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考据看得我脚趾抠地。百度百科那个操作是真没想到，出事第二天就有人给赵世子编了词条，然后全网跟着抄，抄到宋徽宗儿子头上去了。好家伙，人家宋徽宗家孩子知道自己在福建当神了吗？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回连辟谣的跑完腿也只能摊手：这神没爹没妈，是个2021年才“出生”的00后。 但你要我说这是闹剧？我倒觉得没这么简单。 先说我小时候。我闽南人，我们村也游神，不过我记事的时候神像已经旧得掉漆，大人说那是八十年代重新做的。再往前呢？没人说得清。反正每次游完，神像往祠堂一放，大家该干嘛干嘛。没人追着问这神是谁，过年嘛，热闹就行。 所以看到作者挖出林滨的时候，我反而松了口气。一个00后，照着《眷思量》里的镜玄画了张脸，然后他画的纸片人成了神像，被一群人扛着巡街，拍抖音。这事放三十年前叫离经叛道，放现在就俩字：新活。你翻翻中国民间传说，哪个神不是这么来的？妈祖是宋代渔村一个女子，死了以后村里人盖个小庙，后来船民越拜越多，一路封到天后。关公更不用说，败军之将，死后几百年被捧成武财神。你说头一年拜他们的人，是不是也被人骂“搞什么名堂”？不过是拜久了，就成了真传统。赵世子哪天要是能撑过二十年，再过两代谁还记得他原来是动漫脸？ 不过作者最狠的一段是数名字。十六个人，十二个姓林，剩下俩郑，再剩俩还是外来媳妇外地游客。这要搁网上，又是“林氏宗族操控民俗”的阴谋论素材。但我在乡下待过，太知道了：一个村的活动，可不就是亲戚带亲戚，朋友叫朋友？兴龙社负责人是林勇宏，他能叫一帮外姓来扛自己村的神？除非沾亲带故。这跟吃席一桌全是自家人一个道理。至于什么旅美同乡会副会长、旅美青年，更不稀奇了，村里翻修祠堂都要靠华侨捐钱，游神这么大事，海外林氏不露个脸才怪了。我不觉得这是控制，只觉得这就是人情社会的本来样子。 反倒有一点我比较介意。媒体张口就是“80后出钱、90后管理、00后出力”，听着好像传承有序生机勃勃。但你把这几个身份摆一起看看：出钱的是华侨，管理的是村委会，出力的是本地年轻人，外加一个福建师大的教授出来解释风俗。这哪是纯民俗啊，这是地方文化名片加海外联谊加乡村振兴一条龙。热搜一上，年轻人爽了，村里有面子了，海外捐款也好谈了吧。说这是坏事？也不见得。非遗要活下去，本来就得有人出钱有人吆喝。但别老是包装成“年轻人纯粹的热爱”，太肉麻了，搞得好像他们半夜不睡觉去扛神像不是为了拍视频一样。 至于五福大帝那段，作者科普得确实清楚。五福大帝的赵公明跟财神赵公明不是一回事，明朝那会儿还是五瘟使者，清朝才变成投水救人的义士，这中间不知道被多少说书人串过戏。民间信仰这东西本来就一堆线头乱缠，谁理得清？我奶奶拜神明，你问她这神什么来历，她只会说“拜久喽”。福建人拜了几百年五福大帝，非得让他们分辨自己拜的是瘟神还是医神？其实没必要。迷信也好，民俗也好，求的不过是个心安。 但作者有句话说得对：“迷信也要讲科学”。现在网上一群人，既不懂道教也不懂地方志，拿着一张百度百科就当圣旨，转头还能跟你争三天三夜。这种精神要是用在学习上，清北都考上了。他们哪是敬神啊，是敬自己的脑补。赵㮙那事就是活例子，明明是两拨人搜到同一个错误词条，结果硬生生给神像安了个南宋皇子的身份，这要让赵世子自己开口，估计都得说一句：你谁？ 所以你要问我的态度，我是这么看的：考据可以，较真无用。赵世子是谁，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年春节越来越冷清，难得有个活动能让人从手机里抬头，跑出去挤在人群里，看鞭炮炸开，看年轻人扛着几十斤的塔骨狂奔，老头老太太在路边等四个小时就为看自家队伍走过来那几分钟。那种活气，比赵世子叫赵㮙还是赵X重要多了。 当然，作者最后说“闹剧该收场了”，我认一半。该收场的是那些拍完视频就喊“中华传统yyds”、连神的名字都念不对、还对着神像比剪刀手的人。他们不是游神，是消费神。但神本身，还是留在村里吧，让那些愿意扛、愿意敲鼓、愿意在祠堂门口熬夜的人继续折腾。折腾出来的东西，就算名不正言不顺，好歹是人气儿。 想想也挺逗的，一群人在网上争一个00后设计的纸片人算不算真神仙，争到后来连百度百科都信不过了，这大概就是当代赛博民俗吧。过个几十年，等这一茬年轻人老了，他们也会跟孙子说：当年我们抬的那个神啊，长得可俊了，是打一个叫《眷思量》的动画片里出来的。孙子要是去查，查不到，那就是下一代考据党的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