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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广西出来的,不过我只走到南宁,没能像你一样到上海。你说的教育公平,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公平这个东西,我小时候觉得可简单了,就是大家都有书读。后来到了县里念高中,才发现自己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英语课上老师提问我站起来憋了半天,全班都在笑。我同桌是县城长大的,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剑桥英语,初中暑假去过北京参加夏令营,他讲起那些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只能在旁边装着低头翻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说教育公平很重要,没人敢说不是,但重要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喊一喊就算做了什么。我从村里的小学走到乡镇初中,再考到县一中,这一路算不算教育公平的受益者呢,好像算,又好像不算。跟我一起长大的还有七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弟弟,五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妈妈生病,爸爸要去广东打工,家里没人管他。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双新胶鞋,对我说哥你好好读书,以后当大官了别忘了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每次想起来鼻子都酸。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当上什么大官,连像样的工作都还没混着,在南宁一个月拿三千八,交完房租水电就剩不到两千。我不晓得这算不算辜负了他。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教育公平像个筛子,它确实把一些人从大山里捞出来了,但捞出来的是极少数,剩下的呢,还在筛子底下,没人多看一眼。你到上海了,你是被捞出来的那个,你当然觉得它重要。我有次刷到你们那的活动,评论区都在夸你励志,我没说话,心里在想,如果当年跟你在同一条路上,我没走出来,现在肯定还在村里守着那几亩八角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钱,连去趟县城的车费都舍不得。你会不会觉得我这话酸,其实不酸,我就是猛然意识到,公平这两个字能把人分成两种,一种够得着它的,一种够不着的,而够得着的人常常忘记另一种人跟它之间隔着多厚的玻璃。 我也不是来杠你的。你在上海,见的东西多,说教育公平重要,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有些话憋久了,想找个地方倒出来。我念初中那会儿,学校来了个支教老师,姓叶,教我们语文,才待了一年就走了,因为男朋友在城里。走之前她送了我一本她自己的散文集,里头有篇写广西大山的,说这里的孩子们眼睛像山泉水。我翻了很多遍,页脚都卷了,后来才咂摸出来,山泉水是好听的话,换句不好听的,是我们连自来水都没混上。 后来我到了南宁念大学,学物流管理,班上大部分都是城市来的孩子,打交道,我发现自己跟人家差的不是智商,是看世界的底子。他们有不懂的,回宿舍上网一搜,或者给家里打个电话,父母能指点两句。我没得问,我爸只关心我吃饱没,我妈问我钱够不够花。有次专业课上老师让讨论一个跨境物流的案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一个南宁本地的同学随口就能说出几家国际快递公司在广西的网点分布。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教育公平不只是九年义务教育,不只是高考分数线,它还是一整个家庭、一整条起跑线埋在地底下的部分。 可你要是问我,那怎么办,把那些城里孩子的底子分一点给山里孩子?我又觉得不对,这种东西分不过来,也没办法分。我读到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真正的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爬同一座山,而是让那些在山脚下的人,能看见山上的人走的哪条路。我不太确定这个说法对不对,但我想,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除了埋头刷题,人生还有别的转法,比如可以去学一门手艺、试试考个职业技术学院学电工、学修理,兴许我们那帮辍学的弟弟妹妹里有一部分能留下来。可村里头没人讲这些,老师只会说读书改变命运,从来没教过我们,如果书读不出来,命怎么改。 我在南宁见过一个孩子,在工地旁边卖炒粉,二十岁不到,动作麻利得很。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笑了一声说,读不起,也读不出。我哑了,想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其实那孩子比我聪明,他算账特别快,客人多的时候一堆人要什么粉要什么辣度要加蛋还是加肉,他脑袋像台计算器,清清楚楚。我想起有人说教育公平就是给所有人打开一扇门,可有的人推开那扇门,发现里头走不通,他退出来的时候,连原来站的地方都被人占了。 你说你走了很长的路,从大山到上海。我信,那个路我走过一半,知道有多累。我当年从村里去县里念高中,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才有班车,牛车、三轮车、中巴车,一路换着挤,到了县城晕头转向,连公交都不会坐,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大楼,心跳得慌,觉得自己像被扔到另一个星球上。你可能也经历过差不多的场景。但我不想把这段路说成多悲壮的事,因为比起那些走了一半就拐回去的人,我已经够幸运了。要是把咱俩的经历写下来,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励志故事,可我心里清楚,励志是因为我在关键几步遇上了还算不错的运气。 我讲个事你别笑。高三那年我们县一中从省城挖来一个数学老师,姓周,专门带火箭班,我挤破头才考进去的。周老师第一堂课没有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你们坐在这个教室里,不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聪明,而是因为你比他们走运。然后他讲了半天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老家在甘肃一个穷县,他要是没遇上恢复高考,现在就是个放羊的。我听得懵懵懂懂,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怕我们这些人将来飞出去了,就忘了自己是怎么飞出去的。 确实有人会忘。我在南宁认识一个创业的老板,也说是农村出来的,喝点酒就爱讲他当年种地的日子。去年往老家捐款修路,县里教育局请他去学校做励志演讲,他在台上说,只要肯努力,山沟沟里也能飞出金凤凰,台下孩子们鼓掌鼓得起劲,我端着相机站在后面,心里在想着他的娃在国际学校念高一,一年的学费够我们村里人生活三年。我并不是说他捐钱是假的,也不是说他说的话不对,可那句“只要肯努力”从穿西装的人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点轻飘飘的,他或许忘了,很多孩子努力地连觉都不睡,最后照样够不着城市孩子脚底下的那块砖。 你可能会说,那难道就不该讲努力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要是永远靠几个从大山里爬出来的人做榜样,去激励更多山里人爬,这事情本身有点悲凉。那不是所有人都能爬到上海。大多数人爬了半路,他们也会娶妻生子、在镇里或者县里过日子,他们的孩子又要重新开始爬。一代一代,那条山路好像永远在那儿。 当然我也承认,教育公平已经比过去好一些了。我们那边现在通了硬化路,小学翻新过,教室装了多媒体设备。我表叔家的女儿今年考上了南宁师范大学,她跟我说以后想回镇里教书。那会儿我特别想夸她一句,又想提醒她几句,话到嘴边全吞回去了。因为她满怀热忱的样子太像我刚上大学那会儿,我舍不得打击她。 我有次回老家,村里的小学只剩了十几个学生,合在一个班。校长是我小学班主任,快退休了,公办老师就他一个,剩下的是一个代课的姑娘,大专毕业,考编没考上,一边代课一边复习。校长和我喝酒的时候叹气,说上面给拨了一批新电脑,全校没几个人会用,他跟代课老师摸索了好几个晚上才打开机器。他说现在条件比以前强太多了,空调也有了,操场也修了塑胶跑道,但缺的还是人啊。没有会教的人,设备就是堆在墙角落灰的铁壳子。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到底什么才算公平呢,是每个教室都有一样的黑板,还是每个孩子身边都站着一个懂他们、能拉他们一把的人?我越来越觉得,后者比前者难多了。硬件好说,砸钱就能上,但人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你到上海,大概能碰到很多特别厉害的老师、同学、同事,他们随手给你一点启发,就能让你少走好几年弯路。这些东西写不进教育公平的文件里,可它比文件里的哪一条都真实。 我啰啰嗦嗦讲了这么多,其实也没有反对你的意思。我是打心眼里为你高兴,山里娃能在上海站稳脚,想想都知道你付出了啥。可我总是没法像有的网友那样痛快地赞一句“教育改变命运”,因为我见过太多被这句话照着走过一段、最后又掉进黑暗里的人。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路不光是一条。 不知道你在上海之后,有没有回过广西。要是回去过,你肯定也会发现,山还是那些山,路比以前好走多了,但山里的空心化也严重了,年轻人都出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以前我们村小学有两三百号人,下课时操场全是跑闹的,现在走在校园里,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在那里空荡荡地回响。教育公平到今天这个地步,把一部分人源源不断地送了出去,可送出去以后呢,村里好像反而少了点什么。 说句心里话,我倒不太希望所有山里孩子都拼命往上海挤。要是一个地方的孩子都指着去远方才能有出息,那这个地方本身肯定少了些什么,可能是就业的机会,可能是带不走的乡愁,也可能是一种认同,觉得自己脚下这块土地也值得留下来建设。可现实中,谁愿意留下来呢,老师不愿意,医生不愿意,有本事的年轻人更不愿意。教育把他们教得越来越好,也教得越来越远。 这话我没跟谁说过,怕被人说是嫉恨努力的人。其实我不是,我自己也是靠考学才走出村里的,谁会否定自己的来路呢?我只是想,如果哪天我们能不再用“某某从大山里走出来”当作新闻来讲,不再把“逆袭”当成稀缺的故事来传,那也许教育公平才算真的落地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一两个幸存者去证明那条路是通的。 写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你凑合看吧。希望你在上海越来越好。等哪天回到广西,咱们找个小馆子,点一碟炒螺蛳粉,喝两杯,再慢慢聊。那些没走出来的孩子,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也许你知道,也许没人知道,但总有个人讲讲,总好过没人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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