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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说数玉米粒那段,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我家不是村小的,我是镇上读的,但差不多也是那个味儿。我爸在砖厂开拖拉机,忙起来直接睡在厂里搭的工棚,我妈在隔壁村绣花厂计件,晚上九点才进家。我那会儿在家上学,不算留守,可也差不离。放学回来门是锁的,钥匙挂脖子上,拿绳拴好,不然跑着跑着就丢了。进了屋冷锅冷灶,自己泡一碗剩饭,倒点酱油搅一搅就吃了。我那时候也自己发明了一个“盼头”,跟你数玉米粒特别像——我数杨树叶子。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大杨树,我每天放学就站在树底下等一阵风,等它吹落一片叶子,我就捡起来,回到屋里夹到一本旧新华字典里。一片叶子算一天,等夹到二十片左右,我妈就放假了,能在家待两天。有一回刮大风,早上起来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叶子全被我奶奶扫去灶膛里烧了。我端着稀饭碗蹲在门槛上,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我奶奶以为我肚子疼,问我也不说。其实不是心疼那几片烂叶子,我是心里那个倒计时的钟让人一锤子砸碎了,往后那十多天我拿什么去数?你说“没了念头”那四个字,一下子戳中我了。这种事情不大,说出来别人还觉得矫情,但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那几颗玉米粒不是玉米粒,是一个小孩在没着没落的日子里自己给自己搭的桥。 你朋友说的那些个学生,沉默的、打人的、咋咋呼呼的,我看着都熟。我堂姐在隔壁村的小学教过书,她那学校比你朋友那个还惨,加上她一共四个老师,校长年纪大了耳朵背,基本不管事。我堂姐一个人包了二年级的语文数学,还兼学前班的唱歌画画。班里有个小姑娘,记得不大清了,好像叫小芳还是小丽,她爸在新疆摘棉花,一年回来一趟,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家里人也不提,反正就见不着了。小姑娘从来不闹,也不跟人说话,上课让她回答问题就低着头站着,手抠衣角。中午发营养餐,她碗里的饭不动,端着碗跑到学校铁门口去蹲着,从门缝里往外看。老师问她看什么,她也不说。后来我堂姐才听别的孩子说,她爸去年就是坐那种绿色的大巴车回来的,她在那等那辆大巴。到了十一月,有一天小姑娘没来上学,老师打电话,她爷爷接的,说她爸回来把她接到广东去了。我堂姐后来跟我们说,她其实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孩子好歹能跟爹在一起了,可学也没法上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跟着爹在工地边上漂着,算什么日子?我堂姐那时候三十出头,自己娃才刚会跑,每天晚上备课到十点多,她说她最怕的不是累,是看见那姑娘蹲在铁门口的时候自己张不开嘴,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你朋友好歹还能讲讲故事,我堂姐连讲个故事的空都挤不出来,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上完课改作业,改完作业还得骑电动车去镇上买米买油,学校那个做饭的阿姨生病了,她还得顶上去。你能说她不关心那些孩子吗?她是真顾不上。一个人的力气就那么大,她也不是铁打的。 还有你说“老师一句话对孩子的影响是好是坏,全看本意”,这句话我琢磨了半天,不大同意。说个我自己的事吧。我初二的语文老师,一个很瘦的中年男人,有回批作文,把我那篇写我家那条老狗的东西当范文在班上念了,还夸我“有灵气”。他肯定是好心,我到现在都念他的好。可后来的事你猜怎么着?班里几个男生给我起了个诨号,叫“灵气大仙”,一见面就喊,喊了整整一个学期,连下课围在一起打闹都要加一句“大仙给我算一卦”。我那会儿脸皮薄,又不敢翻脸,只能跟着笑。结果是什么呢?我后来连作文本都不敢交了,一提笔就想起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这话你说该怎么算?老师本意是拉我一把,可这句话经过别的同学的嘴,拐了个弯,最后变成一根刺扎在我身上了。我不是怪那个语文老师,他没错,是我自己没站稳。可咱们把话说回来,老师不是神,他说出去的话也不归他管了,像风一样刮出去,吹到哪个孩子心里变成暖的还是冷的,不全由他做主。你朋友已经做到他能做的了,多聊多鼓励多帮一把,这个我信。但别指望他每句话都像药引子一样恰恰好落在孩子最缺的那个地方,那要求也太高了点。 说到你朋友兼四科这个事,我是越琢磨越气。倒不是气你朋友,是气那些安排这种事的人。一个人当班主任教英语,还兼语文科学信息,这是拿他当千手观音使呢?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全校加起来可能就几十个娃儿,这种规模上头也不说撤并,也不说多派两个人,就那么撂着,全靠一两个年轻人硬撑。备课都备不过来,他能有多少心思去管谁心里藏着事?他能做到的,也就是看见了拉过来问两句,拍拍肩膀说句“没事”,讲个故事让娃们乐一乐。这些是好东西,可不该变成全部的东西。网上有些人张嘴就来,说什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我每回看见这种话都想骂人。他是没见过农村小学什么条件,不知道一个班主任要管四门课还要管吃饭管睡觉管打架管想家。把老师当蜡烛当春蚕当万能胶,说到底就是不想掏钱不想补编制,让最便宜的人去扛最重的活,扛不住还嫌他不够亮。要我说,那些孩子缺的不是一个两个好心肠的老师,缺的是正常的经费、正常的班额、正常的人手,缺的是有一回家长会,哪怕家长在手机屏幕那头,也能让孩子知道,我没有被忘掉。 不过说到家长,我又不想一味骂那些外出打工的。网上老有人说“生而不养,不如不生”,这话说着解气,但现实哪有那么干脆。我们那边镇上一个饭店招服务员,一个月给一千八,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歇的。去广东进厂,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厂里管住,省吃俭用还能攒下娃以后上高中的钱。你叫他怎么选?一边是陪着娃天天吃咸菜,一边是狠下心走人,至少娃开学的时候能掏得出学费,过年能穿上一件新棉袄。这里面没有哪个选项是舒服的,都是在一个烂选项和一个不那么烂的选项里挑。我认得一个人,在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把腿摔瘸了,回老家养了半年,他那儿子半年的成绩噌噌往上长,人也爱说话了。后来腿好了点,他又走了。他走那天他儿子没去送,躲在屋后面哭。可你能怪他吗?他要是不走,家里就真揭不开锅了。他那儿子在作文里写,“爸爸回来的时候,我家的灯是最亮的”。这篇作文我看过,就一句话,我一个大男人看得鼻子发酸。咱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把“陪伴”两个字说得轻飘飘。谁不知道陪伴好?不是不想陪,是陪不起。这篇文章最让我觉得实在的,就是你没站在高处骂那些父母,你写“外出务工讨生活已然是农村的常态”,就这么一句,没有煽情,但懂了的人自然懂。 再说你买文具、零食、绘本,你说这是给“小小的我”添一丝甜味。我信,而且我心里还暖了一下。但我要跟你说,这点甜味对一个小孩来讲,可能不止一丝。我小时候有一年,我爸破天荒来看我,也没带啥好东西,就是路上买的麻花,塑料袋装的,等他到学校掏出来,已经碎成一包渣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将就吃吧。就那一包渣,我吃了三天,每天从袋子里捏一小撮放嘴里,含半天含化了才咽。不是因为麻花有多好吃,是因为我知道那是谁给我买的,大老远带过来的,跑了一头汗,跟食堂里打来的饭完全不是一回事。你买的那些绘本,你随便放在讲台上让他们自己挑,可能某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翻到某一页,那上面的话就正好砸在他心里,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就算不记得书里写了啥,他也记得那天拿到书的时候,有个大人弯下腰跟他说了一句“这本书给你”,眼睛是笑的。这种东西不叫微不足道,它是什么?我也说不好,反正我到现在还记着我爸那包碎麻花。 还有你朋友讲故事那招,我觉得挺有想法的。我们高中那会儿,有个语文老师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不讲课,就给我们念一篇小说,念完也不分析,不提问,就一句“下周见”。现在想起来,那个“下周见”才是重头。那节课下课铃一响,大家心里都是踏实的,知道还有一个周五在等着,还有一篇没听完的故事吊着胃口。你说人活着,最怕的不是苦,是明天跟今天一个样,后天跟明天一个样,一眼望不到头。你朋友给那些娃讲真实的故事,哄他们对傍晚有期待,对周末有期待,其实就是在他们看不见光的日子里,硬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光不大,但黑里头能看见,就能让人多撑一阵子。不过他划完这根火柴歇下来的时候,他自己呢?他也才二十来岁,刚出校门,一个人搁那个学校守着一群娃,他自己的盼头又由谁来管?我这话可能操心得有点远了,但我是真觉得你朋友也不容易。 原谅我说句直白话。“完成了一次对童年的自我救赎”——你去看他们,像看小时候的自己,买点东西说说话,这一趟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个结被解开了。可我有点较真,救赎完了之后呢?你走了,你朋友还留在那儿。那些娃今晚照样趴在铁栏杆上看不见爸爸妈妈。有些家庭你去过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屋顶漏雨,老人躺在床上哼哼,冰箱里空荡荡的。这种情况光靠几个心肠好的人隔三差五去温暖一下,温暖得了三天,第四天呢?我不是要泼冷水,我是觉得,文章写得再动人,也不能替代该花的钱、该配的人、该给的政策。一个国家的孩子不能靠一两个好心老师当救火队员,这个道理说出来不好听,但真得有人往桌上拍。咱把个人做的事捧得太高,反而会放过那些本该负责的事。你朋友能在那个学校待着,教书兼着干,已经算得上是在泥地里走路的人了,可我不想走路的人还要被说成是神仙。泥地就是泥地,得有人修路。 当然,我也知道,修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那之前,有人带着几本绘本和一包零食走进校门,有人在一堆乱糟糟的作业本里看到一个孩子写的“爸爸回来的时候灯最亮”然后偷偷红了眼眶,有人在下课后蹲在门口跟那个不吃饭的小孩平视着说了五分钟话——这些都是真的。细小,但是是真的。细小跟细小叠在一起,也许就能垒成一条不太宽的路。你写这文章,把玉米粒那样的细节端出来给这么多人看,让大家知道农村小孩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也算没有白经历那一遭。你小时候没人接住你,你现在伸手去接那些跟当年的你一样的小孩,哪怕只是接住一秒钟,我觉得也挺了不起的。 写着写着有点乱了,也没什么章法,就是看着看着憋不住想说两句。你要是下回还去那个学校,麻烦多看一看那个不吃饭蹲在铁门口的孩子,那个无缘无故推别人一把的孩子,那个一个人坐在旗杆底下拿树枝画圈圈的孩子。不用做什么,就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并排待一会儿。你不用非得找话说。我小时候最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劝慰,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也不用说什么,就跟我一起看着远方,待那么一小小会儿,让我觉得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那。你朋友做的那些故事啊零食啊,是在给孩子心里添东西。而你说的那种看见,是把自己变成一块垫脚的石头,让那些孩子知道,地不是空的。 最后补一句,希望你们俩继续下去,也盼着哪一天咱们不用再写这种文章,农村的小孩不用靠数玉米粒过日子,往北扔一颗就知道还得扔几颗才能见着爹妈。这应该是能盼到的吧。我也说不好,反正,你写出来了,有人看见了,那就还不是完全的没指望。先说到这吧,等你以后再去村里,要是又碰见什么小事儿,还愿意写,我还愿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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