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完这篇我脑子里就仨字：空对空。通篇翻来覆去说“官僚化程度越来越高”，差不多每段都来一遍，跟复读机似的，完了你看完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想让你怎么办。去打破枷锁？怎么破？往哪儿下手？没有，全是口号。我不反对“官僚化越来越高”这个判断，但拿这么个判断水了一整篇，这事儿本身也挺官僚的，你说是不是。 我讲个真事。前年我妈住院，做个小手术，医院那套流程差点没把人逼疯。第一天办住院，窗口让我去二楼盖章，二楼说这个得先到一楼取号填单子，排到了又说少一张什么授权书，让我去住院部拿。到了住院部，护士说授权书得主治医生签字，医生在手术，得等。等两小时，医生下来签了，我拿回一楼，窗口说今天系统关了，明天再来吧。我妈还没上手术台呢，我先在楼里转了一万多步。第二天学乖了，早上七点就去排，结果系统又崩了，那大姐特淡定，跟我说“我也没办法”，末了还补一句，“小姑娘你这就是流程不熟，多跑几趟就好了”。我当场差点笑出来。多跑几趟就好——这话就很有官僚化的精髓，明明是你自己在陪一个破流程跑圈，最后锅全扣你头上，怪你不熟。 后来我琢磨过这事儿，你以为那些窗口的、盖章的、让你跑上跑下的人是坏人吗？真不是。你多问一句，她还委屈呢，说她也是按上面要求办事。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谁都不敢拍板，谁都在给自己留后路。签字的人怕担责，所以把所有责任切成无数个格子，每个格子放一个人，出了问题一查——哦，在他那格之前就断了，跟我没关系。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堵墙。墙没有恶意，但你也别想从它身上得到一句准话。 所以我对这篇文章最不舒服的地方，是它把官僚化说得像什么天降怪兽、什么毒药、什么枷锁，反正都是外头来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可真不是。官僚化就是我们每个人一块砖一块砖码起来的。你今天在群里发个“收到”，明天在流程单上多填一个没必要的信息，后天为了自保写一封把人摘得干干净净的邮件——你觉得自己是在配合，其实你就是在砌墙。我干过最讽刺的一件事，是之前在单位为了申请一把办公椅，填了三张表，走了五个审批，最后椅子批下来了，但我已经调岗了。整个过程我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就好像那就叫“规矩”。后来一个领导说这流程太蠢了，要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为什么？因为那把椅子的流程牵涉到采购、资产、财务、行政，四个部门，谁都不愿意先松口，怕改出毛病来自己兜着。你看，不是没有人发现问题，是发现问题的人最后都学会了闭嘴。这才是官僚化最牛的地方，它能把所有想改它的人变成它的一部分。 文章里头有一句话，“或许在追求规范和效率的过程中，官僚化已经不知不觉地潜入我们的生活”。这句我倒认同。但你注意他用的词，“不知不觉”。好像这事儿是偷偷摸摸发生的，大家一觉醒来就被困住了。哪儿啊，根本就是明晃晃发生的。疫情期间那会儿，小区团个菜都要群里报备接龙，楼栋长统计完给志愿者，志愿者再手抄一遍，说是上面要纸质版。那种荒诞你以为大家看不见吗？看见又能咋样，第二天照样接龙。所以我不觉得官僚化是“无声的战斗”，它一点都不无声，抱怨的人多了去了。真正的问题在于，抱怨光打雷不下雨，因为每个人都是螺丝钉，你单独拧一下没用，得整个机器停下来才行，可没人敢让它停。 再有，我觉得文章把矛头指向“程序”和“流程”也有点片面具。程序本身没毛病。过马路还要等红灯呢，做手术更要层层签字，有些流程省了才是灾难。烦人的是没必要的程序被当成果保留下来，因为撤销它会显得某个部门没活儿干。以前我们单位搞了个“合理化建议”系统，鼓励员工提意见简化流程。结果三个月后系统访问量最高的是“建议简化合理化建议的提交流程”这一条，被管理员驳回了，理由是“不符合建议受理分类”。我也说不好这算喜剧还是悲剧。 还有一个角度，文章通篇在谈机构、企业、学校，就是没谈小地方。你去县里办个户口迁移试试，那才是官僚化的满汉全席。大城市好歹窗口叫到号了就是你的，小地方你去办事，窗口是认人的。熟人去，三分钟；生人去，三个工作日。你问凭什么，对方就一句，“材料要核实”。核实啥？核实的不是你材料真假，是你有没有找对人。这种就不是什么系统僵化问题了，就是明明白白的权力变现。我说句难听点的，大城市天天哀嚎的“流程太长”，在小地方看来都算幸福的烦恼，好歹流程在那儿摆着，看得见摸得着。真正可怕的是没有流程，只有人，人说了算，人变了天就变了。那个才是连吵架你都找不到对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完全对立面的看法，就是说，有些觉得官僚化其实是组织长大的必然代价，不大可能真正消除。你看公司十个人的时候谁管你几点来，老板拍个脑袋就定了。一万人的时候你能不考勤吗？能不分层级审批吗？你要是老板，你也不敢说全放开。所以问题不是官僚化本身，是它跟组织规模一起膨胀之后没人修剪，长得跟野草似的，最后把原先想办的事给盖住了。咱们要的不是彻底没官僚，那不可能，要的是它别喧宾夺主。但眼下的现实是，很多地方流程本身已经比结果还重要了。你交一份报告上去，人家第一眼看的不是你这报告写得有没有内容，是格式对不对、审批单签没签齐、附件齐不齐。内容？内容没人看。我一个做文案的朋友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他们公司内部文件的阅读量峰值永远是“关于规范文件格式的通知”，因为所有人都要靠那个救命。你看，工具变成了主人，这气氛还不够魔幻吗。 作者在最后说要“保持清醒，以更加灵活智慧的方式去面对”，这话也没错，但等于没说。你让一个在厕所门口排队憋了二十分钟的人保持什么清醒？他清醒得很。他清醒地知道前面那一队人里有一半其实不用上厕所，纯粹是以为今天要检查才来站的。所以我说这种文章读着舒服，因为它不指责任何人，谁都不得罪，讲了一堆正确的废话，最后还能让你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实你啥也没明白，你只是被“官僚化”这个词给按摩了一遍。 当然我也知道，写这种东西的人不一定坏，他可能也是被逼的，得用这种大而化之的说法才能发出来。要真让他点名说是哪个文件哪条规章卡了大家的脖子，估计过不了审。所以这种文章看多了，我也就释然了。它像一个症状报告，但不开药，或者是开了药方但药房不上架。那我作为读者能干嘛？我只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少给别人添堵。能一句话说清楚的事不写封邮件抄送七个人，能一次跑完的窗口不让人再跑第二趟。我不觉得自己能打破什么枷锁，但至少别往人家齿轮里再塞一粒沙子了。这大约就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在官僚化的大机器里唯一还剩下的那点儿能动性了。说白了，改变世界那是扯淡，但下次你排在那种毫无意义的队伍里，骂街之外，还可以想一想：我这个“收到”是不是回得心不在焉——当然了，回还是得回，毕竟别的也没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