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第一天，我正好在老家山沟里陪我妈。那几天台风把电线杆刮倒了，整个村子黑得跟锅底似的，手机信号剩一格，朋友圈转半天转不出去。我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那点红光照亮巴掌大的地，忽然就想到了加沙。我这停电顶多三五天，冰箱里冻的肉化了就化了，水龙头还有水，米缸是满的。加沙那边呢，两百万张嘴，水没了，吃的没了，连发句“我还在”都发不出去。人活着最怕什么？不是疼，是没有回音。你喊一嗓子，世界听不见，你女儿缩在墙角发抖，你连条短信都递不出去，那种感觉比炸弹落下来还磨人。 文章里那句“每一条报道都可能成为他们最后的留言”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玛哈发视频的时候已经有九个同事倒下了，她还在发。你说她不知道危险吗？她比谁都清楚下一个可能就是她。但要是她不拍，谁还知道加沙发生了什么？我翻了翻评论，有人说这就是哈马斯自找的，说以色列在行使自卫权。我就想问一句：你早上出门上班，邻居家吵架动了刀，警察把整个小区断网断电，连老人生病叫救护车都不让进，就因为你住那栋楼里有一个疯子。这事搁你身上，你还会不会说“干得漂亮”？我这话不是说哈马斯对，更不是说恐袭对。但两百万没拿枪的人是实打实在挨饿受炸，他们里面一半是孩子，十岁都没到，连哈马斯三个字都念不囫囵。把账算到他们头上，这算什么狗屁正义？ 还有人讲，断电断网是怕哈马斯用手机引爆炸弹。行，这个理由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可你把电信大楼炸了，医院也被炸了，救护车进不去出不来，新生儿在保温箱里哭到没力气。你跟我说这是精准打击？这玩意儿叫精准？那以色列真是瞄准了一个好目标，专挑没还手力的地方打。我老家那次停电，我侄子发烧我给镇上的诊所打了十八个电话才算打通，医生骑着摩托跑了十里山路才到。就这我都急得满嘴起泡，想想要是加沙那些父母，孩子烧到四十度，手机屏幕亮最后一格电，电话打出去全是忙音，他们会不会绝望到把手机砸了？肯定会的。 我其实是不大信文章的，觉得报道嘛，总有立场。但那个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巴勒斯坦红新月会失联的细节我记得太清了。这俩组织可不是哈马斯的喉舌，他们是专干实事的，冒着炮弹往废墟里冲的那种人。他们也联系不上自己的人，那说明加沙里头确实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是什么数字游戏。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跑过叙利亚也跑过也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战争里最先死的是病人，其次才是士兵。”他见过医院被炸成了一堆包着白布的瓦片，护士抱着没断气的孩子坐在街沿上哭，边上全是灰。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说得夸张，现在看加沙的新闻，我知道了，他没夸张，他甚至说轻了。 就这个育婴部门被炸这件事，我真是越看越窝火。你炸哪不好，炸育婴部门？里面全是不会走路的娃娃，你还不如直接说“我要把加沙的未来全灭了”。一个社会最弱的那一群人——刚出生的、生病的、快死的，全被你掀了屋顶，你让剩下那些活着的人怎么办？靠恨活着？那恨到最后不又得变成下一轮火箭弹？这局解不开的。以色列人觉得哈马斯发射火箭弹的时候没有区分平民和军人，所以他们也有样学样，炸医院，炸电信楼，炸学校。冤冤相报这么个报法，报爽了谁？还不是报爽了那些坐在远处端着咖啡看战报的大人物。老百姓呢，一边是以色列边陲小镇的妈抱着孩子冲进防空洞，一边是加沙的妈抱着孩子冲进被炸烂的医院，两边的妈都是妈，都只想让孩子活到明天早上。没人关心这个，标题里只有“报复”和“反报复”。 我试着去搜加沙现在是个什么样，断网之后的消息全变成了几小时前甚至几天前的旧闻。这种感觉诡异得很，就像你看一部恐怖片，突然画面卡住，变成雪花，你只能听到电影里传来的模糊的哭喊和爆炸闷响。文章末了说咱们可以转发、捐款、发声。我转了，说实话转完我挺空虚的，因为我知道以色列不会因为一条微博就停火，哈马斯也不会因为哪国政府的谴责就放下火箭筒。但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加沙还活着”这件事传出去。要是大家都闭了嘴，那加沙就真的从地球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说到底，网络这玩意儿平时也就是刷刷短视频，看看哪家明星又离婚了。可它有时候真是命一样的贵重。它能让一个母亲对着手机说出“我爱你们”，内容在信号消失的前一秒传出来，变成全世界看到的一段文字。它不是冷冰冰的光纤和信号塔，它是一根绳，一头系着加沙，一头系着看新闻的我们。你把绳子剪断了，他们掉进深渊里，发出不了丁点声响，然后你在远处安慰自己说“那地方一直那样”。我接受不了。 我最后想再啰嗦一句，写稿的这位把加沙叫“恐怖之城”，我觉得这个叫法不准确。恐怖的不是加沙，恐怖的是加沙正在经历的事。城是无辜的，人是无辜的，活在里面的人没有一个天生该死。真正恐怖的是那些明明知道有人在电快要耗尽的手机前等一条消息，却还下令切掉电网的人。他们才是恐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