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
说真的,看到你写那个521字日记的事,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就想起我初中语文老师了。她倒没让我们写520还是521,但她强迫我们每周交一篇读书笔记,必须引用至少三句名人名言,还非得用红笔把引用的句子圈出来供她检查,说是怕我们抄。我那时候哪读得进去什么名著啊,就天天翻《读者》和《意林》,逮着哪句心灵鸡汤看着顺眼就抄上去,再随便编几句读后感凑数。有一次我实在编不出来了,就把里头一篇小短文的故事梗概抄了一遍,结果她批了个大大的“阅”字,还在底下写了个“有进步”。我当时看着那个“阅”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感觉像是自己偷偷放了个屁,还被老师表扬说这屁放得响亮。真服了,那种荒诞感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堵得慌。你说的那种“阉割”可能有点重,但那种自由表达被强行塞进一个模具里的感觉,我是真真切切体会过的。 后来上了大学,阴差阳错也念了个文科专业,才发觉这种憋屈根本不是中学老师的个人风格问题,是这整个学科生态好像就长在一种奇怪的土壤里。我们学文学批评,老师反复强调“知人论世”,要有自己的见解,可到了考试的时候,标准答案还是那几本书上烂熟的观点,你稍微写点反主流的东西上去,分数立马给你点颜色看看。我有个同学,特别有灵气,写东西犀利得很,毕业论文想写网络文学里的女性意识觉醒,结果开题答辩的时候被好几个教授轮番问:“你写这个,有足够的理论支撑吗?”“查过前人研究吗?别人都写烂了,你还能写出什么花来?”问得那姑娘直接从满怀信心变成了自我怀疑,最后换了题目,老老实实写了篇论鲁迅小说里的看客形象。那题目怕是从我爷爷那辈人就开始写了,写到她这儿还在写。你说她不想写点新的吗?她想的,可屋檐就这么高,头稍稍往上抬一点就撞得生疼,谁还敢硬顶啊。她后来喝多了跟我抱怨,说感觉自己学了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么把真话憋回肚子里,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一堆符合规矩的漂亮话。我当时还安慰她,说这哪是文科的毛病啊,整个社会不都这样吗?可我心里其实也犯嘀咕,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 说到学文科能推不推动社会进步这个点,我挺理解你当年的那种愤懑的,但细琢磨一下又觉得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绝对。你看,你说大部分工作都是徒劳,只有搞科技创新的人能推动时代,这话听起来特别解气,好像一巴掌就糊在很多人的脸上,可落到实处又总觉得哪里透着股子想当然的劲儿。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些一线的快递员、环卫工人、厂子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的活儿全都是在原地打转喽?可要是这群人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你试试看,整个城市立马就得瘫掉大半。他们没推动什么划时代的进步,但他们撑着这个社会不往下掉,这本身就是一种没法用“进步”两个字简单衡量的价值吧。我觉着文科干的其实也有点这个意思,不一定非得造出一个蒸汽机或者发明个ChatGPT出来才叫顶用,它更多是在搭一个看不见的框架,让人觉得在这儿活着还有个盼头,还知道自个儿是谁。 再往后读到你写韩寒那个书里头的故事,说斯坦福大学是那么来的,我一下就乐了。你先别急,我不是笑你记错了什么大是大非的东西,我就是觉得这种“流传甚广的段子”特别有意思。我敢打赌那个什么《零下一度》里的版本跟我小时候听过的版本细节都不一样,有人说那对夫妇是被哈佛校长怠慢了才气的自己办学,还有人说是校长嫌他们捐的钱太少或者提的条件太苛刻。你想想,哈佛那个校长到底是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儿啊,能被这么多民间故事安上各种不同的“傲慢”罪名,摇身一变成为美国高等教育界最大的反派,凭一己之力催生了人家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这故事听着是痛快,也符合咱们爱看“当年的我你爱答不理,如今的我你高攀不起”的爽文逻辑。但你要真把它当正经校史看,那可就有点天真了。我长大以后有次闲着没事儿去查了查,人家斯坦福夫妇的办学初衷跟这故事里说的相去甚远,甚至那个去世的小男孩是不是叫小斯坦福都有争议。所以你看啊,咱们小时候读的那些课外书,里头掺了多少这种为了表达某种观点而塑造出来的“事实”,咱们那时候哪分辨得出来啊。这也是我说文科这行当复杂的原因所在——它既要真实,又常常被拿来为一些别的目的服务,让人在里头扑腾久了,都不太敢轻易相信什么了。 你文章里对那种“推新守陈”的嘲笑,我特能get到那个点。就感觉文化圈子里有些人,手里头稍微攥着点儿资源或者话语权,就忙着干两件事:要么躺在老祖宗的功劳簿上反复薅羊毛,把前人那点经典变着花样炒冷饭,什么四大名著翻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版出来都说自己最还原原著,结果拍出来的还是一股子塑料味儿;要么就看不得别人弄出点新鲜玩意儿,能压就压,能改就改,非得把人家那股子灵气都给磨没了才罢休。你提那个春晚语言节目,我真是深有感触啊!这些年除夕夜一家子坐在沙发上,本来热热闹闹的气氛,一到小品环节就开始全员尴尬。那台词写的,那包袱抖的,像是从几个固定的筐里随机抓一把拼凑出来的,不是催婚就是生孩子,要不就是职场里装疯卖傻的马屁精最后幡然醒悟。结尾更是标配,所有人往台前一站,跟观众拜年,背景音乐必须转到《难忘今宵》之前那段喜庆的调子,好像不弄个大团圆结局就不敢谢幕似的。我爸妈看着看着都开始低头玩手机抢红包了,就剩下电视里的演员在那儿自我感动地大笑。你说这跟文化创作的自由有什么关系呢?没人关心,反正热热闹闹的,谁也说不出啥具体的错处来,可就是让人觉着没劲儿——太没劲儿了,像喝了一碗兑了水的假酒,不上头也不暖心。 你说的那个语文课代表“带头舔”的事儿,我身边也有活生生的例子。我大学时候在学生会宣传部干过一阵活儿,我们部长就是一个特别热衷围着辅导员转的姑娘,那叫一个精明能干,老师放个屁她都能闻出味儿来并且立刻加以总结提炼升华,写成一篇热情洋溢的新闻稿发到院系的公众号上。我们在底下干活儿的,心里头烦她烦得不行,觉得她就是个马屁精。可后来有一次,我因为要一个实践盖章的证明,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去找辅导员,我才发现她根本也不是那种天生就会阿谀奉承的人。她跟辅导员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几分,那些看似亲近的话语里头,每句都透着小心翼翼。出了办公室,她长出一口气,跟我笑了笑说:“谁愿意这样儿啊,还不是为了综测那点分。”就那么一句话,我忽然就恨不起来了。大家都是在烂泥地里打滚的人,谁也别笑话谁。她只不过比我们更早看懂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并且愿意压着自己那股别扭劲儿去玩罢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自己还能在这儿站着吐槽,不过是因为我还不够那么渴望某些东西而已——或者干脆点说,是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你当年那些被迫写521字日记的同学,恐怕也是这么想通的:区区一篇日记而已,写了也就交了,犯不上为了这个跟老师对着干。可这种“算了”的想法从一件小事开始慢慢累积,到最后会不会就把一个人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我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心里头会凉飕飕的。 你在文章里把文科比作服务业,说从第一产业往第三产业跑,前提是服务不能被阉割和截取。这句我特别认同,但我也想顺着你的话头多问一句——就算没被阉割没被截取,文科这个“服务业”到底该服务谁,又该怎么个服务法呢?现在市面上很多声音说文科没用了,出来找不到工作,工资还低,不如学编程学金融来得实在。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戳中了很多人的痛处。我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学长中文系毕业,去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小编,天天追热点,写一些他自己都看不上眼的标题党文章,什么《震惊!晚上吃这个等于慢性自杀》,什么《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他跟我说,感觉自己学了四年的文学理论,最后全用来研究怎么在开头第一句就勾住读者的好奇心,好让人家点进来看广告了。他讲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自嘲的笑,可我听得出那笑底下的苦味儿。他这算服务谁呢?服务算法,服务流量,服务广告商,唯独没服务他自己的内心,也没服务他想象中的那些读者。有时候我们聊起这茬儿,他就会叹气,说早知道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去学个电焊,至少手艺是真本事,能实实在在焊出个东西来,不像现在,每天产出的全是电子垃圾。他那话当然有赌气的成分,文科的价值当然不该这么被定义,可你看,当一个社会让学文的人自觉低人一等,让他们干的事儿跟所学的东西严重脱节的时候,这个学科还能指望别人怎么去看重它呢? 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实习时候遇到的一件事儿。那年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化公司打工,单位接了个活儿,要给某个挺有分量的机构做一份关于地方民俗文化保护的报告。本来我以为这是一件特有意思的事儿,能去实地考察,采访一些还在坚持老手艺的匠人之类的。结果上头领导发下来的任务清单长什么样呢?要求我们把该机构过去五年的工作总结翻来覆去地读透,然后从里面摘抄拼凑出一些新词儿,再把各处提供的Excel表格数据填到预设好的模板里,配上几句不知所云的“赋能”“抓手”“闭环”之类的黑话,就算大功告成了。整个过程中,最接近真实田野调查的部分,大概就是我从办公室窗户望出去,看到楼下菜市场门口有个老爷爷在修鞋。我当时心里头就在想,那些真正在传承民俗文化的人,那些可能正面临手艺失传的老匠人,他们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热热闹闹活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某个机构的文件里,就化作了这么几页没滋没味的数字和总结。这事儿跟你说的“服务对象被偷换”是不是有点呼应上了?说好的文化工作应该为了记录鲜活的人和生活,结果我们服务的是指标,是汇报材料,是上头领导的政绩观。真正热爱的东西变成了橱窗里冷冰冰的标本供人参观打分,这份别扭和无奈,我反正是狠狠尝过一回。 不过话又说回来,心里头虽然堵得慌,我又总会想起一些别的片段,让人觉着事情还有救。我们系有个老教授,教古典文献的,头发花白,平时说话慢悠悠的,看著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样子。但有一年春天,他在课上给我们展示他整理的一本乡邦文献,里面录的全是明清时期那个地方一些无名文人写的诗词游记。他说这些人没一个考上过进士,留下的这些文字也从来没被什么大出版社刊行过,它们就那么躺在各个村子祠堂的角落里吃灰,是他一点一点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他讲那些文字里头记录的当时集市的热闹、婚丧嫁娶的规矩、甚至还有抱怨下雨天路太泥泞没法出门赶集的内容,讲得眼睛都发亮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文科没被完全磨灭的意义所在吧——它总能在宏大叙事的夹缝里,找到一些关于具体的人的碎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举起来给后人看。就像你说的创造精神文化财富,不一定非得像曹雪芹那样写出本旷世巨著来,能把那些差点被遗忘的低微声音重新带到阳光底下,让后来的人知道原来这片土地上有那么多人这样活过、笑过、苦恼过,这也是一份不容小觑的功劳啊。虽然老教授那些整理出来的册子大概印不了多少本,也评不上什么大奖,可他做这事儿的那个劲头,愣是让我觉得比好多动不动就谈格局扯战略的大人物要实在得多。 感觉这事儿念叨到最后,又兜回那个老问题了——就是你自己在文末也提到的,被限制和管制的肯定不止文科,委曲求全的也不止学文科的学生。你说得没错,我后来工作了才发觉,哪行哪业不是这样呢?我们公司那些搞技术的程序员,天天被产品经理逼着改需求,改到深夜腰椎间盘都突出了,不也是一种“在屋檐下”吗?他们写的代码再厉害,最后跑起来的业务逻辑不由自己定;我们觉得文科被格式化的痛苦,跟理科生觉得自己的创造发明被资本绑架拿去作恶的痛苦,说到底本质上有多少差别呢?大家都是打工人,都在不同的笼子里扑腾。可问题就在于,既然都知道笼子存在,假如文科真的只剩下教人怎么乖乖待在里面甚至帮主人把笼子做得更精致一些的技能,那它确实不弱势就没天理了。反过来看,文科如果还剩下点别的东西——比如让人在面对压迫的时候能喊出一嗓子,在大家都盲从的时候能问一句“凭什么”,在所有人都朝着一个目标狂奔的时候能提醒一句“我们是不是忘了些什么”——那它哪怕再弱势,也是有它独一无二的硬骨头的。可惜这种文科太少见了,它得躲开上文说的那些“阉割”和“截取”才可能长出来,而现在的环境里,它常常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就被一巴掌拍回去了,剩下的全是些顺从的、乖巧的、讨人喜欢的玩意儿。 哎,我这一扯又扯远了。其实我啰嗦这么多,也没法验证你到底说得对还是不对,就当做是看你这篇文章看得心里头翻腾得慌,想找人唠唠吧。你写那些愤怒的东西,我能懂,我也愤怒过;可愤怒完之后,还是得该干嘛干嘛。就像你那个语文老师让全班写520或521字的日记,你可能当时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是不是也能觉出这事儿透着股子滑稽劲儿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就是这么一件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堆起来就成了让人透不过气的那堵墙。你说文科被阉割了,可能有点吓人,但某种程度上,那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里头憋着的那点儿不服气,倒是还没完全被阉割掉。可能这就是文科还剩的一点儿火种吧,虽然烧得不够旺,但黑灯瞎火的时候,总还能让人看见点儿东西。行了行了,不扯了,说太多了,总之你这篇东西让我想起了好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算是没白看。
加载中...
加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