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看完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说你随那个放羊叔伯放了几天的羊，我就想起我小时候在姥姥家，我舅也放过羊，我也跟过一回，就一回，再也不想去了。那哪儿是电视上演的那种，穿个白裙子在草地上跑跑，羊脖子上挂个铃铛叮叮当当的，狗还跟在旁边撒欢儿。我那天穿了双新球鞋，想着去草地上美美地走一圈拍点照片发空间，结果好家伙，一脚下去全是羊粪蛋子，混着泥，那个味儿啊，差点没给我整吐了。羊也不是白色的，脏了吧唧的，毛都打绺了，看着跟那个丐帮的似的。所以你说“放羊很枯燥，且脏累”，我是一百个赞同的。 但是我有一点不同意你，你说“对土地有感情就是纯扯淡”，我觉得这个话有点太绝对了，或者说，咱俩对“感情”这俩字儿的理解不一样你说是不是？我姥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从来没听他跟我念叨过一句“我热爱这片土地”这种文绉绉的话。但是，他要是哪天不让他去地里转一圈，他就浑身不得劲儿，吃饭都不香。你说这是不是感情？我觉得这就跟他抽烟一样，上瘾了，戒不掉了，但他跟你说他爱抽烟吗？一般也不说，他就是得抽。我以前也觉得种地苦，农村苦，一心想着往外跑。现在呢，我在城里上班，天天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干得跟砂纸似的，有时候加班到半夜，脑子嗡嗡的，我就想起我姥爷那个小菜园子，想起来夏天那黄瓜顶花带刺儿，摘下来在衣服上蹭蹭就啃，那种清甜，城里超市买的真没有那个味儿。这算不算想念？算不算一种感情？我也说不太好，反正不是那种要写诗赞美它的感情。可能就像你说的，城里人看农村是田园牧歌，是滤镜；但农村人看农村呢，可能又是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你说不上来它好在哪儿，但它就是在那儿，拽着你，被你说完之后我就琢磨，你说的那个“满墙的奖状”，我是真见过的。我表哥家，东屋墙上贴满了，从小学一年级贴到高三，一张叠着一张，边角都卷起来了。我舅说，那墙贴的不是奖状，是希望，是让娃以后能换个活法的希望。当时我不懂，我说这有啥用啊，能吃吗？我舅就笑，说能吃，能吃饱，吃一辈子的那种。现在长大了回头再想，那句话里全是心酸。念书是为了离开这块地，种地是为了攒钱供孩子念书离开这块地，这不就是咱农村人的命嘛。你写你“衣装革履在讲台上，满身泥土在麦地里”，这两头来回切换，我能想象得到你心里的那种别扭，肯定不好受。我也是这样，上学的时候同学问家是哪的，我说是农村的，就有那嘴欠的，说哎哟那你是不是天天得去地里干活啊，是不是家里还有牛要放啊，语气里带着那种好奇又有点优越的那种意思。那时候我就低着头，脸红得跟啥似的，觉得好像说是农村的是一件丢人的事。现在想想，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咋就怂了呢？农村咋了？农村吃你家大米了？再说了，那时候我姥爷还真的喂过一头老黄牛，我放假回去就跟着我姥爷去割草喂它，那牛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看着你的时候感觉它啥都懂。它后来老死了，我姥爷难过了好几个月，天天蹲在牛棚门口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你说我姥爷对那头牛有没有感情？有吧。但那感情，是建立在他一把草一把料喂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基础上的，不是站在旁边拍个照留个念想就有的。 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就是你批评现在那些“三下乡”的活动，我觉得你这个炮轰得挺准，确实有好多就是走个过场，拿个单反咔嚓咔嚓拍照，回去写个几千字的报告，全是套话空话，啥也没了解，啥也没改变。但我也觉得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万一里头就有一个，真的被那片土地给戳了一下呢？他可能拍的照片还是不好看，写的报告还是那么水，但他脑子里从此就留下了一个念头：原来农村是这样的，原来种地这么累，原来农民吃顿肉要掂量一星期。这个念头，可能当时啥也不是，但保不齐哪一天，他长大了，有能力了，做决策了，这个念头就冒出来了，让他多想想农民呢？我也不知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也是幼稚了，但是我觉得吧，即使是摆拍的，也总比没有强，至少有镜头对准了他们，让他们被看见了一下下。当然，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被看见，有时候可能反而是一种冒犯，一种“猎奇”，就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整得挺没劲的。 你文章里还提到那个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以前我也觉得那叫一个美啊，活得多潇洒啊，不为五斗米折腰。后来我在阳台上种了几棵小葱，寻思着体验一下田园生活，结果给我种得跟迷彩服似的，一茬绿的，一茬黄的，烂都不带烂的，各活各的。我这才明白，陶渊明人家那是家里有矿（不是，有祖产），人家种豆是情趣，是“我乐意”，是他已经站在一个“不种地也饿不死”的高度上，才能去欣赏这份“草盛豆苗稀”的野趣。你让他真靠这三亩薄田养家糊口，你看他还写不写得出“采菊东篱下”来，他估计写得出来，但内容八成是“求求老天爷下点雨吧，不然全家得喝西北风了”。所以你那句“不是因为种地本身，而是因为陶渊明自身有且能表达好隐逸的情怀”，简直一针见血，我再同意不过了。 我有个特不成熟的小建议，就是你说的那个，视频剪辑加滤镜的事。你想啊，加了滤镜，那个绿是真好看，那个云是真白，看着是舒服了，但你自己心里都说了，这是“重大错误”，是失真了。我觉得错了就错了吧，也没啥大不了的，哪个拍照的不修图啊，我发朋友圈发个自拍还得拉半天瘦脸呢，这跟什么“客观真实性”还没严重到那个份上，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只要你自己心里绷着那根弦，知道真实的农村是个啥样，能用文字把它描述出来，那就比啥滤镜都管用。文字这个东西比画面强，滤镜骗得过眼睛，骗不了心里的那个感觉。你写的大白话，反而比那些广播、电视里头字正腔圆的配音更有劲儿，因为我一看就知道，你真的在那儿放过羊，而不是像我们这种，只是在文章里看别人放过羊。 而且你这个想法，不能算悲观，我觉得更像是一种清醒。清醒的人多少都有点痛苦，因为你睁开眼了，看到了那个沟壑，自己又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你看那些每天在工地上干活的老人家，他们辛苦吗？辛苦。但他们可能没工夫想辛苦这事儿，晚上收工，喝口小酒，给孙子打个视频电话，就能乐呵一晚上。我们这种多读了几天书的人，就爱多想，一多想，就“无尽的悲哀”了。但我觉得，这种悲哀，可能也不是啥坏事。它说明你没有麻木，说明你还敏感，说明你跟那块地还有脐带连着，虽然你剪断了它，但那个肚脐眼儿的印记还在，一到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你说你试图在“两个世界”里找个位置，找不到，只能在犹疑中记录，在尝试中实践，我觉得这就挺好的。干嘛非要找到一个适配位置呢？人生又不是做选择题，非要选个A或者B。你可以在讲台上做那个讲课的人，也可以在麦地里做那个满身泥土的人，这两个都是你。别觉得割裂，割裂就割裂吧，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我爸爸老跟我说一句话，他说，“人啊，不能忘本。”我以前觉得这话土，现在觉得，这俩字儿“本”，在啥地方？就在你堂屋那面满墙的奖状下面，在那把放羊的鞭子把儿上，在那些老人唠嗑的暖阳里。你没把那些东西弄丢，这本身就是件挺了不起的事了。 网络上有时候刷到那些什么“回村三天，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的视频，底下评论全是说向往的，逃离北上广要去隐居的。我看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特想说，你们去啊，去种一个月地试试，种地不光是诗和远方，更是蚊子叮、蚂蟥咬、汗水流到眼睛里睁不开、腰疼得直不起来。这是一种生活，值得尊重的生活，但不是用来给他们疗愈用的观光点。就跟你文里说的那样，“生活不止有旅游和娱乐”，还有最底层的柴米油盐，为了下一顿饭在哪儿的发愁。很高兴你能把这些写出来，你写的那些关于放羊的感受，那些小羊乱跑需要看着，大羊知道不去危险的地方，这就是活生生的经验，比那个什么“羊羔跪乳”的滤镜视频好看多了，真实多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种，既不是纯正的农村人，也不是纯正的城里人，在这儿瞎感慨个什么劲儿。但就像你说的，“农村是个广阔天地”，这个天地不光是给知识青年的，也是给所有从农村出来的人的。我们一脚踏在泥地里，一脚踩在柏油路上，虽然走得踉踉跄跄，但好歹是在往前走。你写那些文章，记录那些画面，就是在帮我们这些走得踉踉跄跄的人，回头看一看自己走过的路，看看路上的泥点子，再看看还有多少人在那儿走着我们小时候走过的路。这比啥都重要。 行了，我也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要是最后没考上研究生，或者考上了又怎么样，只要你还愿意写字，还愿意去记录真实，那就行了。念书不是非要去大城市挣多少钱，在哪儿都是念书，在农村读的这本书啊，比城里那些厚多了，字也多多了。加油吧，等你下一篇“放羊”的文，我还等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