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这篇的时候，我刚从外面回来，热得跟狗似的。楼下那外卖小哥就蹲在台阶上啃馒头，手机屏幕亮着，页面一直在刷新，看那样子是在等单。我路过扫了一眼，突然就想起来前两天看的一个新闻，有个送外卖的为了赶时间，闯红灯被撞了，评论区一水的骂他不守规矩，但我当时就想，他是不知道自己闯红灯危险吗？他是没办法，后面有系统在倒计时，那玩意儿跟催命符一样。今天看到你写这段“算法精确计算出你送一单的极限时间”，我脑子里一下就蹦出那个画面来了。 你这话是真说到根子上了。我表哥就是跑网约车的，去年年初入的行。他当时跟我说的啥？说“以前给老板开车，天天看人脸色，现在自己跑自己说了算，想干就干，想歇就歇”。我那时候还挺羡慕他。结果上上个月一块吃饭，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的。我问咋了，他说现在平台抽成抽到百分之二十七八，高峰期你不敢收车，收了就没钱，低峰期你不敢收车，怕错过那一两个单，一天十二个小时在外面，到手三百来块都算好的。他是给自己干吗？他给自己背了辆车的贷款，带保险那种，等于出钱租了个活儿。你文章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带生产资料，承担所有折旧和交通事故风险”，这不就是他吗。他那车一个月光固定开销就好几千，跑不够数就是亏的，你还能说他是“自由”的？我看他那个“自由”啊，就是把老板一个人对他的操心，变成了平台管都不用管他，他反而更不敢停下来。 还有那个词，“数字泰勒主义”，你写的太准了啊。我大学学工科的，毕业那会儿进过富士康实习了俩礼拜，说实话，流水线上那些动作分解，什么拿料、翻转、组装、放下，每一秒都给你掐着，你以为出了工厂上了互联网就好了？结果我表哥跟我说，他现在跑的每一条路，哪个路口红灯多久，哪条路容易接单，平台那个推荐路径全给你算死了，你想抄近道，它给你派另一个方向的单子，你就不敢乱动。这不就是换了个形式的泰勒制吗？只不过以前是工厂监工拿秒表站你边上，现在是算法住在你手机里，你心里头自己就有个秒表滴答滴答响。你说得对，计件工资这东西最狠的地方就是它用不着有人追你屁股后面骂，你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一台计算成本的机器了。 但我也有点别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你这篇文章一个劲儿在说“资本”“垄断”“产业后备军”，这些词我看着都熟悉，大学时候都背过嘛。可我看完了坐在那儿想，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你说3.2亿人，44%，这数字一出来是挺吓人的，可这3.2亿里头，难道个个都是被逼无奈的骑手和司机？我有个同学，小两口在县城开了个快递驿站，那算不算灵活就业？算吧。人家起早贪黑干了三年，去年在县城按揭买了个二手房，孩子也接过去上幼儿园了。你让他们回头看，你问他们是被“抛进”灵活就业的还是自己愿意的，他们可能觉得你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还有我在的那个宝妈群里，好几个以前做行政、做设计的，生了孩子送回老家，自己在家接点零散的活儿，画个插画、做个小程序、剪个音频，她们管这个叫“接活”。你说她们被剥削了？她们自己觉得挺好啊，能顾上孩子还能有口饭吃。你要非说她们是“流氓无产阶级”，我怕她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所以说，我觉得“灵活就业”这个词，它就像个麻袋，啥玩意儿都往里装。装的是那些真被算法拴死的骑手，也装的是那些靠手艺吃饭的自由职业者，还装着那些退休了又出来当物业保洁的大爷大妈，甚至我猜农村那些农闲出来打短工的也算？这好几类人的生活、处境、对工作的态度能一样吗？你这篇文章一锅端了，全给归到“资本剥削”这一个帽子底下，痛快是痛快，但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你骂平台是吃人的，我承认这个吃人的劲儿确实存在。可你把每一个人都形容成只会被动挨宰的羔羊，我又觉得有点跟现实对不上。至少我见到的有些人，还笨拙地往里钻、往外躲，跟那个系统斗智斗勇呢。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事儿。你这篇文章里提到马克思说“计件工资是最适合资本主义的”，这话没错。但马克思好像没说过，灵活就业这事儿在某些穷地方反而是个进步吧？我姨在河南农村，五十多岁了，以前除了种地就只能在家闲着。现在她晚上去镇上那个光伏板厂子（还是啥厂我倒没记清）干计件的折盒子，一小时能给十多块钱，她说钱不多，但那是她自己挣的，不用跟儿子伸手。她算3.2亿人里头的一个吧。你让她去“准备斗争”，她觉得你脑子有病。她只想多折几个盒子给孙女买几条像样的裙子。我不是说资本不可恶，我是说，有时候站得太高往下看，看到的是苍茫大地，但忽略了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还有小路上走着的具体的人。 还有你说“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这个口号喊得热血沸腾，我看完也觉得解气。可解完气了，生活咋过？你让我留足12到24个月的生活开支，说现金为王，这话是没错，可我得能留得下啊。我上一份工作被优化之后，拿了赔偿N+1（话说这个N+1好像也要成为历史名词了），老老实实找了三个月工作，投出去的简历跟石沉大海一样，好多岗位一看就是挂着玩的。最后实在没办法，接了个外包的活儿先干着。这半年我每个月记账，房租是大头，吃饭再怎么省也要一千多，我算了算，按现在的收入，不买衣服不看电影不出门旅游，每个月能剩下两千来块。你让我存两年的钱？我得存五年。而且我这还算好的呢，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房贷车贷奶粉钱学费全都堆在那，你让他留12个月储备？他下个月的房贷在哪里他都头疼。所以你说的“坚决去杠杆”，道理我懂，可现实是他那个杠杆是他想加就加的吗？房租在涨，学校要户口，户口要房子，你让他怎么办？ 说到房子，我其实有个特别想问的。你说不要背负30年高额房贷，我也听很多人这么说过。可问题是，现在这世道，你不买房，孩子的学位怎么解决？万一以后房租一直涨，你年纪大了没人租给你了，你怎么办？我这说法可能有点老土，但我前阵子被房东从租了四年的房子里撵出来，理由是人家要把房子卖掉，给我两周时间搬。我那几天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一遍遍看房源信息。你那篇文章说得对，资本是灵活的，可人得有个固定的窝才能安稳生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你说“现金为王”，可现金也不增值啊，放银行里就是坐等毛。我就见过有人前些年攒着不买，现在更买不起了的。所以对于“绝对不要买房”这个说法，我反正是存疑的。但我赞同你说别硬杠杆拉满，就是买也要看自己承受能力，这确实得想清楚。 再说说你自己文章里那个比喻，把人说成“U盘”。这个比喻我是真喜欢，虽然听着特别冷酷。U盘嘛，即插即用，拔了就走，不用的时候放抽屉里吃灰，用的时候插上拷点数据就走。你不觉得现在那些招聘软件上挂的“灵活用工”“日结”的活儿，就是把我们当U盘吗？今天这个项目缺人了，喊你来，明天项目结束，拜拜了您嘞，没有任何负担。问题是U盘不会饿，U盘不会生病，U盘老了也不会被嫌弃。人会啊。我认识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哥，之前在一个大厂做运维，被优化之后试过来试过去，现在在小区门口给人修电动车。他跟我聊，说干了几十年，现在感觉跟刚毕业的年轻人抢活干，人家一天能干十几个小时，他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只能干半天，收入当然也减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空的，我想说点安慰人的话，想想又用不着，就递了根烟给他。 所以回到你那句“丢掉幻想”，我倒是觉得特别对，虽然语气冷了点。我们这代人是真得丢掉那些幻想了——幻想公司养你到退休，幻想体制外有个稳定的铁饭碗，幻想努力就能在大城市攒下一套房子。这些幻想确实该丢，留着反而是累赘。但“准备斗争”这个，我倒想给你拧一拧，斗争不一定是上街，也不一定非要拉起一帮人搞工会，自己一个人也算一种斗争。斗争就是算计着花每一分钱，就是把身体练好点省得生病，就是学点新本事别让时代甩太远，就是晚上躺床上想一想明天怎么多接点活。哪怕这斗争看着特别窝囊、特别不体面，但它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我这人平时不爱看这么理论化的文章，看着脑袋疼。不过你这篇吧，虽然里面有些词看着挺吓人，什么“绝对剩余价值”“数字佃农”的，但你混着大白话说，我倒也看下来了。尤其那句“谁的朋友谁是敌人”，说得我愣了一下。大家现在都在骂平台，平台是真该骂。可你要是真按这个去划朋友敌人，那得把多少正在跑外卖、开网约车的自己人也划拉到自己人队伍里来？他们可没空看你这篇文章讨论阶级。他们只在乎今天多跑一单是一单。我觉得他们的朋友可能是那个今天没有爆胎的电动车，敌人是突然降价的平台规则。就这么简单，也这么直接。 哎，写完这些我也不知道算白说了些啥，反正就是心里憋得慌，看到你这篇文章想了想，随手就打了这么多字。说到底，这年头谁都不容易，送外卖的不容易，跑滴滴的不容易，坐在写字楼里加班然后某天突然被裁的也不容易。你至少把一些遮遮掩掩的话说透了，虽然我不全同意你的说法，比如我仍然觉得灵活就业里也有主动和被动之分，也有过得好的和过得惨的，不能一概而论。可“把用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这个观察，我回想我身边看到的，真是越来越多见。以前觉得“不稳定”是一种状态，现在觉得“不稳定”才是常态了。你说要“丢掉幻想”，行，那就先丢掉吧，反正留着也没啥用。至于丢掉之后是站起来还是跪下去，咱们边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