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
那会儿我还在念中专。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学校组织我们看电视直播,整个礼堂坐得满满当当,电扇嘎吱嘎吱转,也没人喊热。有个教政治的老头儿,平时最爱敲黑板骂我们不用功,那天看到升旗那块儿,他摘了眼镜擦眼睛。我记得很清楚,他擦完眼镜也没戴回去,就那么一直攥着。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晚上江泽民同志在那边也参加了仪式,电视里拍到他挥手,底下学生们都鼓掌,我也跟着鼓。年轻嘛,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大人物,可那天晚上回宿舍,上铺那哥们儿躺在床上说,嘿,咱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香港都回来了。 说实话,年轻时候对这人没啥特別的感觉。他就是电视里新闻联播经常出现的人,今天开会明天出访,说话带着口音,讲话老爱引经据典。后来九八年在学校食堂看抗洪报道,他站大堤上拿个喇叭喊话,嗓子都劈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人挺累的。我们老家也发过水,我见过乡长在坝上跑一整天,裤腿上全是泥,到了晚上人往凳子上一瘫就睡着了。大人物和乡镇干部,真站在洪水面前的时候,其实差不多,都得顶着。 工作以后有段时间跑销售,天南地北坐绿皮火车,经常听车里人聊天。九十年代末那阵子,厂子里工人老讲下岗的事,说谁谁家男人没了工作,两口子在家吵架。我有个表叔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九八年也被“优化”下来了。他文化不高,就会开机器,出来以后在街口修了三年自行车。过年去他家吃饭,他喝了点儿酒,红着脸说,小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江主席接着搞,可俺们这些没赶上趟儿的也不能算落后吧,咱就是普通人,就想有口饭吃。那时候我那表叔跟我说这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他儿子去了南方电子厂,一年回来一次,寄钱回家,盖了楼房,表叔又高兴了,逢人就说还是共产党好,还是开放了有活路,不然守着那个厂子,撑死一个月两百块。 悼词里说,江泽民同志受命于那个困难时候,外有压力内有困难。这话不假,没经过那几年的人可能不懂啥叫“压力”。我记忆里那阵子报纸上老提什么制裁啊,什么演变啊,收音机里短波能收到一些听不懂的台,滋滋啦啦的。老百姓其实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就关心明天厂子还开不开工,工资能不能按时发。现在回头看,能从那阵子熬出来,确实是上面有人撑着。你说他搞的什么“三个代表”吧,理论课上背过几条,说实话当时觉得又是个口号。可到了后来自己做点小生意,跑工商跑税务,遇到那些肯办事的干部,我就想,这大概就是先进生产力,就是代表咱底下人的利益了吧。话虽然说得文绉绉的,落到地上,就是你开个饭馆,卫生检查的人不那么刁难你,消防的人不是光来找茬,你这家店就能活下去。 浦东我没去过,但听去过的人说,九十年代初那边就是一片农田几栋破楼。我有个同学他爸是工程师,九四年被派到浦东那边支援建设,一去就是好几年。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说他看着那个东方明珠从图纸变成真的,底下打桩打得天摇地动,黄浦江对面外滩的老楼灯火通明,他站在工地上觉得这辈子值了。那同学后来考大学去了上海,毕业留那儿工作,现在也安家了。他有时候发朋友圈,拍陆家嘴的高楼,我就想起他爸那句话。一个城市从烂泥渡变成现在这样,中间多少人的日子被改写了。悼词里写他“领导制定上海经济发展规划”,听着很抽象,但你看看今天上海的房价、地铁、商场,那都是从当初一张图纸上长出来的。当然有人骂房价太高,那是后来的事,但你不能说当初那棵苗不该种。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别的想法。悼词这东西嘛,都是说好话的,这我能理解。人走了,盖棺定论的时候,誰都愿意挑亮堂的说。可我总觉得一个真实的人,不光是那些丰功伟绩。我看过一些回忆文章,说他爱唱卡拉OK,爱看《泰坦尼克号》,还会用英语答记者问,有时候跟人说话挺风趣的。网上有些人老把他跟别的领导人比来比去,说谁更开放谁更保守,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账本。他接的那个盘子,换个人未必端的稳。你想想八九年那个秋天,外面乱成那样,厂里工人心思浮动,社会上传啥的都有,要是换了个软弱的人上去,吓破了胆,把改革停了,把门关上了,那后来什么下岗再就业啊、加入世贸啊、修高速啊,可能全都没影儿了。但也不能说他就全对。比如说,我们那儿有个原来军工厂的,以前国家包着养着,工人看病分房孩子上学都有单位管。后来搞军转民,搞改制,厂子说倒就倒了,那些工人五十来岁,除了会造炮弹啥也不会,找谁哭去。悼词上说这13年取得了巨大成就,我承认,大成就底下也盖着不少小人物的辛酸。只是历史往前滚,不会停下来等谁。那些军工厂的老工人,后来有的去做保安,有的看大门,我去修自行车那个表叔,至少还摆了个摊儿。只能说大浪淘沙吧。 我还记得九九年南联盟大使馆挨炸那天,我那时候在单位办公室里看报纸,大家气的不行,有人说打啊,有人砸了杯子。后来又过了一阵子,电视里播他接见那个烈士家属,表情挺沉重的,说了些话。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光说有啥用,得干啊。可后来想想,国家弱的时候,领导人也不好当。你想拍桌子跟人家翻脸,也得有那个本钱。忍,是窝囊的,可不忍,后果谁来背?后来搞了两弹一星那段历史宣传,我才知道老一辈多不容易。到了他这一代,一边要跟人家打交道,一边要防着人家使绊子,还要把国内的事弄好。这活儿不好干,真的不好干。 悼词里提到他是扬州人,出身爱国知识分子家庭。这个我没啥概念。不过我有个同事老家就是扬州的,他说扬州人提起他來挺自豪的,说江主席老家那个巷子,小时候还去那边玩过。他说他们那儿老人有个说法,说这人能成大事,是沾了运河水的灵气。我不信这些,但你要说一个人身上没有点地气,那也是假的。他去上海当市长的时候,能骑着自行车下基层,能蹲在里弄跟老太太聊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那种光坐在办公室看文件的人。悼词里说他“积极推进为民办实事制度化”,什么叫办实事?我理解就是别老整虚的。修路、盖学校、弄积水点改造、菜篮子工程,这些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我有个亲戚那时候在上海杨浦住,说以前一下雨家门口就淹,后来那一片搞了排水改造,他念叨了好几年,说新来的市长还是干了点人事的。老百姓的评价就这么直接。 “三个代表”提出来那会儿,我在一个乡镇政府当过临时工,做的是写材料的活儿。那时候上面要求学,基层也学,每个礼拜都要读报纸念材料,我们那个宣传委员把文件念得磕磕巴巴,底下人都在打瞌睡。可后来有些事让我觉得这个提法不是空的。当时我们乡里搞农业结构调整,要推广种果树,好多农民不乐意,怕赔钱。乡长就带头自己家里先刨了麦子栽树,又请了农技站的人来教剪枝打药。过了几年果子下来了,卖了好价钱,那些当初骂娘的农民又跑来说还是乡长眼光远。我写汇报材料的时候,就把这事往“代表先进生产力”上靠,乡长看了说,别扯那么远,就是咱得带头干实事。现在想想,“三个代表”这个话,上面讲是理论,下面做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不能说理论没用,但理论要是不落地,跟念经也差不多。 他搞的那个“以德治国”跟“依法治国”结合,我记得当时还讨论过一阵子。现在看,有些人光讲法不讲德,村干部把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可做起事来缺德,有法也白搭。也有人光讲德,遇到赖账的老赖一点办法没有。他那时候就提出这两个都要抓,确实是看到问题了。不过我有点个人看法,德这个东西不好量化,法还能有个条文,德全看个人自觉,你把希望寄托在干部自觉上,不如多弄几条硬杠杠管住他。可能是他那一代人经历过太多运动,对人心的变化看得很深。人这东西,光靠吓唬和惩罚也不行,得有内在的约束。但话又说回来,他当年如果只是讲德不讲法,那些贪官也不会怕什么双规。好在后来继任的人把反腐那套弄得更紧了,这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悼词最后提到什么来着,就是说他永垂不朽,我们化悲痛为力量。这是套话,每个追悼会都这么说。但说真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日子过好了,大概就是对前人最大的告慰吧。我有时候路过那些老的国营厂旧址,厂房拆了盖了商品房,只有几棵梧桐树还长在那儿,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们年轻的时候,可能也在那厂里流过汗,喊过口号,也经历过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他们也不谈什么主义理想了,就关心退休金涨没涨,孙子找没找到工作。时代的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话不知道誰说的,挺对。但如果没有那些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人,可能山就不止落在头上了,是整个天都塌下来了。 我说不好他在历史上的位置到底排第几,这得让历史学家去吵。我就记着几件小事:九八年抗洪他在九江大堤上喊话的声音,那会儿我在电视机前听得心里一紧;澳门回归那晚他举杯的样子,看着挺高兴的;还有申奥成功那晚,广场上年轻人喊他的名字,声音震天响,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国家有希望。后来到了非典那阵子,他已经退了,电视上不怎么看到他。再后来,他偶尔出现在某些活动上,看起来老了不少,跟那些年轻人站在一起,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儿。可你要是回头翻翻那十几年的报纸,哪一页上少得了他?历史这东西,天天翻篇,但有些人的名字是刻在篇目上的。 有人说悼词里对他评价太高了,什么“伟大人物”啦“卓越领导人”啦,听着太满。我倒不这么认为。你看那个年代,周围那些国家乱成什么样了,咱们还能稳稳当当走过来,城里高楼越来越多,农村通电修路,年轻人能出去打工挣钱,光凭这一点,他就不是吃干饭的。再说,一个十四亿人的国家,你说往东走就往东走,你说稳一稳就稳一稳,换个人有这手劲儿吗?他当年敢顶着压力搞市场经济,让中国进了世贸那个大圈子,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准。你得知道,那时候好多老同志反对,觉得会被洋人吃掉,觉得农业完蛋了。他要是没魄力,一犹豫,错过那班车,后面二十年哪有那么多外汇、那么多工厂、那么多土鳖变老板的故事。当然,进去以后也确实有很多行业受了冲击,我们那儿做农机的厂子就被进口货冲得快倒闭了,工人下岗骂娘。可你要是永远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你造的那个农机也就永远是那个水平。竞争是残酷的,但也是让人进步的。骂他的人可能没想过,不让他跟人家比划比划,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那三脚猫功夫不行。 要说质疑,我也有点。比如说他老讲“稳定压倒一切”,这话对,但执行起来有时候过头。那时候上访的、告状的,有些地方不分青紅皂白就压,弄出不少矛盾。还有互联网刚起来那阵子,一会儿这个不能说一会儿那个不能碰,网民都暴躁得不行。有些基层干部打着维稳的旗号,干了一些欺压老百姓的事,这账不能算到他头上,他本意是要社会稳定,可底下人歪嘴和尚念经,把经念瞎了。再比如他用了不少上海帮的人,有人就说他搞小圈子,任人唯亲。我们外人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但官场嘛,走到哪一步不是靠关系靠站队?也不是他一个人才这样。人无完人,树大有枯枝,他管了十三年那么大一摊子,能干干净净一点毛病没有?不可能的事。悼词里不讲这些,这是惯例,人死了给个圆满的句号,我们也别太较真。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零几年的时候我在上海出差,晚上没事溜达到外滩。秋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对面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浑身发光,就在我眼跟前。旁边有个外地来的老头,穿着中山装,提着一个老式皮包,望着对面发了好久的呆。他可能是哪年来的游客,也可能以前在附近打过工。他旁边有个年轻人用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看,这就是上海!”,老头没看年轻人,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话,风太大我没听清。后来他转身慢慢走了,背影有点佝偻。我猜他可能是几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外滩这边都是旧楼,对面还是一片荒滩,谁能想得到变成今天这样子。而让这一切发生的人,已经没了。时间是条大河,我们都在水里扑腾,有些人自己游到了对岸,有些人驮着别人游。你说他是哪一种?我觉得他两种都有点。他替很多人挡了风浪,也带着很多人游过了深水区。至于水底下淹了多少人,那些暗流和漩涡又卷走了誰——那是没法算清楚的一笔账。 回过头来再看那篇悼词。我注意到里面有一段讲他在上海当市长的时候,“提出在20世纪末把上海建设成为开放型、多功能、产业结构合理、科学技术先进,具有高度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城市”。这些词搁在今天看,好像没什么稀奇,哪个市长不会说这种话。可你要是知道当时上海什么样——我有个老领导他八十年代去上海出差,回来跟我说,那地方住房紧张得不得了,人均才几平米,一家人挤在用煤炉做饭的亭子间里,街面上破破烂烂。你就知道定这个目标是要多大的决心。后来浦东开发更不用提了,当时好多人都说那是吹牛,谁会把钱投到一片农田上啊。可他就是拍了板。悼词不吹他多敢冒险,但敢冒险这件事,本身就是真本事。有些人当官就是为了求稳,只要任上不出事,混到自己平安着陆就完事了。他不是那种人,至少他搞浦东的时候冒着很大风险,搞成了是功,搞砸了那就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骂名。结果他搞成了。搭台唱戏的人那么多,偏偏他唱成了,你说全靠时代给的运气?我不信。 再聊点感触深的事情。我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舅公,解放前在银行做小职员。建国后运动来了,因为家里成份不好,被打成历史反革命,下放到农村劳改了二十年。平反以后回到城里,身体已经垮了一半,可他嘴里从来没骂过谁。我小时候不懂事问他,他说,不能怪哪一个具体的人,那是潮水,潮水来了人人都得被冲着走。他平反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日子慢慢好起来,他跟我说,邓大人不容易,能把那条船掉过头来。后来他九十年代末去世了,没用上手机,没见过网络,也没等到我考上大学。我想说的是,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账要认。江那代人认的账,就是把上一代人没做完的事接着做,把那些被耽误的时间抢回来。抢时间就得赶路人,赶路累死人,有时候还得牺牲一两个人。那些在转轨中被甩下来的职工,那些在改革里碰得头破血流的小商人,那些没等到好日子就走的普通人,他们的名字不会上悼词,可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地基。悼词里讴歌的是地面上那座高楼,但地基里埋了多少石头沙子,谁记得?我不是说悼词写得不真实,而是它只能写最亮的那部分。我们这些生活在楼里的人,偶尔也得低头想想,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不过要我说,他那会儿能扛住国际压力,把中国弄进世贸,这步棋是真给后面的人乘了不少凉。你看后来咱们能买那么多外国货,也往外卖那么多中国货,工厂转起来,物流跑起来,就业也就跟着稳了。我们村里有个年轻人,初中学历,啥技术没有,零几年跑去义乌打工,从摆地摊干起,现在自己在那边租了个店面卖小商品。他跟我说,江主席要是当年不跟美国谈成那个协定,咱们的东西哪能那么便宜卖到全世界去?他那话虽然糙了点,但道理没错。国门不开,别说他一个初中生去义乌摆地摊,我表叔那个修自行车摊都没那么多生意,因为大家都穷嘛。有些知识分子在网上骂他又软弱又保守,骂他是“洋务派”,我好笑。你让那些知识分子去坐那个位子试试?让他在那个年头面对美国佬的轰炸机,面对苏联解体后的烂摊子,面对国内那帮吵来吵去的,不吓尿算他有两下子。 当然啦,也不能把他说成完人。我也见过好多老工人至今还在骂,骂那年月把人折腾惨了。我们那儿就有一个老师傅,手艺特别好,厂里搞“优化组合”的时候他被班组里排挤出来了,因为他不会拍马屁。五十二岁就办了个内退,回家后天天在楼道里抽烟叹气,没两年查出肺癌走了。他家里人到现在提起九十年代就咬牙切齿,说那些年的政策都是给当官的享福,坑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我能说啥呢?政策是上面的,执行是底下的,一个师傅被排挤,那是班组里小头目坏,还是改革本身就不该搞?没有人能说得清。你要是把账全算到江身上,他冤;你要是说跟他一点关系没有,那些工人也冤。历史就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的。悼词只能挑好的讲,生活却是一地鸡毛。 我记得零四年秦山核电还是哪儿的新闻来着,说是他以前抓过的一个项目建成了,他写了个贺信还是什么,里头有句“欣喜之余,深感欣慰”,那会儿我在报纸上看到,觉得这老爷子的官腔真重,退下来了还这么正式。可后来又想,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那种正式里头泡着,从当厂长到当市长再到当总书记,他哪还有什么“私”的空间呢?一个人在公共舞台上站久了,连说话都变成一个固定的调调了,这也是一种身不由己吧。悼词最后说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这种话是八股,但我相信那天站在人民大会堂里那些人是真心难过。毕竟是跟了那么久的一个人,就算有分歧,有牢骚,人没了,心里还是会空一块。咱们普通人家里长辈走了,也会想起他的好,忘掉他曾经怎么凶过你。一个领导十四亿人干了十三年,誰能做到不挨骂?能骂他的基本都骂过,能夸他的也夸了不少,这就可以了。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叫《走下神坛的毛泽东》,那会儿讲的是毛泽东身边的卫士回忆他的日常生活,拉撒睡都写,看着挺亲切的。后来毛新宇也写了很多回忆文章,说爷爷怎么怎么慈祥,穿的衣服还打补丁。我想说的是,这一套好像很久没人对江做过了。大家对他的印象基本都停留在开会、出访、电视讲话,好像这种人不用吃饭上厕所似的。当然他愛唱歌这个事被很多人讲过,说是他自己喜欢苏联歌曲,还爱唱京戏,甚至有次在什么活动上跟人家合唱过。这些小八卦流传出来以后,我才觉得这人有点血肉。不怕人说,我对他印象最好的瞬间,是新闻联播里他访问美国的时候,在什么大学演讲,底下有人递纸条提问刁难他,他也没翻脸,笑呵呵地用英文回应了几句,那气质真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从民国年间走过来的中国知识分子,身上有种旧派的派头,现在很少见了。 他那一代人,从战乱里长起来,对“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有切肤之痛。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把经济搞上去,把科技搞上去,哪怕跟西方低头弯腰,忍气吞声,也要把那些技术设备引进来。有没有尊严?有的,可有时候为了更大的东西,小尊严得暂时放下。你光顾着拍桌子瞪眼睛,发达国家凭什么把生产线给你?江有一年去美国,去访问那个什么波音公司还是微软什么的,参观的时候表情挺认真的,像个小学生。他心里肯定在想,这东西咱们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后来咱们的C919立项、空间站上天,那些工程师里说不定就有人在小时候看过那则新闻,知道他出去替咱们看世界。这就是种子。悼词里不会写这种细节,可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丰功伟绩——不是哪一年GDP增长了多少,而是让一个国家的人打开了眼界。 写到这里,篇幅大概差不多了。我也是想到哪写到哪,没什么条理。反正人走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悼词里的评价高不高,等他进了历史书,由后人去评。我只知道,那天我在手机上看到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九八年他在电视里喊话的声音,想起零几年路过外滩看到的灯火,想起我表叔在街口修自行车后来终于等到了他儿子寄钱回来盖房。一个人的一辈子,能跟这么多普通人的日子缠在一起,这本身就挺了不起的。悼词专门提了香港澳门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我想了半天,台湾那边现在有些年轻人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谁了,这也没办法。历史在往前走,有的人背影越来越大,有的人影子越来越淡。但我相信,只要那些房子还立在那里,那些桥还在通车,那些工厂还在冒烟,就不会没人记得是谁在那个关键的路口把方向盘握住了。至于那些坑坑洼洼的路段,谁开车没颠过几回?颠完骂两句也就得了,重要的是车还在往前走。
加载中...
加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