脑海里的噪音。但这里面也藏着很多的无奈和心酸——这个社会给那些不想卷但又没背景、没人脉的年轻人的路，真的不宽。一个个高学历年轻人宁愿去烤肠、去搬箱子，也不愿意坐在“体面”的工位上，这本身不就说明那些“体面”的工作有问题吗？不去问为什么写字楼留不住人，反而怪年轻人不肯吃苦耐劳。可他们不是不肯吃苦，他们是不想吃那种“没意义的苦”——天天加班加点做出来的PPT，最后只为了部门主管在大会上有话讲；熬夜写的方案，被甲方一票否决，还得陪着笑脸说“我们立刻改”。这种苦吃多了，人是会坏的。那种坏，不是靠一晚上睡眠能补回来的。 “如果我没有上过大学，那我一定心安理得地去打螺丝。可是没有如果。” 这句写得挺认真的。但我想说，这句话本身也像一杯长衫。就算没上过大学，现在打螺丝就能心安理得吗？也不见得吧。上一辈人打螺丝能攒钱回老家盖楼，现在的年轻人打螺丝交完房租水电伙食费，剩下的可能都不够买一件像样的衣服。问题的根源不是大学生和非大学生之间的那道坎，是整体的劳动回报、是上升通道、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再怎么努力也就是那个样子的无力感。只是大学生读了更多的书，会更清楚地感觉到那种落差，并多了一份“本不该如此”的委屈。 文章最后引的那些摆摊挫折，比如卡式炉炸了、青蛙气球被城管赶走，看着是丧气，但背后却透着一个意思：这些年轻人至少还在折腾，还没有彻底躺平。这大概是这件事唯一让人感到慰藉的地方吧。哪怕在窄窄的缝隙里，他们还是在想办法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哪怕那条路看去不那么体面，不那么光鲜，但他们也咬着牙走了上去。跟那些被大厂裁员后躲在出租屋里不出去见人的人比，跟那些上班如上坟但连辞职的勇气都攒不出来的人比，摆摊和“转行体力活”反而像是一站出来表示“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捞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现象能火多久，也不知道今晚在小某书刷到这些帖子的人明天起床后，会不会还是一样挤进早高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当那个“被榨干的人”。但我总觉得，能被这些内容扎到心的话，至少说明心底某个地方还没彻底麻木。也许这些帖子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每一个觉得快扛不下去的陌生人在手机屏幕前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累的人。 在找不到更好出路之前，去烤个淀粉肠、去搬两万步货、去揉一坨面团，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明明已经很累了，还要咬牙装作自己很享受那套游戏规则。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非要累，那就累得实在一点。至少身体累了，晚上那碗白粥喝起来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