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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倒是觉得流沙根本没想那么多 它骗那些植物说你们是动物 可能只是因为沙子自己动不了 羡慕那些能跑的 你看它骂骂咧咧让你滚 那不就是恼羞成怒么 养你二十年也是没办法 沙子里头就它一个会说话的 不养你它自个儿待着也闷 你老家那棵石榴树才吓人 根都爬到邻居家下水道了 这哪是假根 这是真畜生啊 不过话说回来 树要是不这么干早死了 水泥地底下那点土能有多少养分 不往远处钻就是等死 人也是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 你以为你是扎根 其实是给自个儿编故事 什么故乡什么老宅 说穿了就是懒得挪窝 我小时候住筒子楼 楼下有个大爷天天在墙角撒尿 我们都骂他 后来才知道那墙根底下埋着他死掉的狗 他每天尿一回是给狗浇点味儿 你说这算善还是算恶 我觉得哪有什么善恶 就是各人拿各人的法子活下去 流沙恶吗 它让那些植物以为自己是动物 结果它们真的跑起来了 这不就跟骗小孩说你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一样 小孩长大了照样孝顺你 因为垃圾桶那套说法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谁给你喂的饭 谁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 石榴树骗了你们一二十年 可它也结了几百个石榴吧 你吃的时候怎么不说它是畜生 人要是真能长出一大堆假根来 把自个儿骗得死死的 那倒好了 至少夜里睡得着 怕就怕根长了一半 突然有一天醒了 发现自个儿既不是树也不是动物 卡在中间 那才叫难受 流沙那句不要告诉其他植物其实他们是动物 我琢磨着它可能不是在骗它们 它是在求它们 求它们别拆穿这个谎言 因为一旦拆穿了 它就连个假装养花的人都当不成了 所以你问我它可不可爱 我觉得它可怜 一个在沙漠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好不容易逮着几个能说话的 结果还得靠撒谎才能留住它们 这跟那些在村口坐着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见人就拦着说我家孩子可出息了 其实孩子十年没回来过 你说是骗你吗 人家自个儿也信了 不信活不下去啊 白茶你写你老家那棵树 我倒是想起我奶奶了 她以前总说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 后来有一年下大雨 墙塌了半边 才发现那树根底下压着一块小石碑 上面刻着别人的名字 奶奶看见就哭了 啥也没说 后来我问她 她说那碑是她小时候一个玩伴的 那玩伴六岁就没了 她嫁人那天偷偷把碑埋到树底下 想让它陪着自己 你看 树底下埋的不一定是根 也可能是人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事 那棵树是不是老实植物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奶奶需要它站在那儿 就像流沙需要那些植物相信自己是动物 你骂它骗人 可它骗了一二十年 也陪了一二十年 这世上多少真话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 一个谎能撑二十年 那里面早就长出别的东西来了 你说是不是 还有你说流沙骂骂咧咧说滚那段可爱 我倒觉得那是它最狠的地方 它嘴上让你滚 其实知道你不会滚 因为你已经长在它身上了 它越骂你越觉得它真实 越觉得它可爱 这招比说好话厉害多了 我前女友也是这样 每次吵架都说你走啊 你走啊 真等我收拾行李她又坐地上哭 后来我才明白 她不是要我走 她是怕我走 所以先把狠话撂出来 这样就算我真走了 她也可以说是她先让我滚的 流沙在这地方待了几千年 什么没见过 它早就摸透植物的心思了 它那句滚吧 跟树上掉叶子一样自然 可你要真信了 把根拔出来 不出三天就晒死了 所以你看 它骂你 其实是它知道你不会走 要是哪天它突然客客气气跟你说 要不你搬到别处去试试 那才是真完了 石榴树长那么大 根都扎到邻居家了 也没见它跟谁商量过 植物这东西比人实在 它不跟你玩嘴上的把戏 它要活 就闷头往死里长 流沙好歹还跟你说人话 你该庆幸它没像那棵石榴树一样 一声不吭把根穿到你心口里 不过你说人会长假根把自己骗死 我不同意 人哪能长出真根啊 真根是扎在土里的 假根是扎在别人嘴上的 你邻居夸你一句 你心里就多个根须 你爸妈说句还是老家好 你脚下就稳一点 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你的 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流沙不一样 流沙是真真正正的沙子 它骗植物说你们是动物 其实是在教它们一个道理 你信什么 你就是什么 那些植物信了 于是真的动了 你说这是假的 可对它们来说 跑起来的感觉是真的 就像我小时候信这世上有圣诞老人 每年都收到礼物 后来知道是我爸半夜放的 但我到现在还记得早上醒来看见袜子里的糖那种高兴 你说那是假的 可那份高兴比真金还真 人活一辈子 能有多少高兴是真的 假的也行啊 只要别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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