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篇文看完我愣了一下，搁那想了半天，心里头挺复杂的，认不认这话，我自己都没个准。这不就是海子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换个马甲嘛，朋友圈里头转来转去那些“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路子，看着挺美好，细一琢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文章底下就一句话，“原来看海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就这光秃秃的一句话，加个句号，绝了，真绝了。没什么配图，也没什么废话，透着一股子高深，但我想起我自己去海边的几次经历，发现“治愈”俩字，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印象特深的是有一年，大概是大三快结束那阵子，整个人被破学校毕业论文、实习、考研乱七八糟的事搅得焦头烂额，跟对象也三天两头吵。有一天晚上实在绷不住了，一个人买了张去厦门的硬座火车票，坐了一夜，第二天灰头土脸地到了海边。 那会儿天气一般，天灰蒙蒙的，海也是灰那边泛着绿，跟网上那种蓝色滤镜一点也不一样，远处有几个捞海带的船在晃晃悠悠，风咸腥得直呛鼻子。站在那儿，张开胳膊，本想来一口深呼吸把悲伤都吐出来。可你猜怎么着？风灌一嘴，咸得发苦，我脑子里还在想的是“导师那条消息得回”、“7月那篇论文快来不及了”、“昨晚为什么又为那屁事闹别扭”。海浪哗啦哗啦拍着沙滩，我就蹲那儿看了快俩小时，看到后来人都木了，心里还堵得跟那滩涂的泥似的。 到傍晚，太阳快沉下去的时候，余晖一下把那片海染成了那种暖暖的橘红色，上面印着波光，一层一层的。忽然之间，旁边一个小孩拉着她妈说：“妈妈你看，海在发光呢！”那一刻我那眼泪就措不及防啪嗒掉下来了，还真不是难过，就是感觉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就松了。 你让我说被治愈了没有，大概有那么一瞬间是治愈的，可后来呢，火车坐回学校，该改的论文还得改，该吵的架它还是没完。所以，文章是这篇文章是绝对洒脱的，现实可不行啊。 “看海可以治愈一切。”就得看“一切”怎么定义了，你要是说能带着一种宏大的治愈感，让心情好一好，我认。可你要是觉得失个恋、破个产、家里人有个三长两短，到海边溜达一圈回来就能满血复活，那你纯粹是拿大海当麻药，一针下去暂时不疼了，但病根还在那儿扎着呢。 前阵子我那发小，真事儿，他亲爹查出来癌症，中期。他跟我说想去海边走走，透透气。我一开始蛮想劝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他真去了趟威海，回来打电话跟我说，说站在那海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人都太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也小了一点。听到这儿我也没法再说什么了，他爸做完手术还算顺利，可他后来又去看了俩次海。可能对他来说，那就真算治愈吧，能让他暂时把那些操蛋事放一边，喘口气就够了。哪儿有什么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啊，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点支撑的东西。 我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一句话，说海洋占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人站那儿，看着那种无边无际的蓝，很容易产生一种“天地一沙鸥”的微小感，这种渺小感，往好了说叫豁达，说白了，也是一种面对无力感时候的认怂。好像海浪一波一波的，你那些非要争长论短的情绪，给它也拍没了。但是“一切”都治？你搞搞清楚哦，海把那一切都承受住了，它自己也是暴脾气，台风来时它也翻脸，也能把船都掀了，它自己那点“负面情绪”，就是拿赤潮、排污、垃圾，那些肚里的东西表示出来了。人就看一眼没事儿时的它，就当逮到大海的好脾气了，当成了治愈学，这不多少沾点一厢情愿么。 我琢磨那文章的标题，其实就有那种比较重的“年轻人的朋友圈文案感”。现在的年轻人嘛，一天到晚加班，对着电脑屏幕蓝光，吸着办公室的甲醛味，心早就跟隔夜的老油条似的硬了。一想到海，那是自由、浪漫的具象，是跟“格子间”对立的一种东西。所以看海治愈的到底是不是“一切”？可能更多是我们对这种不浪漫生活的一种暂时逃离感吧，一种“老子现在就去”的冲动带来的爽感。这种爽感，也挺治愈的，但拿回家撑不了三天。 有一次我在大连那个滨海路走，风巨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一老大爷穿个军大衣，就在那个礁石上练萨克斯，吹《友谊地久天长》，破音声跟那海浪声缠一块儿，周围也没人听，只有几只海鸥在乱飞。我站那儿看他玩了半小时，说不出的滋味。你说他可能心里装着好多事儿，儿子不孝顺啊，老伴走了啊，可我看他陶醉的样子，又觉得他早把生活那碗饭嚼碎了咽下去了。但这能叫看海治愈的吗？我倒觉得是他那个萨克斯治愈他自己。海只是个背景板，好大一块背景板罢了，搁哪个老头都能上头。 有时候想，文章里的那种“治愈”，是不是也就是一种特别短暂但特别大的情绪麻痹，跟看一场超长电影差不多，过程看完心里痛快了一场，走出来灯光一亮，脸上眼泪还没擦干呢，电影里那些烦恼就不算数了吗，该咋地还得咋地。不过我也承认，海边那氛围感是真的强，属于那种哪怕什么都不干，就找块石头坐着，听着海浪的循环白噪音，刷着手机感觉时间都慢了半拍。手机都不香了，平时那些短视频的刺激啊，全被那个浪声给你过滤得干干净净，那瞬间你还真觉得自己像个人，不是一只在社会齿轮里“卡卡”作响的社畜。就冲这点，我觉得说它治愈，也没啥毛病。 可“一切”这俩字就离谱了，绝对离谱了。它的范围也太大了吧，天大地大，那一切里头能装下好多好多事。失恋了搁海边喝大酒，醉醒了一场以为放下了，过两天那回忆不照样跟藤蔓似的爬上来？工作被搞砸了，去海边散心，风光很美，可赔偿那几万块钱，客户那几十封邮件，它们也不靠心情解决啊。 我朋友前阵子还从海边发来张照片，一片快要被黑云压住的海，我当时就觉得，他心里那些事，海里那底下沉着的东西都给他涌上来了，哪是治愈，纯粹是把心里的泥沙给翻了出来，眼圈都红了，他在那头说风太大，其实声音都有点抖。 换以前我准得大笔一挥附和大家，觉得海就是治愈一切的存在。我又想起小时候老家那边有条江，当然不是海，但也有那个开阔劲儿。我外公心烦了就骑着个二八大杠，到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晚上回来拎着瓶啤酒，嘴上骂骂咧咧的，但看着比白天轻松了不少。你跟他说“看江治愈一切”，他肯定骂你神经病。他不觉得那是治愈，他只当那是给自己找个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海跟江一样，都没那么玄乎，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你话多也好，情绪多大也好，它都接着，它不动声色地一遍遍用波浪给你把内心那点褶皱抹平，抹不掉的，也给你冲淡点。 这还不够吗？够了吧。 真要用一个这么博大的东西来背书“一切”，反倒把海说小了。海哪管你那些小心思啊，它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它才懒得关心呢。潮起潮落是它的作息，像你的闹钟似的准点。你被治愈了只是你那天去的时候，恰好它的蓝天白云和晚霞配合了你，给了你一个“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幻象。换一天，它要给你来个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你那点失恋伤心事儿不够它一口吞的，还治愈个鬼哟。 有个纪录片我印象很深，讲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那海对于他们来讲，真不是什么治愈的后花园，那是他们的战场，是谋生的地界，也是随时能要他们命的怪兽。有个老渔民就说，海上越美的时候他越心慌，看着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底下是不是憋着股劲，像那种前奏一样。所以你看，同样是这片海，有人看它是疗愈，有人看它是饭碗还是刀子，这两种看法没法调和。那文章里的“一切”，肯定不含那老渔民的饭碗，和那海浪吞噬掉的命。 这让我一下就卡在那了。“治愈一切”，那是对一个特定的、能带着闲情逸致去海边的人说的。要么你有点钱有点闲，要么你那点破事在生存问题面前都不叫事，才能享受这种治愈。你要是带着一脑子房贷、孩子学费、父母的医药费站海边，别说治愈，那海浪声都能让你焦虑到觉得是在倒计时。 说到底，人这辈子哪有什么“一切”能被一个东西治愈，除了时间，还得分人。海顶多算一剂氛围感很强的安慰剂，安慰完你还是你，事儿还是那个事儿。我只是希望谁都别把“看海”这东西捧到不切实际的高度，产生一种“我到了海边，一切就将自动化解”的幼稚期待，不然极有可能治愈不成，反添一层辜负——“我专程来看你，你却也不肯让我忘。”这落差感还挺致郁的。 当然我也特别的能理解，“看海可以治愈一切”这句话，说到底它并不是一种陈述，它更像一种祈使句，或者说一种自我催眠，是在对所有烂糟糟的日子发出一个漂亮的抗议。它像在说：世界你尽管来吧，但至少此刻，我心里有这么一片海。 如果这个意义上来讲，倒也不能说它错。 讲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是专门来反驳题目这碗鸡汤的。毕竟我也有过看海看到眼神发直的时刻，那种感觉吧，像是什么都被海水冲得光溜溜的，心里的慌乱被洗刷了一些。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大海，在青岛，小时候觉得天特别高，蓝汪汪的，跟倒过来的海一样。那回我整个人就傻了，光着脚在沙滩上拼命跑，一下午又蹦又跳的，裤子都湿透了。后遗症就是连夜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但烧退了之后，我还跟小伙伴吹嘘那天的海。现在想想那也叫治愈，是用一场高烧换来的一个快乐记忆，挺值。 还有一次，是跟前任分了手之后，自己憋了好几天，憋到实在不行，坐了三个小时车去了趟周边那个叫不上名的小海港。海港水是黄的，上面飘着塑料袋和烂叶子，气味呛人，但我照样在岸边坐了一阵。坐到太阳下山，周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忽然就感觉自己像一条在水里憋了好久的鱼，猛地被放进了大海里。其实那瞬间我也没想通什么，就是觉得人活着跟这海水倒有点类似，有时候浑一点也没关系，反正迟早会向前流出去，或者跟海一样，吞下去。 可能我们都需要这样一种东西，一种能承载住我们情绪的容器，跟海那样的也行，或许寺庙也行，星空也行。但真实的疗愈从来不是从其中获得答案，而是借此机会，自己说服自己，别把什么都攥那么紧。看海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但它能让你闲下来发呆，让你觉得你所承受的这个重量，也不是那么特殊，在广阔的宇宙跟时间面前，它不过也是小小一块罢了。这么一想，心里就宽敞些了。这大概就是那篇文章想说的意思吧，尽管它只干巴巴地来了一句话。 说到底这文章跟朋友圈那种“晚安”或者“早安”一样，点到即止，能自己意会下就得了，真展开了聊，聊到深处就发现那儿是什么治愈啊，根本是我们太孤独了，想找一个大到可以容纳自己所有不堪的东西，对，就是类似海或者宇宙那种，大到你可以在它面前痛哭流涕、撒泼打滚，它都不会笑话你，也不会作出评价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海比很多心理医生好就好在它完全不跟你逼逼，也不给你甩脸子，就勤勤恳恳地在那边潮起潮落。你看着它，慢慢就觉得自己那些负面情绪，把它丢进去也不值一提。人嘛，总得给自己的煎熬找个出口。 但回过头来，我还得捧一句又摔一下。我不喜欢那种把一切寄托在某样事物上的感觉，仿佛去了一趟海边，我就能脱胎换骨，好好做人。太不真实了。这种想法跟渣男的承诺也差不多了。大海能给你暂时的心跳暂停键，但真还得一格格自己去修船。你没那个本事，它怎么治愈你，你还是怎么沉。 对了，补一句，我这人烟瘾挺大，但每次到海边，我那烟都抽得比平时少，也不知道是风大点不着，还是那海风把肺里的浊气都吹干净了，反正就是觉得在那儿抽烟挺糟践景致的。这大概也算是它治愈我的一个小细节吧。可你要让我真戒，靠海水可劝不动我那烟瘾。 我感觉我把话快说完了，但还没评价那篇文章本身。它像看烟花，距离一远就只有炸开瞬间的美丽，把一堆苦哈哈没法明说的情绪，都塞在那句话跟句号里了，给每个人留够了投射的空间，每个人心里那片海都不一样。这篇文章其实不是写海，是写给那些心里装着事儿、想找个安静地方躲躲的人看了的。 我写的这些呢，也权当是我自己看完这标题和自己那几次记忆之后胡诌的。你要真问我“看海可不可以治愈一切”，我没法一口回你，我只能说，看海它也许治不好你，但它会在你觉得自己要被淹死的时候，先给你一块礁石让你扒拉一会儿。哪怕海浪还是又冷又咸，你至少能喘上一口气，然后，再接着想自己是游回去还是等着谁来捞。 说“一切”太奢侈了，能让你喘口气就够了。这口气喘完了，回去面对那一切的时候，不至于那么狼狈。这也是我现在对那文章的一点私心看法。既然大家都说海治愈一切，那我也干脆去信一信呗，反正又不花钱，还真能免费看个日落。就算它不包治百病，你也不亏。算了，不说了，说多了显得矫情，就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