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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六千多字看完了,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砖头瓦块跟大字报糊的墙一样厚。就咱河北这地界儿,别的不行,派系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狂人公社”“滹沱河义和团”,不知道的还以为翻出来的是《水浒传》没删干净的残页呢。哈哈! 说句实在的,看这篇儿之前,我一直觉得那几年就北京城里头闹得欢,没想到咱这庄里跟保定府也这么能折腾。就这铁老虎,你说它是造反派,我看跟当年的义和团没啥两样,都透着一股子愣劲儿。往外冲,那不是冲锋,那是排队投胎去呢,就这还叫“铁老虎”?我看是“纸老虎”他二大爷——泥捏的,一碰就碎。 但今儿个我可不是来夸您这文章写得好的,我主要是看得心里头堵得慌,憋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您这篇儿东西,史料是真扎实,这我承认,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劲儿,怎么品怎么不是味儿。 头一条,您这题目起得,叫《河北(石家庄+保定)文革概况+形势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军事科学院出的沙盘推演报告呢。可您瞧瞧您写的这内容,哪儿是什么“形势图”啊,整个儿一“帮派火并流水账”。您花了老半天的篇幅,记那些组织名字——“石家庄工总司”、“唐山矿总”、“承德坐派”……好嘛,知道的您是写文革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搁这儿写《隋唐演义》英雄谱呢。可这里面的人呢?活生生的人去哪儿了?除了那砖窑里头三四十个“不投降”的汉子有个模糊的剪影,剩下的全是符号,全是代号。这哪儿是历史啊,这是标本,是给死人拍的X光片,骨头架子倒是清清楚楚,肉呢?血呢?疼呢?全让您拿福尔马林给泡没了。 您说河北省因为省会搬来搬去,没形成全省性的组织,所以跟别的省不一样。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你那意思是不是说,要是省会没搬,就能有个统一组织,大家伙儿就能和和气气搞革命了?做梦呢吧!您看看您自己写的,石家庄和保定这俩地儿,一个因为有38军,一个因为是老省会,闹得比谁都凶。这跟省会搬不搬有什么关系?穷山恶水出刁民,地界儿大了什么鸟都有。您硬把这事儿归结到“省会变迁”上,就跟那算命瞎子似的,非说人家家里出事儿是因为灶台没垒对方向,纯属牵强附会,拿个例当规律。 再往下看,您写到陈伯达那句话,“‘狂派’是个大杂烩,应该立即解散!”您就给了这么一句,然后呢?然后就“摧毁性打击”、“武力征服打垮”了。哎哟喂,您这记流水账记得可真省墨水儿。陈伯达谁啊?那会儿可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放个屁,那都得研究三天三夜是啥味儿。您倒好,一句话就给人打发了。那句“大杂烩”的杀伤力在哪儿?为什么这三个字比枪炮还厉害?您是一点儿没分析啊。您光记了个“摧毁性打击”的结果,可这打击是怎么从精神变成物质的?那成千上万被忽悠进“狂派”的工人、学生,听见他们最崇拜的首长说他们是“杂烩”,心里头是什么滋味?是信仰崩塌,还是恍然大悟,还是更加不服?您一个字没提。您这历史写的,全是骨头,没有肉,更没有魂。 还有您写滹沱河农场那一段,我得多说两句。您写“劳改释放犯”这个词儿的时候,那语气,那措辞,我怎么听怎么觉得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鄙夷。合着在您眼里,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他们以前犯了错,从监狱里放出来了,就不配被当人看?他们成立个“义和团”跟人死磕,您就觉着是“负隅顽抗”?我告诉您,我姥爷当年就在那附近下放过,他跟我说过,那农场里头的职工,好多都是被冤假错案弄进去的,都是些臭老九、右派,让他们去劳改,就是去种地,去修水利,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你说他们是“劳改释放犯”,他们自己可不认这个账。他们不投降,死守砖窑,那是他们觉着自己没错,觉着中央有人给他们撑腰,觉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话还没过期呢!您可倒好,一句“劳改释放犯”,轻飘飘地就把他们定性了,然后“全部被歼灭”。这五个字,您打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就不发凉吗?那不是战报,那是讣告! 再说说您对李雪峰和刘子厚这俩人的态度,那也是相当有意思。您说李雪峰文革后善终,刘子厚后来调走了,接替他的干部“一 到河北就被拉下水”。您这话里话外,怎么透着一股子惋惜劲儿?惋惜这派性没在河北大地生根发芽,代代相传?我告您,派性这玩意儿,就是政治斗争的副产品,是权力再分配时的阵痛。您把它写得跟个有生命力的野草似的,还“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夸河北的党组织生命力顽强呢!李雪峰这人,我了解不多,但您搁那“得以善终”四个字,就是在暗示这人有手腕,圆滑。咱们看历史,看的是大是大非,看的是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您这倒好,净盯着那些大人物的权术博弈了。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您说“进入省革会常委会的群众组织代表,文革后被撤职,但未受其他更重的处罚。”然后您又说,“笔者没有查到未进入省革会的造反派的最后结果,也许因为他们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故知晓者不多。”这两句话搁一块儿看,您是真敢写啊。那意思是,当了官儿的造反派头头,后来就撤职完事儿了,还能落个全身而退。而没当上官儿的那些底层马仔,那些真刀真枪冲在最前头的愣头青,反倒是“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了?什么叫“退出历史舞台”?说好听点叫默默无闻,说难听点,有多少是被镇压了,被清算了,被关进监狱了,甚至被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了?您一句“也许”、“知晓者不多”,就这么打发了?您这历史钩沉,钩得也太会挑地方了吧?专门钩那些能写出来的,不能写的,就一句“不详”带过? 对了,还有那个“河北八·五风暴”。您列了那么长一串名单,保定工总,天津大联筹,石家庄工总司……然后陈伯达一句“大杂烩”,就解散了。可见在政治面前,群众组织就是夜壶,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了,一句“杂烩”就给踹床底下去了。这跟“省会变迁”一样,都是表面现象,内里的逻辑是:上头从来就没想让下面拧成一股绳。下头越乱,上头越好收拾。这道理,您看历史看得这么清楚,不会不懂吧?可您在文章里,通篇都是“XX派占领了XX地”、“XX派被镇压”,搞得跟下棋似的,就是不肯往这上头多想一步。真不知道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再说说您这文章的结构。前头还像模像样地分析省会变迁,引经据典,列各种组织名称,中间就急转直下,变成了武斗流水账,打来打去,谁歼灭了谁。最后草草收场,一句“笔者没有查到”就完了。这虎头蛇尾的劲儿,比我写检查还敷衍。您是不是查着查着资料,发现水太深,不敢往下写了?还是写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赶紧把字数凑够了交差? 我理解,写这段历史,材料不好找,当事人都不爱提,能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但您既然写了,能不能走点心?别光记那些干巴巴的派系名称和地名。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当时石家庄人,比如咱普通百姓,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买不买得到菜?上班敢不敢迟到?晚上睡觉踏实不踏实?街上看见戴红袖章的,是绕着走还是咋的? 您写滹沱河那砖窑,写被包围的三四十个人,您就想不到咱们现在住的这石家庄,脚底下也许就埋着他们谁的骨头?您写“拥军派”、“反军派”在铁路东西对峙,您就没想过,火车汽笛一响,轧过的不仅是铁轨,还有这城市的一道道伤疤?历史不是为了让您在这儿抖落故纸堆里的名词的。历史是活人过的日子,是死人留下的叹息。 您这篇文章,我看完了,也跟没看差不多。知道了一些名词的出处,但对那段日子的理解,一点没加深。反而觉得您像个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把一具尸体解剖得清清楚楚,每条血管,每根神经都标得明明白白。可是呢,您给尸体打了麻药,您忘了,这尸体他疼过。 最后说一句,您这篇东西,咱们平头老百姓看了,除了觉得乱,就是觉得冷。您要是真关心河北这地界儿,真关心那几年老百姓咋活的,我劝您,别光扎在档案堆里翻那些司令部、指挥部的文件了。您去咱石家庄的老居民楼里,找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老教师,老农民,掰着手指头跟他们聊聊。哪怕他们说的是抱怨,是牢骚,是喝多了的胡话,那也比您这“形势图”要真得多,要热得多。不接地气的东西,写得再严谨,它也是个纸糊的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就这样吧,心里堵得慌,瞎写一通,您也别往心里去。就当我这闲人,给您这高文典册,添点堵。祝您继续考古。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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