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我是大年初二在老家县城电影院看的，那阵子走亲戚走到哪都有人聊它。我妈进影院前问我，是不是又打又杀那种？我说不是，张艺谋拍了个破案的悬疑片。她立刻说那不看，大过年的谁看死人的戏。但票已经买了，她坐进去，前半小时一直在嘀咕这瞅不清谁是谁。等沈腾走出来她被逗笑几回，但多半还是看手机。我自己呢，全程没有特别上头，也没觉得烂到哪去，就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回家路上我妈来了一句：“就这？那首诗我还不如在家背。”她没读过几年书，但这句话有点像把这片子的底给掀了——它掰扯两个多小时的悬疑、计谋、反转，到头来的落点是一首小学生都会背的词。你说我没被触动吧，假的。结尾雷佳音站起来那场，我也起鸡皮疙瘩了，厅里有人小声跟着念。但出了影院你冷静下来一想，这片子最奇怪的地方就来了：它前面铺垫那么大一坨事，找密信、验尸、杀来杀去，反转了四五回，结果你发现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密信里写了什么也没人在乎。所有人忙活半天就为了让你把《满江红》再背一遍。那我到底在看一部悬疑片还是一篇命题作文？ 我这人看电影不爱想太多逻辑问题，不然院线八成片子都没法看。但这次有些地方我实在绕不过去。比如那个密信吧，秦桧要背的金国信里写的东西能让他掉脑袋，这是一整部片子的发动机。好，最后背出来了，写的居然是岳飞在狱里写的一首词。但问题来了，这片子里面的岳飞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他是一块牌位、一个名字、一种精神。我能理解张艺谋要的是什么，他想绕过历史叙事里的那些浓烈伤痕，从底部小人物身上去点一把火。可你要是真把《满江红》当成这件事的核心秘密，那前面什么张大、孙均、何立、武义淳十几条人命拼出来的戏码是不是全变工具了？他们是为了让一首词“重见天日”而死。你说沉重吧，确实沉重。可细想又觉得虚，好像编剧先把结论摆在那了，再倒推着编一个局去圆它。有人跟我说这叫浪漫主义，不叫逻辑。行吧，但浪漫不能从头到尾骗我是逻辑。 还有秦桧这个人物的处理。雷佳音一人分饰两角是有点东西，尤其是那个替身背诵那段，他读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时声音在抖。我第一遍看时真有点鼻子酸。但回来琢磨，就觉得张艺谋在偷懒。他太清楚观众想要什么了，一到那个节骨眼上，锣鼓一停，光线打暗，角色眼里含着泪，用破锣嗓子吼出一首中国人小时候都抄过的词，这谁顶得住？谁要这时候还敢说不好看，那不是找骂吗？可这高潮来得太顺了，顺得你根本来不及问你前面那两个小时是被什么牵引着走的。你说张大他们冒着死把这个局做下来是为了让这首词流传下去，那秦桧呢？他那么老谋深算，宁可背上千古骂名也要留着这首词，说是怕被后人惦记？替身念完就被一刀捅了，真秦桧最后阴恻恻地走进光里——张艺谋是不是想告诉我们，恶人其实也有一颗藏着文学火种的心？这个设定你说新颖也新颖，你说别扭也够别扭。历史公论里秦桧是什么货色，老百姓心里门儿清，你非要把他演成一个在暗室里偷偷珍藏岳飞诗词的文艺老贼，这到底是人性复杂还是给奸臣涂脂抹粉？评论里有人骂这点，我倒没觉得张艺谋是在洗白他，他更像在玩一个“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的变奏，可问题是他玩得不彻底。你既没拍出秦桧真正让人憎恨的权谋算计，又没拍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对“舆论”的恐惧有多具体，你把所有的复杂性都塞给那首词去了，其他人全是工具人。 说到工具人，我觉得这片子的演员是真卖力。沈腾这次不算演喜剧，他那个角色前半截嘻嘻哈哈，后半截露出死士面目，说实话完成度挺高的。我看的时候旁边一姑娘到中段哭得不行，大概是张大受刑那段。但我觉着可惜的是，张艺谋给沈腾的空间也不大，所有角色都像是棋盘上的卒子，气质再鲜明也只是在规定的轨道上走。易烊千玺那个孙均，一张脸绷到最后一刻，你确实能看出他从冷漠到动摇再到豁出去的变化，但那个变化是靠剧情硬掰的，不够有血有肉。他姐姐那条线就露了一小脸，没了，感觉是原本想展开后面又没时间，剪成这样让人物老是差点意思。最稳的反而是张译，他那种不怒自威、阴阳怪气的做派一看就是老戏骨兜底。但他演的何立死得也太干脆了吧，一个那么精的角色，居然在密室里被一个婢女背后捅了？你说这是不是编剧为了反转而反转，管你前面多聪明，剧情要你死你没得活。我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也太省事了，但转念又觉得，也许张艺谋就是想告诉你，哪来那么多高手斗法，命运本来就是无常的，高智商的人也躲不过背后一把刀。但你要是这么解释，前面那些精巧至极的设局又成什么了？片子自己跟自己打架，一会儿告诉你谋略能顶天，一会儿又让你知道任何聪明在运气面前都是纸糊的。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后来跟一个朋友聊，他说这片子别当悬疑片看，你就当它是张艺谋在跟观众做一场大型情绪按摩。从这角度看，人家是成功的。节奏快，每分钟都有人死、有反转、有笑点，观众没工夫犯困。配乐里串戏的豫剧加摇滚电音，咚咚锵锵震得你心跳加快，就好像有人拿鼓槌在你太阳穴上敲，你被那种声音裹着往前推。可我恰恰觉得这种手法有点鸡贼。它不停用强刺激来打断你的思考，一砸鼓点你就跟着紧张，一笑完又马上塞给你新的信息。两个小时下来你说累不累，累是累，但有劲。年轻人可能就吃这一套，我旁边坐的那几个大学生散场后连连说好看，说张艺谋真敢拍。可你要问他们这片子说了个什么道理，他们大概也只能说“人还是要有点气节”这种话。 更让我犯嘀咕的是这片子的大背景。它把时间放在岳飞死后四年，地点设在秦桧的相府，人是虚构的人，事也是虚构的事。张艺谋之前采访说自己拍的是“一个故事”而不是历史正剧，这我能接受。可他整部片子又在用岳飞这个真实的历史符号做情绪炸弹。你电影中出现的那堵墙、那个牢狱、那把刀，观众的脑子会自动填补南宋、风波亭、莫须有这些内容。他有意无意地消费着这些能唤起国人痛感的记忆，但又不敢真去碰那段历史的根，所以把一切架空成一个密室狼人杀。这就让片子处在一个奇怪的中间地带。你说它是传统历史片吧，它人物的行事逻辑和语言风格都更像是把一群现代人扔到古装剧组里。你说它是架空也没什么问题，可架空的话又何必非得叫满江红，反正岳飞也没出场。但这种处理方式可能就是张艺谋的聪明之处，也是我对他又尊敬又不满足的根源。他在商业和表达之间算得很精，每一帧画面都是精打细算的。但你走进电影院，从座椅上站起来那一刻，你会知道这部片子离《活着》那种能让你心里堵很多天不好受的电影差得很远。 我去年刚好把张艺谋早年的作品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活着》里葛优演福贵，他从浪荡赌徒到一无所有的败家子，再到经历过战争、土改、大跃进、文革的一个老人，你跟着他过了一辈子。那些苦是实实在在的苦，不说大道理，不喊口号，镜头就那么静静地跟着他背影走，你看完坐在电视机前半天说不出话。《红高粱》就更不用说了，张艺谋当年是有那股子野性劲儿的，黄土高原上的一群粗人，爱也赤裸裸，恨也赤裸裸。但你看他现在拍的《满江红》，什么都有了——有明星、有反转、有情绪、有文化符号，就连服化道都讲究得让人挑不出刺。可就是少了那股活人的热气。你要非说张大他们不惨不热血，那也冤枉，一屋子人全死绝了。但这种惨是怎么来的，是靠编剧画了一张图，让角色一个一个按照图上的路线去牺牲的。人听起来是假的，事情听起来也是悬的，你为他们的下场惋惜，但不会为他们那个人本身心碎。因为片子里没有“活人”，全是流程上的卒子，差一步都有人会死，你被紧张感推着走，却没法真正爱上一个角色。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电影不行。它商业上肯定是成功的，话题度也高。我那个朋友甚至说这片子最大的价值是大过年的让全家人能坐到一起，不用玩手机不用吵架，大家看完还能为剧情的某个漏洞争执两句。这话说得有点道理。电影院里总得有人拍这种片子来给普通人消遣，不是每一部都要钉在电影史的柱子上。但《满江红》又偏偏不甘心只做消遣，它非要在结尾处安排几万士兵齐声背诵的场面，把你往民族情感的高地猛推一把。那一刻我确实想哭，情绪被推上去了，可哭完了我又觉得自己像被人按着头点了赞。我本来骨子里对这首诗有真感情，小时候读它觉得真好，长大了看多了历史也觉得里面那些愤怒和痛是真真切切的。但电影里那样一场排山倒海式的背诵，反而让我那股自然的共鸣变得有些机械。好像你在商场里看到一件印着“精忠报国”的T恤，你知道它是好东西，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特别想问张艺谋，如果把片尾那首词的背诵去掉，剩下那个悬疑和反转的故事还能不能自己站住脚？如果站不住，那它就是把所有宝都押在一首词上，用文化共鸣来掩盖叙事上的空洞。如果站得住，那索性不要那场戏，直接停在孙均转身骑马走出巷子那一幕就好了。可他大概不敢这么做，那场戏才是让无数人给出高分的理由。说白了这片子在贩卖一种很有安全感的情绪——爱国、气节、视死如归——这些词你放哪儿都是对的，谁也不敢批评。张艺谋聪明到让所有人看完电影第一反应就是背诗，却少有人会去问一句，为什么这个故事偏偏要发生在秦桧的府邸里？历史上真正让那些士兵、那些百姓感到喘不过气来的从来不只是秦桧一个人，而是那个将忠良屠戮殆尽的高压体制。但电影不敢去碰这个体制，只能把一切罪孽集中到一个已经被骂了几百年的坏人身上。这样一来，片子安全了，情绪也宣泄了，但历史里最有意思——也最让人痛苦——的那一层东西就被悄悄绕过去了。这不怪张艺谋，在现在的环境里他可能也只能拍成这样，票房大卖口碑发酵皆是天时地利人和。可我看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懂吗？就像一盘辣椒炒肉，辣椒够辣，肉片够嫩，烟火气也够足，可你吃到底儿发现没有大蒜头，有点香，又没那么香。 还有那个反转。张大和孙均的关系从猫躲猫到并肩作战，看着是有层次，可你把整条线拆开来看，它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每当你以为到底了，又露出一个小头。第一次杀金国使者，说他是假死，张大是设局人。好。第二轮转，原来何立也是棋子，秦桧早就知道一切。第三波，孙均倒戈，张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剐了。每一层反转单独拉出来都能成立，可你串联起来就经不起细想。秦桧在密信这件事上明明多疑得要命，可他就没有怀疑过孙均这么痛快地帮他做事是不是有诈？替身既然从小到大被关在密室里，为什么能惟妙惟肖到连秦桧本人都来不及反应就念出了全文？你说这是京剧脸谱式的表演，一切为那个高潮做铺垫，我也不反对。但这种为了一个引爆点搭建整个舞台的做法，在我这里总觉得不如让事情自然流出来来得真诚。 带我妈去看的那天，散场后她说了个细节我当时没注意：张大被扒了衣服、背上露出“精忠报国”那四个字的时候，她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擦了下眼睛。我问她咋了大过年的，她说没咋，就是想到你外公了。外公当过兵，打过越南那场，家里老有一张他穿军装的照片。他去世那阵子我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这事我一提起来就难受。所以你看，我最终还是对这片子的煽情投降了，不是它多好，是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与电影毫不相关的往事。这就是大众媒体的力量。我妈不懂什么蒙太奇叙事结构三一律，她看见一个男人背上刻着四个字，她就能联想到自己父亲那一辈人的无言付出。你说这片子坏吗？它绝对不坏。坏的东西没法让人投入这么多感情。可你要我说它好到让人想二刷三刷，我又不认可，它没有丰富到值得我再花三小时搭进去。好看是真好看，但从影院出来那股劲儿消得也快，睡一觉就再也想不起来里面的台词和桥段。 我还注意到了一个网上没人怎么提的点。这片子里所有能办事的女人一出场就死了。刚开场那个舞姬被一刀割喉，后面张大的相好更是惨，从头到尾就没几场好戏，基本作用是给男主提供一个深情的理由。倪妮那个角色就更别提了，替身一死她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你说是配角戏份问题，但你看男性群像里连武义淳那个没脑子的将军都有自己的记忆点。倒是这些女角，不是尸体就是摆件。编剧可能下意识就觉得那个时代这样的故事没有女性的位置，可你翻翻历史，南宋时期多少被掳北上的女人写出过那些刻骨铭心的词句？梁红玉还在黄天荡擂过鼓呢。张艺谋这几年嘴上说着要拍点不同以往的东西，可他的镜头底下，女人还是老样子，漂亮、痴情、死得快。我这么说不是要搞什么正确，也不是说必须每个片子都安排一个女战士，但那种顺手把女人当消耗品用的写法，确实让我不太舒服。 总而言之吧，这片子我给个七分。张艺谋的底子和审美在那里，画面干净利落，演员都在线，叙事节奏快得像开了倍速。你说它差，那是对比你心里那些高标杆。可你拿它跟同档期的片子比，它确实能打。我妈看完说觉得有点长，剧情乱，不像老早以前的《英雄》那么好看。我笑话她，说《英雄》当年不也被骂嘛。她用手机边刷视频边说，骂归骂，好看就是好看。她这话糙理不糙。《满江红》被那么多人捧上天，自然有市场的原因。过完年回到城里，偶尔同事吃饭也会聊两句，多半是说“那个结尾我哭了”“易烊千玺眼神太狠了”。我要是在那个场合把今天这些拧巴话都摆出来，人家肯定当我是杠精。可你让我说真心话，我对这部片子的感情确实拧巴得很。我希望国产电影能多几种路子，有人拍现实有人拍历史有人拍玄幻都没问题，可我最怕的就是一部片子里每一样都做了，却每一样都只做了皮毛。它有悬疑的壳，有喜剧的皮，有悲剧的骨，有爱国的魂，可到头来你会发现这些都像夜市里便宜的小吃拼盘，分量很多，吃得挺撑，但你记不住任何一道菜的味道。你现在让我回忆沈腾在片子里最打动我的表情，我脑子里全是那个他嘴里含血咧嘴笑的模样，可那笑容的意义全靠后面背上的字来替你解释，他当时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恨的是什么，我没感觉到。 也许张艺谋本来就没想拍那么深，他要的只是让满座的人在那一刻眼眶发红，然后在字幕亮起时觉得这两个小时没白花。他确实做到了，我朋友圈里那几天晒电影票的，只有极个别说不喜欢。可我是真怀念那种看完一部电影后，坐在椅子上等片尾曲唱完，脑子里仍然没有答案的感觉。不是被震住了，不是被爽到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搅起来了，不上不下，让你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这些年国产片能给我这种体验的，算下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满江红》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但你说它活该挨骂，也说不上，它就是一部聪明的、掐准观众软肋的、精致得像一盒包装精美的年货点心。好吃吗？还行。香吗？也就那样。可送礼体面，吃着放心，过年嘛，大家不就图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嘛。这就对了，张艺谋太懂中国人了。他算准了你会在哪个口子笑、哪个口子哭、哪个口子起鸡皮疙瘩，节奏拿捏得死死的。这种片子你没法讨厌，但也很难真心深处去热爱。说到底它更像一个高级的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满江红三个字，转身对着全班说，今天我们来感受一下民族骨气，然后他给你放了一段制作精良的PPT，结尾音乐一响全班都哭了。可真正让你记住并一生受用的，还是那首词本身，那些字是岳飞写的，不是电影编的。你把片子拿掉，那情绪依然在，甚至更纯粹。这就尴尬了，你说这片子到底给过我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吗？我自己的答案是不多。也就给了我一篇能在这里絮叨这么久的说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