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完这篇文章，搁下手机半天没缓过来。我们家我姐就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三十一岁，当班主任也六七年了。她看完我转给她的这篇，半天就回了我一句：“这姑娘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懂。”然后就没再说话。我姐平时话挺多的，那种半天憋出一个句子的沉默，反而让我心里难受得很。 先说说文章里那个宣传稿的事儿吧。我姐她们学校也这样，区里要搞啥活动，或是教育局上面来个检查，就要写美篇、写公众号。我姐文笔算是好的，平时也爱写点小东西，所以这事儿就摊她头上了。有一回是为个什么“垃圾分类进校园”的活动，让她写个稿子，说要有亮点、有新意。我姐写了三版，第一版说太干巴，第二版说没体现领导重视，第三版好不容易过了，结果活动时间过了，稿子没发出去。她回家跟我吐槽，说那天晚上愣是改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爬起来上早读。说实话，哪个老师是学这个的？师范学的是拼音笔画分数加减法，学的是怎么跟小孩相处，不是学怎么夸领导的。 文章里那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什么时候老师才能只做教书育人的工作？不幸福的老师怎么能教出来积极乐观的孩子呢？”这句话真的戳心窝子。我姐班上有个小孩父母离异，性格就很敏感，我姐平常要多花好多心思。这活儿没法量化，考勤表上看不见，工资也看不见。但学校不管这些，要的材料一份不能少，什么家访记录、心理谈话记录、防溺水承诺书，全是要留痕的。没出事的时候觉得你是在做无用功，出了事就全成了你工作没做到位的证据。 再说那姑娘，才23啊。我23的时候天天琢磨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玩，她却在想着怎么才能喘口气。真不是矫情，那种压力我也体会过。有一阵子我帮我姐整理材料，有一沓是要家长签字的《防溺水安全承诺书》，就为这个学校还让他们班主任挨个打电话提醒，不签的还挨批。你说说看，大夏天的，家长天天收这样的消息，老师天天发这样的消息，大家烦不烦？可没人管你烦不烦，数据要达标，覆盖率要百分百。下面的人苦哈哈，上面的人对着表格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那个“文明城市”的例子，太真实了。我之前在社区工作过一段时间，也是搞这类活动。上头说要搞个什么健步走，得凑人数，就拉我们社区的人去充数。我们社区拉到公园里，穿着统一的T恤，听几个不认识的人讲话，然后再沿着湖边假装很健康地走一圈。走完了还每人发瓶水，算是补偿。那些被拉去的居民其实也就图那瓶水或者那个小礼品。我就在想，要是没礼品呢？要是大家真的不想去呢？那还不是得硬着头皮去。学校就更别说了，学生不能不去，老师不能不去，还得保证人头数。我就听我姐说有些学校为了人手不够，干脆把课停了让学生出去参加活动。这哪是教书育人啊，这是把人当工具使。 不过话又说回来，写这篇文章的这位作者，他说自己写正能量也是写得很熟练的，这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一边骂形式主义，一边给单位写这种稿子，这大概就是现实里的人吧。能赚钱的活儿不寒碜，但我总觉得，如果人人都在帮腔做这种表面功夫，那这个系统里的内耗就永远不会停。嘴上谁都烦，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又不得不顺着来。这种无力感，可能比死亡还让人绝望？我瞎说的，反正就是那种感觉——你逃不掉，躲不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照常要面对那些毫无意义的任务。 说回这个女老师的事情。校方拒不认责、不让家属进校园、不让看监控，这个做法真的让人心寒。人都在你们这儿没了，连个正常沟通都没有？你家孩子好好去上班，结果人没了，学校连监控都不给看，算怎么回事？就算最后查明学校没有直接责任，起码的人道主义总该有吧。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不就是在告诉其他老师“你们的死活跟我们没关系”？那老师怎么会不寒心，怎么会有安全感？这教书育人，连教书的人都被这样对待，还能指望他们传递什么温暖给学生？我这话可能说得有点直，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听说有些学校出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安抚老师情绪，而是让大家别往外说，说影响学校声誉。这他妈的是人干的事吗？老师也是人啊，老师不是传声筒，更不是工具人。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就这么没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更想说的是这种“牢笼感”是怎么造成的。文章里列了好多事儿：打卡、思想汇报、比赛、公开课、整理材料……我数了数，我姐几乎全中。她手机里光各种工作群就二十多个，每天都得回收到。什么安全平台、禁毒平台、普法平台、心理健康平台……全是注册好的，全是任务性的。有些学习要打分，那个分数还直接关联考核。所以哪是图你学到啥，就是让你完成个数字任务。我姐有时候想起来就点开挂个机，让进度条自己走。你说老师这样“学习”能学到什么？不过是给上面交差罢了。可这些杂活儿一多，真正备课、批改作业的时间就少了，上课反倒成了抽空去干的正事。这不本末倒置了吗？所以文章里那句“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才显得那么扎心。 我还想到更深一层的：现在的年轻老师，不像老一辈那样能忍。倒不是说他们吃不了苦，而是他们从小接触的信息不一样，他们明白什么是人话，什么是废话。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意义的名头加班加点、熬夜改稿子，他们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老一辈可能觉得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年轻人却觉得这是“不可承受之重”。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系统太旧了，还在用老办法管理人。 文章里用了个词叫“抗压能力没有那么硬”。我看着真是五味杂陈。这话没说错，年轻老师确实更容易被这些事压垮。但你说他们抗压能力差，那也得看压在头上的是什么。要是每天认真备课、用心跟学生互动、研究怎么把课上得更有趣，累是累，但心里是充实的那是成就感。可被这些毫无意义的表格、打卡、留痕来消耗，谁扛得住？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的磨损，是你看不到头的感觉。一个人要是看不到头，就会觉得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所以我觉得，那位年轻的女老师不是抗压能力差，是这个压力本身就不对劲。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姐班上的一个学生。那孩子五年级了，成绩一般，但特别爱画画。有天放学我姐发现他趴在桌上哭，问了好久才知道，他妈妈给他报了五个补习班，他周六日全排满了。他说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一直在转，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转。我当时听了心里猛地一沉——这孩子说的，跟我姐说的，跟那个离世的女老师说的，居然这么像。是不是我们整个社会的节奏都出了问题？人人都被推着走，人人都喘不过气，然后还要假装自己很幸福。这不是某个人的悲剧，这好像是所有人的共同处境，只是有人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我其实最想问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安排任务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小学老师也是个人？她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也需要休息，她也想下了班去买杯奶茶看看剧。你们在统计那些“百分百达标”的数据时，有没有算过一个老师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完这些事？还是说，你们只需要看到表格上是满的，红色的对号打上去，就满意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别怪老师们在背后骂娘，也别怪年轻人宁死也不想干。 可我转念一想，难道那些校长、那些局长就轻松吗？他们也有他们的压力。上级一个命令下来，他也得照办。他要不办，他位置坐不稳。所以这到底是谁的错？好像没有人错了，但又好像所有人都错了。我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机器里，互相碾压，谁也不敢停下来。这大概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刚才我看评论，有人骂学校，有人骂教育系统，也有人骂那个姑娘太脆弱。我看着那些说她太脆弱的话，心里就堵得慌。这种话太轻飘飘了。你没经历过她的处境，你凭什么说她脆弱？有些人的世界看起来小，就那么一间教室、一个办公室，可那已经是她的全部了。当那个全部让她感到窒息的时候，她还能去哪儿？不是所有人都有退路的，有的人身后就是深渊。 我甚至在想，那遗书里的那些话，是不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呼救。她说“每天提着最后一口气在工作”，那口气最终断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察觉到她前一天的不同，有没有人问问她还好吗。我猜是没人问的。因为大家都在忙，都在为那些表格和材料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去关心一个同行的笑容消失了。如果那天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辛苦了你歇会儿吧”，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可惜没有如果。 上次我姐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我今天跟班上一个小姑娘说，你笑起来真好看，那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她说老师，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我姐说完，自己也开始抹眼泪。你看，老师们被这么消耗着，还在想着怎么温暖孩子，这不就是那句话吗？不幸福的老师怎么教出积极乐观的孩子？可他们都自身难保了。 文章里提了一嘴，说“老师并不都擅长搞这些官样文章，很多时候理解有偏差，执行方向出了问题，难免要被领导要求改来改去”。这段我太有感触了。我姐一篇稿子改了八遍你信吗？就因为领导换了，新领导不满意以前的提法，又推倒重来。最后那个稿子跟第一版比，内容上没什么大改动，就是标题从“我校开展”改成“某某区教育系统开展”，再改成“凝心聚力促发展”……改来改去，就是些字面工夫，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我姐那天晚饭都没吃，全身心扑在那个排版格式上，结果头发掉了一把。图个啥呢？图的是领导的一句“可以了”。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也比什么都折磨人。 更荒唐的是，这些事儿你还没法不做。学校内部有考核，考核跟职称挂钩，职称跟工资挂钩。你不配合，别人配合了，那你就是落后分子。所以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手还是得动，表情上还得配合。这种被迫的积极，比真正的忙碌还要磨人。因为它消耗的不仅是时间，还有你的自我认同感。你会开始怀疑：我到底在干嘛？我学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用？我站在这讲台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要是想不明白，人就会容易出问题。 我猜那个姑娘，大概就是被这些问题堵死了。每天一睁开眼，就是一长串待办事项，每件事都紧急，每件事都重要，但没有一件事是有意义的。她可能无数次问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可答案永远是：不知道。于是她选了另一个答案。 刚才看到有人说，现在网上这么多负能量，都在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有什么用？我想说的是，抱怨至少说明还有感知能力，还有不服气。如果连抱怨都没有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这个女老师连抱怨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没了。她的遗书就是她最后的抱怨，可惜这份抱怨只能作为新闻在网络上存在一个晚上，明天又会有新热点，大家又会忘记她。到最后，她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只留下一个“00后女教师”的标签，被用来印证别人的观点。 可我还在想那篇被改了三遍的宣传稿。她会不会在改那篇稿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写手？每次改完，删掉一些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句子，换上领导喜欢的套话，她会不会觉得那跟自己教孩子写作文时说的话完全相反？这本身就是一种撕裂。一个要教孩子真诚表达的人，自己却在违心地遣词造句，时间长了，谁不会心理扭曲？ 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考核表上。比如一个老师的心理状态，比如她对这份工作还有没有热情。但这些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我甚至觉得，她站在教室里的那一刻，可能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她被拆成了很多碎片，一片应付领导，一片应付检查，一片对着学生笑，还有一片，早就掉进了深渊里，没人看见。 我也理解写文章的人最后说形式主义成了不可承受之重。可“不可承受”这个词，还是太冷静了。这姑娘是用命来证明它有多重的。这份重量，她扛不住了，她不扛了。可我们还活着的人，还有多少人在硬扛着？那些硬扛着的人，下一个会不会也撑不住？我不敢想下去。 说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结束这条评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写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大概就是想说：别让人就这么白白死了。我知道明天一切照旧，可我总还是想说点什么。 这篇文章如果真的有用，希望是让那些布置任务的人稍微想一想：老师也是人。他们不是填表的工具，不是应付检查的棋子，不是成绩单上冷冰冰的数字。你让一粒尘土承受一座山的重量，就别怪它碎掉。 愿她在另一个地方，再也没有写不完的稿子、打不完的卡、开不完的会。也愿还站在讲台上的人们，能等到天真正亮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